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小鹿兒



()早春三月,正是乍暖還寒之時,尤其這清晨,更是春寒料峭。

榮國公府内,去往玉芙院的路上,蘇玦沢與蘇珗源二人卻隻身着一襲薄薄的青灰單衣,合力擡着一隻青花仙鶴紋帶蓋的大罐子,緩步向前走着。

此刻,二人也一點不感到冷,尤其蘇珗源正一臉通紅,額上冒着汗,面上甚至有些呲牙咧嘴,擡着罐子的手也青筋直暴,似使了吃奶的勁一般。走在一旁,年長二歲的蘇玦沢,面上表情雖還算平靜,可這眉頭微蹙,手上也顯了青筋,瞧起來有些吃力。

無怪如此,這大罐子本就分量不輕,偏生裏面還裝滿了東西,這會兒正重的要死,别說是二個少年,就連成年男子擡起來也分外吃力。可即使如此,二人也始終牢牢抓住手裏的大罐子,這路也是一步一步小心走着,生怕一不小心就将罐子裏的東西撒了。

誰讓這裏面裝的可能便是救妹妹的良藥,是以即使再苦再累,那也得撐着。

蘇珗源深呼着氣,擡眸瞧了一眼前方,估算着還有多遠便走到玉芙院,随後這眸光不知不覺就落在了前面不遠處那抹輕松的身影上。她邁着大步向前走着,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一雙修長的手中倒也拿了東西,不過卻是兩隻雞腿,邊走邊啃着。

正是自稱爲荀神醫的那位小姑娘荀九,在七日前,揭了告示後,被爹娘迎進了府裏。

此刻,她依舊是前幾日剛入榮國公府的那身打扮,一身青色粗布衣裳,一枝木簪挽發,瞧起來随意,可也真是土氣。

再瞧那啃咬雞腿的模樣,簡直比男子還豪邁,也頗像餓鬼投胎,似沒吃過好東西一般。

這真的是荀神醫的後人嗎?可怎麽越看越像是來混吃混喝的?

這心裏雖始終心存猜疑,可蘇珗源曉得,即使他再怎麽不願相信,人家小姑娘也拿出了足以證明自己身份的信物。

那信物便是當年荀神醫匆匆離開,帶走的一塊青白色方形雲紋玉佩,中刻楷書“荀”字,而這塊玉佩乃是當年荀神醫的入宮令牌,是當年先帝爲了方便荀太醫進出皇宮,特地賜的。自然了,玉佩本身還暗藏玄機,絕不可能被仿制,在這世上僅有一塊,也恰恰是最能證明其身份的。

是以,當荀九在城門處拿出玉佩,待被确定爲真的之時,又發覺那小姑娘的容貌确有幾分肖似荀太醫,他爹娘便第一時間将她接回了府,也在這姑娘再三強調自己便是神醫,也會醫術時,就咬牙做了決定,且信她一回,姑且試一試。

可這位小神醫倒不急着試一試。

來了府裏七日,除了第一日去玉芙院把了把脈,摸着下巴說還有救後,便不再言語,也不開方子,隻若有所思地離開了屋子。之後幾日,她卻似忘了此事一般,不再去玉芙院,更匪夷所思地睡在了膳堂裏,開始大吃大喝,還說要每日殺七隻肥美碩大的老母雞,必須讓她吃足了雞腿,才有力氣接着治病。

如此一連七日,直到今日天蒙蒙亮,她才說了句“時辰到了,該去治病了。”

便讓他與大哥脫了外套,着了單衣,擡着這大罐子同去玉芙院,此外,也不許别人跟着,哪怕是爹娘也不準,卻不知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過,隻要能救妹妹就好……

