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立場



()婉瀾在舞會之後被陳暨送回府,正田美子就隻能拜托給喬治,又因爲陳暨搶了他的‘女’伴而向喬治表達歉意,然而喬治心中并沒有任何不悅,反而爲新認識了正田美子這樣更加與衆不同的‘女’人而喜悅,他兩人很快便聊到了一起。,nbsp;。兩方人馬在酒店‘門’前相互告别,陳暨叫了一輛黃包車,與婉瀾一同坐了上去。

“我先前以爲喬治對你有些意思,”陳暨微笑道:“還曾經暗自煩惱過。”

婉瀾大笑:“他隻是覺得我有趣罷了。”

陳暨現如今的一舉一動,似乎已經完全是西洋人的做派,因爲按照中國的禮節,訂婚的男‘女’是絕不可以有這樣親密接觸和獨自相處的時間,但陳暨絲毫不在乎,他側向婉瀾坐着,一隻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裏,另一隻手繞在她肩膀後面,幫她做些捋頭發整領子的瑣事,用不經意地口氣說:“清廷現在要立憲了,你知道嗎?”

婉瀾點了點頭。

陳暨又道:“你叔父謝大人參與新官制的厘定了嗎?”

婉瀾又搖頭:“那都是軍機大臣做的事情,我叔父隻是一個參議。”

陳暨慢慢地“嗯”了一聲:“我覺得,這事是成不了的,如果謝大人對新官制抱有希望,那你不妨委婉地勸勸他。”

婉瀾一下子就從濃情蜜意中清醒過來,問他道:“你一定是得知了什麽内幕。”

陳暨沒有瞞她,道:“慶王家中已經将各種官職明碼标價了,他因此收銀子收到手軟,就連府上的奴才都橫行霸道,五千兩紋銀還入不得眼,當然,這對太後來說或許并不是能至他于死地的罪證,可對别人來說就是了。”

婉瀾又問:“别人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陳暨道:“越往高走的政治鬥争,就越是你死我活兩不相容,他們未必扳得倒慶王,可是想要扳倒袁世凱卻是非常容易的。



而婉瀾卻道:“你說反了,扳倒慶王很容易,扳倒袁世凱卻是不容易的。”

陳暨又笑了起來,做了個手勢:“願聞其詳。”

婉瀾将頭扭過去,用平淡的語氣道:“大清倒台,慶王就完了。”

陳暨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去看前方車夫的反應,不過婉瀾說話的聲音極地,就像是情人間的呢喃低語,他放下心來,在婉瀾鼻頭上刮了一下:“這可是要殺頭的話。”

婉瀾又把臉轉過來對他微笑:“你怕不怕?”

陳暨卻道:“我是配的上你的,阿瀾。”

他帶來一件厚鬥篷,披在婉瀾身上,兩個人的手在鬥篷下十指相扣,‘交’換分享着彼此掌心間融融的暖意,又開始談論一個新的話題,可沒說幾句車子就已經到謝府‘門’前了。陳暨多給了車夫一些碎銀子做賞錢,那個賣力氣的窮苦人就感恩戴德地彎腰下去:“多謝您,好心的老爺和太太,你們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婉瀾因此覺得不好意思,不僅僅是因爲他口中的“老爺太太”,更多是車夫的态度,于是她伸手将他扶起來,也說了一些祝福的話給他。

陳暨在車夫走了之後與婉瀾道:“或許他心裏這時正恨不得将你千刀萬剮。”

婉瀾驚奇道:“爲何?”

陳暨笑了笑:“在一些人眼裏,所有做官的都欺壓良民,所有經商的都作‘奸’犯科,所有富裕的都爲富不仁。”

婉瀾若有所思道:“這倒是奇了。”

陳暨歎了口氣:“想要在長時間的苦難下保持一顆與人爲善的心是很不容易的。



婉瀾與他互道晚安,兩人都想要約定明日再見,可是兩人都明白明日再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爲這時局并沒有給他們留出談情說愛的時間。

婉瀾披着那件厚鬥篷進府,照例先去書房查看謝懷昌的學習進度,謝道中夫‘婦’不在的時候,她就得擔起長姐的義務來,可今日推‘門’,卻看到謝道庸也在書房,正與謝懷昌隔桌子坐着,一言一語地說話,談論如今的官制。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載澤的緣故,謝懷昌又對滿清重新燃起希望,他自己心裏明白,一個新政權替換一個舊政權,隻有留血沖突才能做到,中國兩千年的王朝更疊已經說明了這一點。不論那個取而代之的政權日後會帶來怎樣的盛世,但處在‘交’替之中的平民卻一定是沒有好果子吃的,因此他希望大清能繼續存在下去,而謝道庸也一反常态地稱贊他的想法,這讓婉瀾非常吃驚,要知道在以往,他二人談論起政治來,不出幾句話一定會發生分歧。

