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齋裏這麽一鬧,各色目光送走了‘紅玫瑰’轉向在桌邊僵持的我和路雪楓。這下好了,丢人丢到家了。
我垂頭不理會路雪楓的目光安靜的沉住氣又坐了下來,要走也可以,等周圍的人在喧鬧起來,再走。
見我坐下,路雪楓也似乎虛驚一場的擦了擦額間的汗,坐回原位。眼看着周圍的目光還在看我們,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頓了頓,一邊倒茶一邊跟我轉移話題道:“聽雪岚上次無意間起,感覺你特别像一個姐姐那樣。去葵家之前,發現你一個人住在公寓……那家人?”
路雪楓的話不由讓我一愣。
家人,他居然問起家人。我該怎麽答才好呢……
漠然的端起竹節茶杯,我垂下眼睫注視着清澈的茶液中的瞳色。仿佛水中的漣漪與茶齋中的燈火扭曲的像是一片火海,就好像那一年的那場大火……
我癟了癟嘴,強迫着自己把這一切記憶抛棄,眉眼一舒,緩緩的開口回答道:“并不是,我是獨生,很的時候就和姥姥跟着楊家表親的哥哥住。不過他們……已經不在了。”
完,我目光安然的看向他,最後一句話的内涵那麽明顯,意思就是不要再提了,希望他可以再換個話題來……
“抱歉,到你的傷心事了。在路家的我,或許在這方面要比你好一些……我的母親被選爲鬼界衛戍,已去世多年。所幸的是,我還有雪岚。起來,整個路家這麽多年來都是圍着這個鬼界在運作着。有時候我還真覺得,比起你是活生生的存在,我大概早就已經算是死了。”
餘光之下,路雪楓的手微微一顫,聲音略略有些幹涸般的嘶啞,又透出一絲仰天長嘯的虛無感。
早死了?這麽輕視自己的生命嗎?這麽忌諱,也虧他敢……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樣子,我不由尴尬一笑。這下到換成我想着要轉移話題了。周圍漸漸喧鬧起來,我一手摸着沾滿幹燥糯米飯的竹管,眼睛時不時向着茶齋外看去。
這裏◎◎◎◎,各色奇裝異服,朝代服制的人,他們在各個店鋪的櫃台内或是吆喝,或是埋頭記賬還有些在整理擔子裏的貨品,他們都是和我一樣活生生的人。
營生的除外,遊商不少。然而妖魔鬼怪也不少。就拿茶齋裏,除了我和路雪楓桌上的食物熱氣騰騰,周圍好幾桌的顧客身上都罩着一層厚厚的白布,桌上擺的則是冷的快要結冰的冷盤。
這些應該是鬼吧?
我看了看周圍又繼續把目光移到門外,幾個斷頭鬼正追逐打鬧的跑過揚起一片黃塵,那邊則還有脖子上挂着白绫的長舌女鬼,正趴在一個遊商的玻璃櫃上看新樣式的簪子。
真的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呀,人和鬼這麽和諧共處,傳出去一定是世界第一大奇迹了。
想到這裏,我不由傻笑起來,瞥見路雪楓似看我笑起來疑惑的樣子,我連忙轉過身來看向他,收起傻氣的樣子,解釋道:“起來這酆都很特别,魚龍混雜,人鬼共存着。從前,從來不曾想過的……”
“這裏是酆都,是陰帥計都所管轄的領地,他擁有的酆都是象征着解放和放松的領地。人的力量是無可限量的,酆都作爲黃泉奈何中唯一一個連接兩界的領域,其中不乏擅長法術通靈的術者;世代經營鬼界商旅的遊商;更不乏一些通過機緣進入鬼界尋親的人……”
通靈?也就是真的有半仙這種人?
