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銀子還沒收到就要趕他走那怎麽行,店小二皺了皺眉面露難色,猶猶豫豫的說道:“林大人,吃飯的銀子沒收到小人沒法交差啊,您瞧是不是……?”
看他一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模樣,毫不懂什麽叫做臉色和進退,幾人心中也頗有些不耐煩。刑部尚書裴源哼笑一聲,“林大人,有些日子沒過來,你這的店小二越發盡職盡責了。你今日請我等過來就是看這個的嗎?”
嘲諷的話語指桑罵槐,說得好聽點那是盡職盡責,說得難聽點那就是毫無規矩,暗指林瀾海上梁不正下梁歪,對下人管束無方在外丢人現眼。不識主子已是不敬,如今還看不懂臉色死皮賴臉的在這裏生事。他們都是朝廷官員,自然不會做吃霸王餐這種下作之事,況且今日是林瀾海宴請他們吃飯,于情于理他們都不可能出面做那個出頭鳥搶着付賬。如今在他的客棧裏發生這樣的事,說起來可大可小,但要是不好好處理,被人傳揚出去,别說林瀾海,他們也要連帶着聲譽一落千丈。
“放肆,我說你這店小二怎麽如此有眼無珠,林大人邀幾位大人到自家客棧吃飯那是給客棧長臉,在胡鬧小心你的小命。”瞥到其他幾人嘴角慢慢勾起的一抹諷刺笑容,吳敬仁眉頭緊皺暗叫不好,趁着林瀾海還沒發作,自已率先呵斥出聲。
“你走吧,明天不用來了。”林瀾海面色不善的厲聲說道。一臉憋屈的怒容,明明氣得不輕,卻還是強忍着沒發作。
店小二老實的立在原處,面對着眼前這幾位擁有高官厚祿随手都可以捏死他的權貴,他渺小的就像一隻螞蟻,但卻并未顯出絲毫怯懦神色。目光疑惑的望向林瀾海,面露不解的說道:“小人一心爲主做事,若是哪裏做的不周到的地方還望林大人包涵。至于在不在這裏做事,小人會聽從主人的安排就不勞林大人費心了。”
此言一出,林瀾海原本強忍的怒氣頓時如火山爆發般噴射而出,惱羞成怒的用力一拍桌面,伸手直直的指向店小二,“放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跟本大人說話,把你們掌櫃的叫來。”一個卑微的下人也敢無法無天的爬到主子頭上,他倒要看看今天還就收拾不了他了。
聽他要找掌櫃,“好,各位大人請稍等,小的去去就來。”店小二弓着身子後退幾步,而後才轉身出門。
林曉攸和林曉毓依舊立在牆邊安靜的聽着,看來今日出門真是收獲頗多,不僅和師兄重逢了,還聽到一出好戲,她就等着看林瀾海今日要怎麽踏出這道門。想到這裏,林曉攸不由擡起頭想看看林曉毓的反應,卻發現他也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忙心虛的低下頭,暗自腹诽道:她不就是想觀察觀察他,證實一下自己心中的推測,到底是不是他安排的這一切,沒必要就一下把她逮個正着吧!
本想說點什麽,隔壁說話聲響起,想必是店小二已經帶着掌櫃的過來。未免錯過好戲,林曉攸趕忙集中精神聽起來。
“小的見過各位大人,店小二招呼不周冒犯各位大人還請見諒。”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消瘦的身軀面色和善,一身素衣長袍頗有一番讀書人身上儒雅的味道。他進門先是和煦的給衆人行了一禮,而後轉身教訓着身邊的店小二:“怎麽辦事的?各位大人都是貴客,能來我們小店那是蓬荜生輝。你這不長眼的東西,還不上去給各位大人陪不是。”
店小二撇撇嘴似心有不甘,辯駁道:“吃飯付賬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小人也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錯了就是錯了,你還狡辯。”掌櫃臉色一沉,眸中精光乍現,儒雅的模樣透露出沉穩和大氣,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人。
連掌櫃的都不是之前的人了,這是怎麽回事?曹禮志等人心下雖疑惑,但到底是外人也不好插手,隻得靜立一旁觀看
“你是這裏的管事掌櫃?”看着來人,林瀾海微微皺眉,目光帶着深深的淩厲和探究。林府名下的産業他雖然沒有插手管理過,但一般有什麽事吳氏也會向他彙報。如今他常來的客棧換了人,吳氏卻沒向他提起過,害他在衆人面前丢臉,真是該死。
聽見林瀾海質疑的問話,掌櫃面色平靜任由他打量自己,恭敬的回答道:“回林大人的話,小人正是。”
這個吳氏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有事都不跟他彙報了,明明換了人還敢瞞着他。林瀾海眼露兇光的瞪着他,狠絕的神色顯得他整個人陰沉無比,“之前的白掌櫃哪裏去了?本大人要問問他,在這裏做了這麽多年是不是膽子吃肥了,收銀子竟然收到本大人頭上了。”
“哦,林大人不知道麽?”掌櫃一臉驚訝的擡頭反問道。似乎對于林瀾海不知情的事顯得很吃驚。
果然,他驚訝的反應立即把林瀾海的心提了起來,知道?他該知道什麽?他隻知道他今日宴請同僚,不論有什麽事都該私下禀報,而不是這樣胡鬧。身爲管事掌櫃也不知收斂,林瀾海不滿的瞪他一眼,當着衆人的面,他現在是騎虎難下,冷冷說道:“既然如此,你就把事情好好給本大人說道說道,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你應該知道後果。”說道最後,話中有話的警告一句。
掌櫃微微笑了笑,聲音平穩有禮的說道:“是這樣的林大人,據小人所知,先前這個金祥瑞客棧是您名下的産業。可自昨日之後,林府已經出手把它賣給了我家主人,房契都已過手,難道林大人真不知這事?”