蘇珗源咬着牙,俊朗的面上,額上也浮了青筋,可他心念着,堅持,堅持,隻要再堅持一會就到了。

終于入了玉芙院。

“把罐子擡進房間吧。”荀九在屋子門口停下腳步,将手裏啃剩下的雞骨頭随手一扔,啜了啜手指,吩咐道。

瞧了眼地上的雞骨頭,蘇珗源眉頭一皺,可到底不好說什麽,連續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煩躁,便先同大哥一道擡着罐子進了屋子,輕輕地放在了地上,随後,他擦了擦臉上的汗,瞧見那緊密嚴實蓋好的蓋子,便伸出了手,想打開看看裏面的東西。而他的手剛觸到蓋子,身後,就聽那荀九打着哈欠滿不在乎地來了句:“如果想那小女娃死的話,就打開吧。”

蘇珗源手一頓,下意識望了眼床上,此刻躺在上面的小人兒,原本肉乎乎的臉上已成了瓜子臉,雙頰凹陷,錦被下的小身子雖瞧不見,可瞧隆起的一小塊,便可知其消瘦程度。

蘇珗源心一緊,收回了手。一旁,蘇玦沢面無波動,輕掃過妹妹與二弟,暗暗握緊了手,随後回眸瞧向荀九,盡量放緩語氣道:“那接下來,還有什麽我們可以做的,請荀九姑娘盡管說。”

“行啊,那就麻煩你們兩個出去吧,記得把門關上,然後守在院子口,别讓任何人進來,包括你們自己。”荀九邊朝大罐子走去,邊毫不客氣道,頓了下,似想起了什麽,清秀的臉蛋突然笑了,露了兩個深深的酒窩,又道,“哦,對了。哪怕過會聽到了什麽怪聲,也不許進來。”

這便是神醫治病的怪癖?

而聽着這番話,蘇珗源有一刻的沖動想要質問,爲何不許讓人留下來,他想親眼看着妹妹好起來,可話到嘴邊,瞧着荀九那張漫不經心的臉,卻也擔心自己若是說了,指不定這人就拂袖離開了。蘇珗源猶豫片刻,話到底未問出口,隻握緊雙手,壓下心間躁動,聽大哥說了聲“好”便跟着他緩緩離開了屋子。

荀九立在大罐子一旁,待門被緊緊關上了,又聽那腳步聲漸遠,她才伸了個懶腰,瞧了眼躺在床上已骨瘦如柴的小女娃,揚了唇,俯下身,不遲疑伸手輕輕揭開了蓋子。

就在開蓋的一霎那,便有一股濃郁的鮮香味飄散了出來,很快充斥了整個房間。

“哎呀,好香好香,不愧是用四十九隻老母雞加了那麽些好東西熬出來的雞湯啊,可惜,沒帶勺子……”

荀九聞到這股香味,不由深吸了一口氣,還用手揮了揮,略帶遺憾地低聲喃喃着,卻是一點也不去關注床上的小人兒。

當然了,這般濃的香味,蘇尋自然也聞到了。

她躺在床上,混沌的大腦終于有了些許清醒,也不禁有些口齒生津,想坐在來好好瞧瞧到底是什麽東西這般香?可這小身子卻實在太虛弱了,壓根不受控制,使了半天的力,也隻能稍稍動了下小手指,眼眸也隻能微張,卻是什麽都瞧不清楚,隻聽得附近有人喃喃自語,直誇着好吃。

唔,她也好想吃……

蘇尋心念着,可不過一會,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奇怪,似乎手臂處有東西在蠕動,慢慢地一點一點,令她覺得惡心且十分不舒服,随後,卻又感覺有人走近了她,一把握在了她的手腕處,登時,似有尖刀劃過一般,手腕處便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唔……”蒼白的唇間忍不住溢出了一絲低微的聲音,濃黑的睫毛微顫,眼眸掙紮着微張,迷迷蒙蒙地瞧向手腕處,卻見鮮血直流處,有一截猩紅如手腕一般粗的東西正在動來動去。

是在做夢吧?!

