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再相逢



()不過三日,大軍即将班師歸朝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京都城,上至世家貴族,下至平民百姓,莫不歡欣鼓舞。

蘇尋見水梨面帶喜悅地匆匆走進屋子将此事說出來時,卻是表情淡淡。她坐在紫檀木書案前,執了筆擡起眸,嬌俏的臉色并無太大波動,輕輕應了一聲,随後伸手至放在一旁的藍琉璃碗内,取了一塊昨兒做好的玫瑰饴糖,放入了嘴裏,又低了頭,似心無旁骛地描繪着面前的桃花圖。

瞧起來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姑娘,那日不去瞧瞧麽?”水梨一向心直口快,她見姑娘如此,不由面露疑惑問道。在姑娘身邊伺候了三年,她已将這脾性摸得清清楚楚,自然曉得姑娘可是日日都盼着二哥回來呢。這大軍班師歸朝,姑娘準想去瞧瞧的。

蘇尋倒不急着答,她嘴裏含着饴糖,纖巧玉手執筆小心落下,有條不紊地将一朵桃花上了色,仔細瞧了眼畫,将筆放在了紫檀木蝙蝠筆架上,才緩緩道:“不去了,那日正好黎先生來府上講學。”

黎先生便是娘親陶氏請來教她讀書識字、一位才情極好,且繪得一手好丹青的女先生,還是特地從香山女子學院請來的。不過這位黎先生主要還是在書院講學,每隔三日才會到榮國公府教導她。偏不湊巧,那日正好便是黎先生來的日子。

這理由瞧起來充分,姑娘也說得一本正經,可話一出口,别說水梨,卻連在書案旁研墨的蓮霧也不由朝蘇尋瞧了一眼,一臉的不可思議。誰不知道姑娘平日裏可最讨厭講學了,每至那日,不是稱病,就是遲到,可從沒有一次安安分分聽完先生講課的,也虧得那黎先生是個溫和的女子,不與姑娘一般計較,也從不發脾氣,如若是個嚴師,姑娘的苦可有的受了。

蘇尋見兩丫鬟齊刷刷地看向了自己,也曉得這借口确實有些爛。她暗歎口氣,微撅了唇,自家二哥回來,她哪裏不歡喜,可隻要一想起,随二哥回來的還有蕭睿時,她這心裏就有些莫名地堵得慌。

時隔七年,哪怕曉得他曾經救過自己,可想起此人長大後的兇狠殘忍,蘇尋還是忍不住心生懼意,也不想以後再與他有何牽連,隻盼着他不記得自己了,漸漸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可這樣一想,心裏又有了些許的失落之感。

真是怪異……

蘇尋又伸手取了塊饴糖塞入嘴裏,用力嚼了兩下,以此驅散心中異樣之感,這時,卻見水梨一臉爲難地拿出了一封信,道:“姑娘,可寶珠小姐來信約您那日在品仙居嘗新出來的菜品,是要奴婢去推了麽?”

品仙居是近年來京都城内新建的酒樓,其豪華程度與歸林居不相上下,而這酒樓的特點便是集合了各地的美食,且還每七日便多一種新菜品,頗得她與陸寶珠青睐,兩人經常相約着一道去品嘗新菜品。

不過陸寶珠恰在這日約她,卻是另有所圖,因那酒樓所處街道正是大軍回朝必經之地。想想,陸寶珠大概也是等不及想見二哥了吧。

蘇尋接過信,打了開來,瞧見那隽秀的字體收筆飛揚,便知寫信之人内心有多愉悅。可陸寶珠愈愉悅,她這心裏就愈不安。

哎,真是欠了她了……

……

午膳後,蘇尋特地跟着陶氏回了毓秀院,卻是将想出門的念頭與娘親說了一下。

着一身暗紅金線繡雲紋羅裙的陶氏,見女兒第一次這般老實交代,她手撫雲髻,一雙美目輕輕掃了眼立在一旁低頭垂眸的乖乖樣子,思慮一下,才道:“這次出門可記得穿戴好,在外頭必須把帷帽戴好了。”

這次出門所謂何事,陶氏豈能不知一二。自小,二子與女兒關系便親密,兩人七年未見,女兒等不及要去見見,也是情有可原。陶氏也曉得,依着女兒的個性,若是一味逆了意思,隻怕更是會偷偷行動,不再告知了。那與其等她偷偷摸摸出去,倒不如自己應了一回,也好有所安排。且這回,女兒是與陸寶珠約好了在酒樓雅間相見,也讓她心安不少。

蘇尋見娘親居然一口應承,倒是有些不适應,她愣了一下,眨眨眼,道:“娘親,這是答應女兒出去了?”

