第七章第一夜



大門好生熟悉,似乎我曾經不止一次推開過一般。我隻顧尋着記憶忘記了剛才還在自嘲的詭異氣氛,伸出手去輕輕的推開虛掩的門。

拉長的影子順利的打在房内光線找不到的地方,不遠處便是袅袅青煙源頭那張有過一面之緣的太師椅。它此時正透過門外打進來的青綠色光輝,閃閃的發着同樣青綠色的線條光輝。

“楊小姐千年來總是這麽準時,總是給老夫意外的驚喜啊。”

是路崇光,即使那張臉被陰影遮擋,他那打頭便是毫無掩飾的反話,讓我的心不由忐忑是恭維還是實話,我目光遊移着希望找到些能夠物件證明時間的多少,功夫不負有心人,一隻塔香在不遠的香案上靜靜燃燒,似乎是燃了有一會了。

“晚輩來遲了,還望前輩莫要見怪。”

“也罷,既來了,便開始工作吧?”路崇光聞聲沒有擡頭看我,隻是将手中的賬本重重往案台上一扔,便起身示意将座下的座位讓與我。

“前輩稍等,晚輩還有些許疑問希望前輩能夠如實解答……如若不然……哎呀……”眼看着他馬上要消失在回廊,我連忙穿過擋在面前的實木櫥窗試圖追上他,可還沒等我走兩步,一陣風便把我狠狠逼退,慫恿似的将我按倒在太師椅上。

我被這莫名的突襲唬了一大跳,想要連忙爬起來逃離,卻發現除了身後路崇光消失的回廊在無路可走。眼前一個又一個猙獰的面孔堵在了實木櫥窗外,案台是一本本賬本也陸續飛舞起來,一一落在一個個人影面前。

“丫頭,錢莊事務千頭萬緒,老夫就動動筋骨,再教一教你罷!”一種莫名的壓力在一起狠狠地壓在了我的雙肩上,一支細長的紫竹羊毫搖搖晃晃的從桌案上飄到我的面前,賬本被一一翻閱,一陣冥紙刷刷作響的翻滾聲,幾個櫥窗中的黃紙一陣飛揚。

賬本的紙張旋飛,漫天的黃紙随着手起筆落也一頓蜂擁灌入身後的回廊。鬼界銀行的存儲就是這樣完成的嗎?

“‘錢體方圓,自有乾坤;人避福禍,來此善哉!’丫頭,可知其意?”無視我驚恐的樣子,路崇光的聲音忽近忽遠的在耳邊飄蕩着。

可我哪裏有心情去思考他所謂的文言文,眼下我連賬本上的字迹都無心辨認,更别說理解這樣精簡的對子了。撇下全身的不聽使喚,我閉上眼睛大喊道:“恕晚輩冒昧,晚輩腦海一片混沌,實在不知道前輩要求解出何意!”

奇迹總算出現了,閉眼的瞬間,我模糊聽見桌案上數本賬本與筆杆掉落的聲音。身體也在閉眼的瞬間停止了自動。

“丫頭,睜開眼睛好好看着。這鬼界錢莊千年來的管家可不曾像如今你這般冒冒失失。”一雙冰冷的爪子還沒等我高興片刻,便死死的扣住我的頭顱,伴随着路崇光有些責備的口吻,那指尖鋒利的撐開我的眼皮,讓周遭的賬本與筆杆再次回複自動。

這一切都是由我的視覺掌控?

我要再試試!

我猛地掙脫路崇光的手,再次把眼睛狠狠閉上。

不出所料,賬本與筆杆掉落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幾乎歡呼起來,似乎這是我在這短暫時間裏獲得最直接的自由。

“你這丫頭,若再不聽教誨,老夫便把你打入地獄十九層,讓你在現世永世長眠!”大概是察覺到我探知到視覺的能力,路崇光收起了方才的嚴厲,口氣中透出些許對孫輩的無奈。話語間雖然聽不出是真是假,但是我還是選擇老老實實的睜開眼睛讓工作恢複正常。

‘地獄十九層呐!若是真下去了我可不要變成植物人,既然工作可以自己掌控,而不是被人全然操縱,還不如現在讨好這老頭,讓他心甘情願的放我回去。’

心中有了決定,目标也開朗了許多。我開始慢慢的從自己的恐懼中走出來,迎擊眼前這一片櫥窗外的‘喪屍’!

“俗話說,人在世上,福禍難料。如何避禍迎福,丫頭可懂?”

“人有天命,自有運轉,人之吉運不可度量。”心情好了,也就有空和他閑聊起來,卸下了自己的包袱,也有心思和他讨論這些什麽高深的亂七八糟的問題。

“三才爲何?天地人也,缺一不可。丫頭追尋天地之命,又可知人之欲望無可限量?正因爲人欲所以才有了此間存在。”許是我說的如路崇光所預料,他早就料到我有這樣的答案。口氣轉而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仿佛再說很久以前的過往一樣,帶着些歎息與傷感。

瞬間,路崇光的身影已悄然落在我的身前。描金墨黑的長衫随着灌入回廊的風呼呼作響,反倒顯得他的身形更加單薄,被衣袍填充的背影微曲似有些疲憊。

就好像曾經,很久前的曾經,他也曾這般站在我的面前……

“人之所欲,無非花錢消災,鬼乃是人身幻滅的留存,自然也存在鬼的欲望。他們無非想要來世爲人,在人間再一次掌握自己的福禍。”

身影化作青煙消散,他這是已經教會我了麽?