蘇尋不禁這樣想,可小身子實在太虛弱,光是想想也耗費了太多精力,小腦袋瓜裏愈發昏沉,眼皮也愈重,即使疼着,她還是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站在床邊的荀九見小女娃暈了過去,這注意力就全集中在了那猩紅的大蟲子上,她伸出沾滿了雞湯的手指,一點一點往外引誘着蟲子,直到完全鑽了出來,又不急不緩地從懷裏取出了一隻冰晶玉瓷瓶,手腳迅速地将蟲子裝了進去。

待擰緊了蓋子,荀九滿臉笑意,舉着玉瓷瓶,“嘿嘿”笑了兩聲,似自言自語道:“啊呀,這回可賺到了,這蠱應是變異的桃花蠱,可真是稀有啊。”

沒錯,蘇尋的小身子日漸消瘦,其罪魁禍首便是這隻蠱蟲。

而說起蠱蟲,就不得提處在大曌王朝南邊的小國家——南疆。南疆國不過彈丸之地,其整個國家領土不過京都城的一半,可百年來,卻自立成國,不受打擾,個中緣由,便是南疆之人善使蠱術,殺人于無形之中,使人不敢窺觊。自然了,當地民風淳樸,若無恩怨,也不會随意下蠱。不過,桃花蠱倒是有些不同,這是花蠱的一種,是爲了讓鍾意之人深深愛上自己,出現在小女娃身上着實有些奇怪,而令人更驚奇的便是,這蠱竟出現了變異,隐隐成了一種“食蠱”,安心享樂,食取各色美食,也與宿主相安無事。至于它爲何突然開始作祟,大緻便是上回小女娃發熱,吃不得好東西引起的。畢竟就算是蠱蟲,也是有脾氣的。

還有究竟是何人将蠱下到這小女娃身上的,就不歸她這個神醫管了。

“熏豆喲,乖乖的,過會給你喂好吃的。”荀九已給新寵取好了名字,說着話,邊手腳利索地将玉瓷瓶塞入了袖子裏,随後,邊俯身給小女娃傷口處抹藥包紮,邊睨了眼身後不知何時出現、安靜站立的少年,道,“世子爺,可别忘了你還欠我一百五十根糖葫蘆。”

可話一說完,她又不禁撇撇嘴,直搖頭道,“虧虧虧,這回是真虧。”想她一代神醫,竟然是被兩百根糖葫蘆忽悠出山的,壓根不用想,就曉得準是虧了。可誰讓她自出生起便生活在深山老林裏,身邊隻有祖父陪着,兩年前,祖父上山采藥後再沒回來,就隻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人,除了一肚子滾瓜爛熟的藥經藥理,實在是沒有見過世面。所以乍見有人出現在面前,說要帶她出山治人,條件盡管提,于是她一激動,就提出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心願:我要吃糖葫蘆,左手一根,右手一根的那種。

最後,就以兩百根糖葫蘆成交。

“嗯,會盡數送到你手上的。”蕭睿聽聞,隻是點頭淡淡應了一句。他面上如常,可仔細瞧去,便能發覺俊美的臉蛋也瘦了一圈,此刻,黑琉璃般的眸子裏帶着一絲擔憂凝望着床上的小人兒。

荀九見狀,待包紮完了,也不久留,她微搖着頭,袖子一揮,就大搖大擺地往外走,走到門口,似想起了什麽,又提醒道,“半個時辰後,我便讓人過來了,記得啊。”說完,她就打開門走出去。

“啪”地一聲又大力地關上了門。

蕭睿立在那,過了片刻,少年清瘦的身子才緩緩動了,一步一步走至床邊,望了一眼那瘦的脫了形的小臉蛋,伸出手輕輕撫過,垂了眸。他絕沒想到,自他接到密報,離了京都,去邊關查看,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小人兒就出了這樣的事。而一得知消息,他自然想到了普善大師曾說過的命中三劫。不過之前他原以爲小人兒被綁架便是第一劫,而那時自是沒打開錦囊,就被他破解了,是以,他有些未把錦囊放在心上。後來曉得了小人兒的怪病,他心裏一震,打開了第一個錦囊,就見到了兩個字“尋人”。