其實,蘇尋這回會老老實實交代她想出門,不過是因爲她内心還在掙紮着去還是不去,最後想得頭疼,于是,索性就将事說了出來,看娘親怎麽說。自然了,她原本以爲娘親肯定會說不準的,誰料到,竟是同意了。

陶氏見女兒一雙大眼眸張得大大的,卻是一副不願意相信的模樣,伸手輕戳了一下她的腦門,道:“瞧你那模樣,去去去,回你自己院子去,省得我改變主意。”

蘇尋一聽,撇撇嘴,倒是想勸娘親改主意,可到底念着能光明正大出去吃美食了,是以,猶豫了一下,她舒了口氣,道了聲“娘親,那女兒先回去了”,便緩緩走出了屋。

陶氏見女兒緩步出去,就朝立在一旁的紅箋招了招手,待她附耳過來,就輕輕吩咐道:“去交代侍衛那日可得仔細跟牢了,不許出半點差錯。”

“是,三夫人。”

……

到了出門這日,蘇尋是打扮了好長時間的。不過别的姑娘家出門是爲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卻是爲了讓自己瞧起來普通些。衣裳是挑了樸素暗色的一件裙衫,頭上的雙丫髻上也無任何點綴,最後還套上了一頂灰色薄紗的帷帽。

随後,估摸着時辰不早了,便帶着兩丫鬟上了馬車,去往品仙居。

馬車上,蘇尋小心地揭開車窗簾子,便見到道路兩旁倒是已圍了好些的百姓,熙熙攘攘,探頭探腦,估計都是在等着瞧軍隊回來吧。

到了品仙居,一樓也滿滿坐了人,交互交談着,熱鬧的很。蘇尋下了馬車,見到這麽多人,又瞧有眼神朝自己探究地望過來,就一路不停,趕緊地上了二樓,直往陸寶珠定好的雅間而去。

雅間内,陸寶珠早已到了,正坐在紅榉木八仙桌旁,心不在焉地喝着茶水,一雙眼不時望一眼門口,再望一眼窗子外面。

今兒她顯然是經過精心打扮過的,一身桃紅刻絲并蒂蓮紋煙羅裙,頭上挽了丱髻,上綴鎏金南珠簪花,那張兩頰鼓鼓的小圓臉上甚至能瞧得出來塗抹了些香粉,着實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蘇尋一打開門,見到陸寶珠這身打扮,立即撇撇嘴,心道:哎,今兒打扮這麽漂亮,二哥也看不見啊。再一想起當年二哥走得匆忙,竟是沒來得及同寶珠說話,未斷了她的念頭,蘇尋心裏就生了一絲擔憂。

“沅沅,你來了。”陸寶珠瞧見蘇尋來了,立馬就站起身,迎了過來,一邊上下打量着她的打扮,道,“怎麽每次出門都是這樣的打扮,也不用這般小心吧。”嘴上這樣說着,可瞧着那瘦弱的小身闆,這眼裏倒全是歆羨。想當初,她與沅沅都是小肉團子,可後來沅沅大病一場後,任是怎麽吃都吃不胖,着實讓她羨慕了好長一段時間。目下,她雖然管不住自己一張嘴,可也開始盡量控制了,畢竟明年她便要及笄了,倒時若是太胖,隻怕有人會看不上。

“這不是爲了能出來見你麽?”蘇尋随口答了句,往裏走了幾步,待丫鬟将門關上了,才把帷帽取了下來。皓腕輕紗,修長玉頸上,那張臉蛋明明未着粉黛,可顔色正好,杏面桃腮,雙目澄澈,登時,屋裏也似一亮。

一旁的陸寶珠乍一見到,不由倒抽了一口氣,哀嚎道,“這才幾天不見,我怎麽覺得你又變美了?”尤其這臉型,這尖尖的下巴,真是讓她怎麽也羨慕不來啊。

蘇尋聽聞,不答話,卻是伸手輕捏陸寶珠的圓臉,瞧着她,不苟言笑,一臉認真道:“要不,咱倆換換?”

陸寶珠笑着拍掉了蘇尋的手,正欲說話,這時,卻聽外面傳來了幾聲興奮的嚷叫。

“來了來了!”