煙霧淡淡的吹熄,倒像是他最後的寥寥數語全然盡是歎息。人欲啊,連身死都再糾纏着人的靈魂;輪回不止,人欲也永遠不會有終結……

路崇光的離去,似乎收走了我身上先前的壓制與束縛,我已經能夠松開手中的筆杆起身行動了。

因爲先前在銀行遭遇存冥币的事件,如今神志清醒,我開始有閑心關心起當時探尋的問題了——這冥币彙率爲何?如何記賬?

我徑直走到堆成高山時不時被随意抽取幾本賬本的書山邊上,擋住一本正欲掉落在書山之上的賬本,直接翻看起來。

粗糙的行草記錄着幾斤幾兩的金銀銅數字,一本賬便是一個人數百輩子的鬼界存款,數百年來支取的次數寥寥無幾,可這存款的進賬卻異常巨大,到底有什麽用處呢?

就在我專注翻看的時候,手中的賬本活生生的掙紮起來,一股莫名的力氣硬是将我拽到一個櫥窗邊上。

‘嘭’的一聲,我用手死死地撐住幾乎要迎面撞上的櫥窗,咫尺的距離讓我遇櫥窗外滿手捧着黃紙銀錫的人影面面相觑。

包括他在内,周圍數個人影都不由的顫了一下,整齊更有些本能的向後面退了一大步。他們身後随之響起一陣躁動,亂七八糟的鎖鏈聲乒乓作響。那一排方才整齊排列的長隊,僅因爲我這唐突的一撞,如多羅米骨牌一樣齊齊倒地,瞬間‘滿地盡是黃金甲’!

滑稽的一幕出現了,這一跌撞,竟讓櫥窗外的青色霧氣被攪散,一個個身披青黑色囚衣,手腳上還拴着沉重的青銅鎖鏈。

一灘混亂之中,扶眼珠子的扶眼珠,插斷肢的插斷肢甚至還有因爲摔倒連腸子都翻出來的家夥正一手抱緊懷中的冥币,另一隻手在滿地混黃色的濁液中将一圈又一圈的腸子撸進自己空蕩蕩的肚子中。

衆鬼隻是默然垂首收拾着自己,時不時發出一陣陣凄涼的喊聲,全然沒有半點因爲遭遇可悲的喧嘩。更甚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死死的抱住自己懷中的黃紙。

這就是人欲落入鬼界的模樣麽?

我愣神的杵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眼眶不由有些濕潤,方才他們那一個後退是在畏懼我嗎?可爲什麽要畏懼我?

手中緊揣着的賬本不知道什麽時候溜出了我的手心,穩穩地落在了櫥窗口邊,櫥窗外人再不看我,木讷的上前了幾步,把懷中揣的皺巴巴的銀錫黃紙傾囊倒在櫥窗的槽口中。

眼前的景物一動,倒是讓我抓回了自己遊離的神魂。我乍一眼看向眼前這鬼,倒不似鬼電影裏那樣兇惡的樣子。

就拿眼前這隻和他身旁的那隻相比吧?

較身旁那個,這隻頭發雖然蓬亂卻還算松散,沒有污垢與漬泥。面色青白不邋遢,除了翻白的眼珠慎人之外,倒不異于常人。身上的囚衣看上去也是新嶄嶄的模樣,大概是個新鬼吧……

我噗嗤一笑,竟突然覺得這樣對比找茬甚是有趣。可老天壓根就看不順眼我高興,還沒容我再細細繼續打量他,賬目已然登記完畢。

隻見這鬼身上的衣料人皮迅速龜裂,嘩啦一聲迸出一地的血肉碎塊,濺在積灰密實的櫥窗上。

‘這……這!這到底是什麽呀!’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這一幕,櫥窗外的迷霧又再次彌漫開來,沒等我從咋舌中恢複過來,下一隻鬼又渡到櫥窗前,将懷中的一沓金券扔了進來。

嗯?等等,除了黃紙銀錫,居然還有金券?這來頭可不小呀……啧啧啧!

我看着金光閃閃的金券,竟喜新厭舊的把先前的恐懼抛之腦後,又開始打量起這隻丢金券的鬼來。

可就在這個時候,金券在風中翻滾着,視線之中,一抹淡金色的光暈映入眼簾。

30%、40%、50%……100%……

這數字是怎麽來的呀?有什麽作用麽?

看着飛速遞增的數字,我的目光習慣性的移向桌面上呼啦啦翻頁的賬本。

銀行總說賬實相符,且應用實物碰賬面。既有數字,當然給對比賬目上的變化啦?

可還沒給我機會看到記賬的那一頁,‘啪’的一聲,賬本便重重的被合了起來。又一本賬本接替了它方才的位置……

‘這也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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