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陳家



()謝道庸要在三堂裏設宴款待男客,秦夫人便在内宅茶室招待陳夫人,謝家的三個女兒都被請到内苑陪客。婉恬與婉賢姐妹過去的時候,陳夫人正跟秦夫人說着陳暨的事情:“我家老爺對玉集也是傾注了大量心血的,自他幼時,不管是外地上任還是回京述職都帶着,孩子從小便很有主見,外出留洋一事,就是他自己主動提出的。”

秦夫人大感興趣,追問道:“不知念的哪一科?”

“先前是在陸軍學院,後來又修了一個學位,仿佛是叫什麽……政治學?我家老爺提過一次,隻是我自己愚鈍,沒能明白,”陳夫人道:“本來早早就該回來,就是因爲又多修了一科,這才耽擱了。不瞞您說,外子本來也是很反對他修第二學位的,可人在東洋,我們又鞭長莫及,隻好由着他了。”

“當下留洋已經漸成潮流了,”秦夫人道:“聽說家裏二公子沒有出去,還在國内帶着呢?”

“是啊,”陳夫人笑道:“總要有一個留下的嘛,況且元初孝順,也願意待在國内。”

婉恬與婉賢聽到這兒,忍不住對視了一眼,才提裙邁過門檻,向兩位夫人見禮,陳夫人自然又是一陣大加誇贊,順勢問道:“怎麽不見瀾大小姐?”

秦夫人怔了怔,似乎是在疑惑她爲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樣,頓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哎呀,是我們家的規矩奇怪,忘記給夫人解釋,每次膳前,阿瀾都得親自将碗筷膳具擺好,才會遣丫頭來請長輩入席,是老太爺定下的規矩,一直沿用到現在。”

陳夫人略略放了一半的心,對秦夫人微笑:“早就聽說謝府家教嚴格,怪不得能将孩子們教養的這般好,瞧瞧二小姐三小姐這模樣氣派,等閑的人家可養不出這樣的孩子。”

她話音方落,婉瀾便出現在花廳門口,她精心打扮過,又換了新作的鳳尾暗紋月白滾邊的石青對襟長褂,下搭了一條米色百褶裙,裙面上飛了一群姿态各異的蝴蝶,随着她的步子一閃一閃,靈動又精巧。

陳夫人打從看到她起眼神裏頭就含着笑意,一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屈膝行禮,那把好嗓子如同黃莺初啼一樣清脆,聽在耳朵裏說不出的舒服。陳夫人急忙伸手将她扶起來,眼睛盯在婉瀾臉上,笑意越來越深:“眉如遠山含黛,膚若桃花含笑,發如浮雲,眼若星辰,真真是個天仙下凡的美女子。”

她說着,又轉頭去看秦夫人,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我要多謝夫人,這麽好的姑娘,多謝您舍得許給小兒。”

秦夫人跟着她一同打量自己這個即将出嫁的女兒,也是滿臉的笑意:“您過譽了。”

陳夫人從腕上摘下一隻獨山玉的镯子套在婉瀾手上:“算不得是見面禮,隻是一件小玩意,請大小姐拿去賞玩。”

婉瀾恭恭敬敬屈膝緻謝,又與她寒暄了兩句,這才道:“花廳裏已經擺上膳了,還請母親與夫人移步。”

秦夫人便對陳夫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寒門小戶粗茶淡飯,還望太太不要嫌棄。”

陳夫人欣然随秦夫人前往花廳,被婉瀾引着落座後,一眼便看到她面前擺着的故鄉名菜揚州五亭橋,不由得大吃一驚:“這……莫非府上也好這一口?”

婉瀾含笑解釋道:“是聽說夫人許久未曾回過故土,特意從揚州請了一位廚子過來的,隻是不知是不是夫人吃慣的口味。”

陳夫人輕輕歎了口氣,表情有些百感交集:“我沒有夫人命好,膝下一直沒有女兒,對那些兒女雙全的人家向來都羨慕的緊。今日托福,可算嘗到了有個貼心小棉襖的滋味,隻恨玉集遠在重洋,無法立時完婚。”

秦夫人笑道:“您來了這一會,都快将阿瀾誇上天了,她不過是個小丫頭,哪當得起您這麽稱贊,阿瀾還不快謝過陳夫人。”

婉瀾又将雙手交疊放在小腹處,目視下方微微屈膝:“阿瀾多謝夫人。”