頓時,陸寶珠手裏一緊,臉上難掩喜悅,二話不說拉着蘇尋的手就往窗口走,探出腦袋,直往底下瞧,生怕錯過了什麽。

蘇尋立在那,心裏還有所顧慮,隻微微垂了目。

随着漸近響亮的馬蹄聲,便見那整整齊齊的隊伍緩緩從遠處而來。

在隊伍中,引人矚目的莫過于那穿着一身盔甲、約莫四十餘歲的男子,他面容嚴峻,眼眸深邃,坐在高頭大馬上,顯得英氣十足,威風凜凜,正是這次率軍的主将,項家二房的項雲翔。其身後跟着一幹副将,卻有一個特别年輕的男子,小麥肌膚,面容俊朗,仔細瞧瞧眼熟的很,卻是其子項麟。這會兒,他燦爛笑着,背脊挺直,又因着一身戎裝,瞧起來愈是俊朗不凡。

圍觀之人瞧見隊伍中還有這般容貌的年輕人,這眼神紛紛朝他望去,甚至有大膽之人驚呼:“好俊的少年将軍。”

雅間内,陸寶珠眼不眨地望着隊伍,聽見尖叫聲,頗不以爲然,嘴裏直嘀咕:“有什麽好叫的,長得帥的還在後面!”

蘇尋聽了,不由撇撇嘴,心裏卻不敢苟同:這還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就算那人是她二哥,她也得承認,論此刻的氣勢、容貌,項麟恐怕還真是略勝一籌。

這麽想着,可眼裏還是充滿期盼地搜索着。

但不管怎麽瞧,待隊伍走遠了,也始終未發現那抹熟悉的人影。

雅間内頓時一靜,蘇尋微蹙着眉收回眼光,至于,陸寶珠則有些不死心,她猛得探出了大半個身子,往外瞧着,嘴裏直念:“人呢?”

不過,這猛得一下卻不小心打落了一旁案桌上的一隻圓形白釉玉瓷花瓶。

花瓶飛快地落下,偏偏不巧,底下正站着一個着一襲月白色鑲金邊錦袍的年輕男子。

眼見着花瓶直直地落下,就要砸到那男子,而那人卻似無察覺。

“小心,閃開!”蘇尋眼眸睜大,不由大叫了一聲。陸寶珠則是完全驚住了,直愣愣地瞧着花瓶。

這時,不急不緩地,卻有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花瓶,乃是年輕男子身邊的一高大男人,瞧樣子應是此人的侍衛。隻不過,花瓶是接住了,裏面有水灑出,仍是濺了點出來,濕了男子的頭頂。

年輕男子因此也擡起頭,一雙眼眸微眯,緩緩朝上望過來。

蘇尋與陸寶珠見狀,自然趕緊探回頭,“啪嗒”一聲,将窗子合上,心有餘悸地走到桌旁坐下,皆用手拍了拍胸脯,異口同聲道:“吓死我了!”随後,兩人相視一眼,卻是都忍不住“噗”地笑了起來。

屋檐下,年輕男子徐徐收回眸光,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滴落下來的水,舉止投足間有一種與身俱來的貴氣,再細瞧他容貌,卻與當今聖上嘉和帝有幾分相似,正是太子蕭景煊。

太子蕭景煊鎮定自若,緩緩擦着,似一點也沒因剛才之事受到驚吓。

“太子殿下,要屬下去查探一下那二人麽?”一旁他的貼身侍衛墨沾眉頭緊皺,面容嚴肅道。

蕭景煊聽聞,手一頓,腦子裏不由浮現剛才匆匆一瞥中,不經意撞見的一雙剪水雙瞳,他面無波動,似考慮了一下,随後搖了搖頭,道:“不用了。”

不過他卻并不急着離開,直到瞧見那一抹瘦小的身影戴着帷帽,匆匆走出了酒樓,才垂眸轉身離去。

蘇尋自然未曾察覺這注視的目光,之前見在隊伍中未有二哥的身影,又差點出了意外,便無心久留,與陸寶珠道了别,這會兒她登上了馬車,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府瞧瞧二哥回來了沒。

想着,她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撩開了車簾,望了眼外頭,這時,恰巧有一輛朱輪華蓋車經過。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勾住淡紫色繡金線絲質車簾,裏面暗處,俊美無俦的臉蛋面無表情,一雙漆黑幽目清冷深邃。

面如冠玉,般般入畫,這般的陌生而熟悉,而便是這第一眼,就讓蘇尋不由身子一顫,立馬放下了車簾,心道:是……蕭睿。

“姑娘怎麽了?”水梨見姑娘好似有些驚慌失措,擔憂地問了句。

蘇尋正懊悔自己表現地太過驚慌,其實如今她戴了帷帽,模樣又與小時候不一樣了,蕭睿肯定是認不出的,反而她剛才那模樣,指不定引起他注意了。

想着,她郁郁地撅了嘴,搖頭答道:“……沒什麽。”

而與此同時,蕭睿瞧了眼擦身而過的馬車,也緩緩放下車簾,唇角輕揚。

車内,着一身寶藍色袍子的蘇珗源見蕭睿這般模樣,不由疑惑道:“小白,看見什麽了?這般愉悅。”邊作勢探身,也去撩車簾看看外頭,可卻聽那人淡淡答了句,“沒什麽。”

沒什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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