遊商的話應該就是路雪楓他們這樣的,以鬼界生意爲生計的人。
至于尋親……也不知道在這裏我是否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問一問當年那場大火的事情。
“一般的靈魂很少會在酆都逗留,基本上都匆匆過了奈何,直奔輪回去了。”一旁的路雪楓每一次都恰到好處的瞧出了我的心思,簡單的一句話将我心中所盤算的事情一票否決。
他怎麽每次都這麽準時呢……
“那這些你所謂很少一部分的靈魂滞留鬼界,又是爲了什麽呢?”眼前,酆都這麽耀眼這麽喧鬧,怎麽看也不像是少數人呆的地方。那這些鬼魂留在這裏又是做什麽呢?
“見吾生财,天下太平……人避禍福,來此善哉。你該不會不知道吧?若是人人都匆匆輪回,哪裏還有鬼界銀行與商行一?人在人世間賺錢可以改命,鬼若是能在鬼界賺錢,也一樣可以改變自己下一世的命運。”
改命!
真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呀,有錢連閻羅王都要額外開恩啊!
那我現在全身上下一個子兒都沒有,那我不是什麽也别想幹了。
“這……也太神奇了吧?”這些話感覺一瞬間将周圍的一切都神話了一般,我從前總是以爲,人死之後什麽也帶不走,人生在世最不該稀罕的就是錢這種廢紙一樣的東西。
可在路雪楓的解釋中,這種思維被狠狠的打了臉。
這簡直就是……太現實了吧!
“你以爲呢?這酆都曆經千百年的歲月,這裏各朝各代的人與鬼比比皆是,路家的冥錢産業也從未出現低谷,不就是因爲這鬼界所需量極大麽?人間花的錢其實在鬼界花的錢面前,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改命就好像樹上的一顆蘋果,想得到的人何其多,可要拿到又談何容易。”又是一陣歎息,我疑惑的看着路雪楓,總覺得他有一種感同身受的味道,難道他也是爲了改命才一直守着這恐怖的家業?
若是我,給我好幾百萬,我也不想在鬼界天天和鬼魂打交道。若不是那莫名其妙的契約把我所在鬼界銀行……
好吧,其實我根本跑不了,還是不妄想了。
将最後一支桔紅糕吞了下去,我又将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先前被匆匆忙忙叫下來,肚子還真的餓了。如果不是路雪楓,我估計都不知道在這鬼界要餓上好幾天了。
不遠的另一桌,一個鬼魂拖着沉重泛黃的白布,一條黑煙漏在腳下。他正與之前幫我們單的老闆娘攀談這些什麽,又好像沒有談妥一樣,猛地拍案砸碎了整張桌子。
紅衣蜂腰的老闆娘聞聲趕去,根本沒有猶豫的狠狠往那鬼魂的白袍上一拍,瞬間将那鬼魂全身剝了個幹淨。
兩把鋒利的剔骨刀一橫,惡狠狠的對着那拍碎桌子的鬼怒道:“砸碎也要給錢!這四冷盤難道就許你随便吃!我瘋二娘可不是好惹的!”
許是紅衣老闆瘋二娘大嗓門一嚷嚷,那鬼魂便砰的一下方才的霸氣盡失,木讷的手抓起一地的冷菜往嘴裏塞着,随後又将腰間的錢袋全部交給了老闆娘。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這鬼魂不過碎了個桌子,沒有必要這麽可憐吧。
我尴尬的看向路雪楓,他倒是一臉漠然的繼續品着手中的茶,全然沒有看那邊混亂的場面。
是司空見慣了?
“這裏的鬼看上去和在洛家看到的不一樣,似乎沒有那麽面目可憎,不仔細看和一般人也沒什麽兩樣呢。而且還好象是個弱勢群體的存在呢……”
“呵?才不是呢?他呀是嫌棄人家老闆娘做的冷菜過夜了!”路雪楓聽到我的話,不由噗嗤一笑,聲的湊到我耳邊完,又想一個沒事人一樣留我一個人獨自淩亂在風中。
過夜了……
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