對,并不是一個字,而是兩個字“尋人”,可到底要尋誰?卻是讓他琢磨了一宿,才讓他寫下了一字“荀”,随後一面派人下去找人,一面又将紙條遞給了榮國公府。

“沅沅,沒事了……”蕭睿輕輕低喃,修長的手又小心的摸了摸包着紗布的手,這時,尚在熟睡的小人兒突然不安分地動了動小手,嘴裏吞咽了下口水,似輕微地嘟囔了一句。

“嗯?”蕭睿眉頭微蹙,俯身貼耳過去,就聽見了那句模糊不清的話。

“烤鹿肉,好好吃……”

……

轉眼又是七日過去,天氣漸暖。

蘇尋的小身子逐漸好了,再連着吃了幾日荀九開的藥之後,一雙大大的黑眼眸有了光彩,蒼白的唇也多了一抹血氣,雖然身上的肉還沒補回來,可瞧着精神氣總算恢複了。

這一日,蘇尋安靜地坐在床上,瘦弱的小身子軟軟地倚在軟枕上,“啊”地張大了嘴,任着娘親陶氏喂香甜軟糯的紅豆羹。

“今日沅沅好乖,竟然又多吃了半碗。”陶氏用芙蓉色牡丹紋軟綢帕子輕輕擦了擦女兒的嘴,含着笑誇贊道。陶氏見女兒好了,這幾日的心情自然不錯,面上氣色也恢複了,一張精緻的臉蛋含了笑意,又是那般溫柔地眼神,瞧起來比以往更柔美些。

蘇尋聽着娘親誇她多吃,嘴裏慢慢咀嚼着,心裏卻道:娘親以前見她多吃了一口都會抱怨幾句,如今,倒巴不得她多吃幾口了,嘿嘿,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不過,她确實要多吃些東西,這小身子瘦得她都适應不了,晚上睡覺小手不小心觸碰到了臉蛋,甚至覺得硌得慌。

想着,她吞咽下了一口紅豆羹,又“啊”地張大了嘴。

待又吃完了一碗紅豆羹,陶氏才滿意地收了碗,吩咐一旁的半夏與忍冬收拾了去,取些溫水來,給女兒溫柔地洗了面,便讓小人兒躺下歇息。

蘇尋自然聽話,她曉得她目下最要緊的便是将肉都養回來了,好讓爹娘不那麽擔心。她乖乖地躺下了身,就慢慢地阖上了目,不久,悠長平穩的鼻息傳來。

見女兒睡着了,陶氏就輕輕地放下了淺粉色床帏,吩咐兩丫鬟在外候着,就緩步走出了屋子。

屋子内,蘇尋睡得舒服,自病好後,她便一直很好睡,似乎小身子想努力恢複過來,讓她吃得多,也睡得多。可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她突然感覺小手上一陣癢,似乎有東西在舔舐一般。

“唔,癢。”

蘇尋忍不住笑出了聲,心裏疑惑着,一雙大眼兒微顫着睫毛,迷蒙地睜了開來,望向了自己的小手,随後,僅存的一點困意全無。

隻見在她的床邊,一隻淡黃色皮毛、頭上長着兩隻小犄角的鹿兒正站在那,伸出了粉紅的舌頭,溫順地舔舐着她露在床外的小手,見到她醒了,一雙和善的鹿眼一閃一閃的,好似很喜歡她呢。

咦,這小鹿哪來的?

蘇尋眨眨眼,一臉懵懵的,可見着這般可愛乖巧地鹿兒,她心裏倒是歡喜,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随即,她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張熟悉的俊美臉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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