婉瀾屈膝向謝道庸問好,在他的要求下褪去鬥篷,向兩個男人展示她的新禮服,謝懷昌接受不了她脖頸肩膀處若隐若現的‘裸’‘露’,但謝道庸卻大加誇贊。

“雖然說美麗的‘女’人老去後依然美麗,但真正青‘春’嬌‘豔’的容貌可是一去不複返的,年輕的姑娘就應當打扮的‘花’枝招展,過了這二十年,自有大把時間去穿那些穩重保守的衣服。”

謝懷昌裝模作樣地歎息:“都說年輕人輕狂,年老人穩重,怎麽在我家竟然全掉了個個。”

謝道庸哈哈大笑,溫和地看着謝懷昌:“先前我在鎮江時,你還像個鋸嘴葫蘆,如今已經能這麽沒大沒小地開玩笑了。”

謝懷昌無聲地微笑起來,并且看了一眼自己‘豔’光四‘射’的姐姐,倘若是在鎮江老宅,不要說這樣的衣服,這樣的對話,就連這樣的念頭都是不該有的,謝道中是位信仰堅定的老儒生,恨不得做個框子将這個家整個框起來,每個人都按既定的軌道行事。

謝道庸勸說婉瀾将這件衣服好好保存起來,以後帶回鎮江去,讓老宅裏的人也開開眼,謝懷昌想也不想地就表示反對,他說自己的父親:“向來都是最厭惡改變的。”

“倘若你像他一樣在長‘毛’‘亂’的時候接掌家族,或許比他更厭惡改變,”謝道庸垂下眼睛來,用杯蓋刮去茶水面上的浮末:“我父親,你們爺爺去世的時候,官軍還沒打進僞京呢,我們兄弟倆也隻有十幾歲,還沒有阿瀾現在大,我雖然常常笑話他迂腐固執,可講句良心話,我不如他,我沒有你們父親這麽大的本事,倘若換做是我,謝家今日還能不能存在都是兩說。”

婉瀾和謝懷昌都是第一次聽這段往事,因爲謝道中從來不肯說,然而謝道庸說了這兩句,也不肯繼續講了,隻道:“讓一個經曆過戰争的老人回憶戰争,是件很殘忍的事情。”

婉瀾沒再強迫他,又将那件厚鬥篷披上,對謝道庸道:“讓懷昌再看會書吧,叔父,侄‘女’兒許久沒有陪您說過話了,您要是不嫌棄,侄‘女’兒煮茶給您喝。”

謝道庸應了下來,站起身,又對謝懷昌勉勵了幾句,與婉瀾一同出‘門’:“你想問什麽,問吧。”

婉瀾笑嘻嘻道:“果然什麽都瞞不住叔父,那叔父一定知道我想問什麽了。”

謝道庸歎了口氣:“新官制厘定失敗了,瞿鴻後起發難,袁大人已經離開了京城。”

婉瀾大吃一驚,立刻想起方才陳暨告訴她的話,後知後覺地發現她這個未婚夫很不一般,約莫在官場上也有通風報信的人。

她輕咳一聲,又問:“新官制的部‘門’安排和名單已經出來了嗎?”

謝道庸搖了搖頭:“還沒有。”

婉瀾道:“如今是瞿鴻做主了嗎?”

謝道庸“嗯”了一聲,苦笑道:“阿瀾,你叔父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婉瀾悚然:“您與瞿鴻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也不曾去慶王府上送銀兩,他未必會刻意針對您。”

謝道庸卻說:“隻怕我在外務部待不成了。”

婉瀾寬慰他道:“叔父沒有位極人臣的野心,在哪裏不是一樣做官?況且袁大人不會這麽快倒台的,您放心好了。”

謝道庸轉頭看她:“你似乎得知了點什麽消息。”

婉瀾笑了笑:“不必得知什麽消息,叔父,袁大人是掌兵的,北洋新軍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隻要這支軍隊一日不倒,袁大人就一日不會倒。”

謝道庸卻歎了口氣:“就是因爲這樣,才更叫人難以決斷,阿瀾,我是不願意站隊的。”

婉瀾明白謝道庸的難處,如今局勢未明,站隊就像是一盤風險頗大的賭博,即便是賭赢了,也隻是赢一時而非赢一世,但倘若不站隊,卻又注定了隻能終生遊離與權利中心之外,受人壓迫,遭人挾制。

“可是如今這一局勝負已定,您就算是想站隊也晚了,”婉瀾道:“不如靜觀其變,畢竟天無絕人之路,與那些因爲站錯隊而跌落懸崖的人相比,您已經好很多了,不是嗎?”

謝道庸點了點頭:“當下之計也隻能是靜觀其變了,我隻是擔心懷昌,今日與他聊起新官制,他還頗有些寄希望與此的樣子。”

婉瀾卻不以爲意:“他有什麽好擔心的,隻不過聽風就是雨罷了,他先前贊同革命,不過是受那些學子們高談闊論的影響,如今贊同立憲,也隻是被澤公感染,興許過兩天又改了主意。雖說擁有這樣善變的立場并不是一件好事,可他到底還是因爲沒有真正見識過革命和立憲所緻,興許出洋回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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