這頓飯吃了半個時辰之久,一路歡聲笑語不斷,婉瀾一直在注意上座兩位夫人的動靜,盛湯添水面面周到,自己反而沒能吃上幾口,偏偏膳後秦夫人又帶陳夫人去參觀府中的藏書樓,婉瀾全程陪同,一直捱到将陳家一行人送走時,累的幾乎要脫力,忙不疊遣她的貼身侍女立夏去廚房拿點心來充饑。

婉恬瞧着她的面色,無限憂慮的歎了口氣:“不過是相看一面罷了,竟将你勞動成這樣,倘若換做是我,隻怕中途就撐不住了。”

婉瀾擺了擺手:“那位夫人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主。”

婉恬吃了一驚,挑眉道:“我看她态度親切和藹,對你也是喜歡的很,你是怎麽看出她不好說話的?”

婉瀾卻哼了一聲:“陳大人府上蓄了兩個侍妾,其中一位膝下養了個女兒,可她今日卻說她從沒有女兒,而且我聽說,陳大人去嶽陽上任,将家眷都帶了去,卻獨獨将那兩個妾抛在揚州,你不覺得這其中有些問題嗎?”

婉恬卻道:“你怎麽會去打聽這些?從哪兒打聽到的?”

婉瀾道:“陳大人在鎮江爲官時,府衙裏的師爺幕僚都是鎮江人,隻要有心,總能問得出什麽。”

婉恬淺淺蹙眉,想了一下,問道:“那這次陳家提親卻沒有将長子帶來這件事,你是如何看的?”

“陳暨……”婉瀾沉吟道:“隻怕陳大人與夫人做不得這陳家大公子的主,才急急忙忙地過來将婚事定下,屆時木已成舟覆水難收,他即便是想反悔,也得爲陳謝兩家的臉面而多加考慮。”

婉恬悚然一驚:“費盡心力湊這麽一對怨偶,她就不怕兒子将來因此怨恨于她?”

婉瀾冷笑道:“她兒子哪裏會怨她,即便是娶了個不合心意的妻子,還能在婚後納許多合心意的妾,該怨她的是我才對,蓋頭一蒙嫁過去了,日後就算是被打落牙齒也得和血吞,對外還同樣要因爲顧慮陳謝兩家的臉面而強顔歡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婉恬深深皺起眉來,擔憂道:“阿姐,你真要爲了一趟京城之行,而甘願嫁給這樣一戶人家?”

“我也不知道,”婉瀾舉起手來揉着自己的額角,疲憊道:“就算是我現在反悔,又如何去跟父母親交代,勸他們回心轉意呢?聽說陳家的庚帖采禮都一并過來了,就算父母親同意,又該如何去跟陳家交代?我當初把一切都想的太簡單,才會導緻這進退兩難的局面。”

“方才你在擺膳時,我和阿賢先去内茶室見客,正好聽到陳夫人對母親說這陳暨的事情,說他頗有主見,是自己主動要去東洋留學的,還修了兩個學位。”

“正常,”婉瀾苦笑一聲:“有主見才能讓陳大人和夫人瞞着他爲他的婚事做主,倘若是個乖順聽話的兒子,又何必等不到人回來便自作主張。”

“哎呀,姐姐呀,”婉恬感歎道:“嫁人可真是一件辛苦事,你能不能将這些事情都跟父親說說,再就不嫁了呢?”

婉瀾看了她一眼:“你覺得父親會同意?這可是打人耳光的事情,對謝家的聲譽也會有極影響。”

婉恬不死心道:“父親向來疼寵我們,說不定就同意了呢?當年你的腳因纏足受傷,他不也是立刻就不許纏了麽,現今我們謝家天足小姐的名号還傳在鎮江,也沒見父親因爲虛名而勒令你重新纏足。”

“好了,阿恬,”婉瀾長長歎了口氣,道:“父親能退步允許我随叔父前往京城,已經是我步步相逼的結果,你讓我如何再去逼他一次?”

婉恬驚訝道:“這麽束手待斃,可真不像是你能幹出來的事情,那你就打算這麽嫁了?”

婉瀾卻道:“橫豎陳暨眼下還沒有回來,瞧陳夫人言語裏的意思,隻怕近期都回不來,能讓我有個喘息之機,這些事情,容我日後再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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