“你說什麽?”一聲厲呵,林瀾海徑自抓起桌上的玉碗瞬間朝着那掌櫃的腳下扔了過去,什麽叫他真不知這事,說的好像他知道還故意隐瞞一樣。“好好的客棧爲何會賣給你家主人,今天若不給本大人說清楚,本大人絕不善罷甘休。”他久居高位,平日不怒而威的神情已是駭人,如今真正發起怒來,渾身散發着一股濃濃的血腥戾氣。
剛剛還無所畏懼糾纏的店小二都被吓得如芒在背,害怕的緊低着頭不敢再看。暗道:還好找了掌櫃來,不然今天他算是完了,豎着進來就隻有橫着出去了。
掌櫃平靜的站在原地,不懼不惱,目光掃了掃在場的其他人,微微提高聲音開口道:“林大人,買賣這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若不是林府有意要賣這客棧,我家主人又如何能得到手呢!至于,林府爲何要賣客棧的原因,關于林府的家事,若是林大人都不清楚,那小人就更不得而知了。”
這話說的漂亮,其一,是因爲林府要賣客棧,他家主人才順手接收,簡而有效的表明自己的立場。其二,至于林府要賣客棧的原因,說白了跟他們沒一毛錢的關系。要是林府的事輪到他一個外人來插手,那林瀾海這個高官厚祿的正主也不怎樣。吃着皇糧卻連自家家事也打理不好,這樣的人又有何能耐穩居高堂。不論林瀾海如何生氣,掌櫃都平和有禮,隻是說出的話卻很值得讓人遐想。
在場的人皆是朝廷大員,身爲官場中人,心思何等狡猾,掌櫃就是不輕不重的這麽一說,曹禮志等衆人立馬便明白了過來,紛紛将深沉懷疑的目光射向林瀾海,眼中深意灼灼。身爲朝廷的官員,自己沒本事處理好府中事務,還出來在這裏耍威風欺負一個下人,這樣的人人品便是有問題。
林瀾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客棧被賣了不說,一個小小的下人更是當着衆人的面譏諷自己。一時間心肺如氣炸了一般,那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畢露。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眼中的恨意想立馬把那掌櫃給活剝生吞了。
吳敬仁看看林瀾海,又轉頭看看掌櫃,知道這下事情鬧大了。妹妹悄無聲息的把客棧給賣了,這麽大的事,自己也沒聽她提過,不禁暗暗叫苦。林府的産業多數在他名下隐藏着,府中财力雄厚,别說沒事,即便真有事也斷然不會走到賣客棧來應急這一步,更何況還是這座地段極佳的旺鋪。難道她真遇見什麽麻煩了,又不敢跟林瀾海說,故而铤而走險這麽做。
思慮一陣,吳敬仁開口問道:“掌櫃的,你可想清楚了再說,林大人是什麽樣的人,我們一朝爲官的諸位大人自然是眼亮心明的,難不成你敢懷疑諸位大人的眼界。你要膽敢在中間挑撥生事我等的關系,别說本大人饒不了你,這位裴大人乃是刑部尚書,你任何的心思都逃不過他的法眼,以裴大人公正嚴明的作風,刑部一千零八種極刑可讓你感同身受。”他一頂高帽子聰明的給衆人戴上,說着還伸手爲掌櫃指了指身邊的裴源,以示警告。
裴源悶哼一聲,卻是沒說什麽。
“沒錯,林大人的爲人我們還是很清楚的。”而此時,曹禮志竟站出來爲林瀾海說話。不管怎樣,林瀾海爲官多年,在官場上還是有一定的人脈,也不能爲了這區區小事就與他鬧的不愉快。
得到衆人的聲援,林瀾海微微松了口氣。客棧私下被賣,吳氏事先不禀報給他,這筆賬等回家在給她算。如今事情已經鬧到這一步,要是在追究下去,豈不是真向别人證明了他處理不好自家的事務在這裏拿下人撒潑。他敢肯定,若此時真這麽做了,或許出了一時的心頭之氣,但明日一早,皇上手中便會收到幾本彈劾他的折子。朝中水深火熱的争權奪利,有多少眼睛在虎視眈眈的盯着他這個位置,萬一不小心,狼肉沒吃到反惹來一身騷,自己的地位危危可及。
林瀾海底混迹官場幾十載,大風大浪裏闖過來的人,心思也不是一般的簡單。如此一想,硬是把剛才的盛氣淩人給收了起來。火氣一下去,心頭清明不少,不由問道:“你一口一個主人,現在當着諸位大人的面,你且給本大人說說,你那主人到底是誰?”一個下人也敢這般有恃無恐,想必身後定是有人撐腰,而這個人的身份還不簡單、
“這個還請林大人見諒,小人并非是主人的直屬手下,所以關于主人的真實身份,小人也不得而知。”掌櫃半真半假的話語,言語神情誠懇無比,倒是叫人抓不出錯誤。
“是嗎?”林瀾海冷冷答應一句,片刻又說道:“無妨,早晚有見面的時候,今日本大人宴請諸位大人,飯錢一律算在本大人頭上。”
“明白。今日之事都是誤會,諸位大人大人有大量,還請不要介懷。”掌櫃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随後才說道:“至于飯錢一共兩萬六千三百兩銀子。”
好家夥,話一出口,饒是曹禮志等人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大膽,你敢敲詐朝廷官員?”林瀾海還沒表态,吳敬仁已經嚷嚷開了,氣勢洶洶的質問道。
林瀾海好不容易緩和的面色再次黑了下來,他自家的客棧豈會不清楚價格,即便點上所有最貴的菜肴也不過上幾百兩銀子,況且他們這滿滿一桌不過十來道菜,再怎麽算也不可能上萬。他本打算這麽作罷,奈何對方像條蛇一般總纏着他不放。不由皮笑肉不笑的諷刺道:“你家主人好大的本事,區區一頓飯錢,竟然比碧落居還貴出幾十倍。”
掌櫃咧嘴一笑:“開門做生意,一不偷二不搶,關于吳大人所說敲詐的罪名,小人承擔不起。主人吩咐過,凡遇林大人光顧,我等必須要盡心照顧,所以林大人所點的菜肴,價格一律上漲一百倍。”
“什麽?你,欺人太甚。”吳敬仁怒吼一聲,還想說什麽被林瀾海給攔住了。
事到如今,他便是傻子也明白了,今天的事必定是有人刻意爲他安排的,人家有備而來,他不能在糾纏下去。深吸一口氣咬牙道:“你自行去林府賬房結賬吧。”出門想着在自家客棧吃飯,他身上根本沒帶多少銀子也沒帶下人,現在想派個人回去取銀子也不可能。
“不好意思林大人,我們客棧隻接受現場付賬,銀子銀票都可以。”掌櫃再次彬彬有禮的駁回了林瀾海的話語。
“這麽說本大人要不接受現場付賬還走不出這道門了,是嗎?”林瀾海語氣不善,淩厲的眼刀刀刀掃向那掌櫃。
面對着一群身份地位比自己不知高多少倍的大人物,掌櫃依然面不改色恭敬有禮。既做好自己的本份,又不容被欺壓,這樣的人豈是愚昧之輩。就如此刻,林瀾海一開口,馬上就把他的心思看在眼中,眼珠滴溜一轉,賠笑道:“林大人說哪裏話,走自然是可以走,隻是你這樣一走出門,不知情的人萬一興風作浪說您吃霸王餐,小人很是擔心這會對您和各位大人的威名和仕途有損。”他聰明的把曹禮志等衆人一起算上,說是擔心,那滿面笑容的模樣哪有擔憂的影子。
幾乎是一瞬間,衆人淩厲的目光全部射向林瀾海,陰沉的眸光蘊含不滿的怒意。這個林瀾海自己府中的事務處理不好還禍及他們,早知道就不來這裏,吃頓飯吃了一肚子氣,以後還是少跟他往來比較好。不知不覺間,衆人已是跟他離了心。
好好好,還威脅上了,當真好的很,想他堂堂吏部尚書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林瀾海怒極反笑的神情格外陰怨恐怖。
這一日,堂堂吏部尚書林大人在金祥瑞客棧揮霍了上萬兩銀子,最後因爲沒帶下人和足夠的銀子,在迫于無奈的情況下,厚着臉皮向在場的其他幾位大人借錢,五人東拼西湊總算湊齊了這頓飯錢。
據說,此次事件以後,林大人借錢揮霍的故事一不小心就傳遍了龍影城,各種版本紛紛流傳而出,成爲大街小巷被人用來消磨飯後閑暇時光的業餘笑料。成爲高門貴府用來警戒自己和下人要謹言慎行的反面教材。
而收到消息的其他官員們,一個個興奮的放下手中的事務,紛紛沖進書房加油添醋的連夜撰寫彈劾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