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監守自盜



總是有男人看輕女人,認爲她們目光短淺,見識不出内院,因此就熱愛編一些漏洞謊話來蒙騙她們,這可真是當世未解之謎。婉瀾側着頭看這位年紀輕輕的賬房管家,想起秦夫人曾經誇贊他“行事比你福大叔還要穩當”。

她挑起唇角來,微微笑了笑:“好吧,我不耽誤府裏的正經事。”

然而在當天晚膳的時候,婉瀾卻直接打發立夏去尋了謝福甯,張口就是兩年的總簿,因爲她知道謝福甯每天都會與謝誠一同用膳,倘若這對父子同時有鬼,那他必然會向謝誠一樣拒絕将賬目本交給她。

婉瀾是不願相信謝福甯在背地裏做什麽勾當的,因爲整個謝府都無比信任他,在婉瀾心裏,謝福甯是堪比父親,卻比父親更慈祥更親近的存在,他是看着自己長大的人,在謝道中扮演“嚴父”的時候,他完美的補上了婉瀾心中“慈父”的空缺。

她的晚膳吃的心不在焉,動了兩下筷子,勉強喝了半碗湯,在秦夫人發現她的異常時,她慌亂之下,竟然回答了一句“太熱,所以胃口不佳”。

秦夫人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江南五月已經升溫,卻遠遠及不上伏天酷暑。

“莫要染上什麽病症,”秦夫人蹙着眉,關切道:“請郎中來看看罷。”

婉恬看了長姐一眼,安撫地在她手上拍了拍:“阿姐不是在學着看賬本麽,是學的太刻苦了吧,下午我還見着謝誠大哥拿了厚厚一賬本去内書房了呢。”

秦夫人眉心松開,轉向了謝道中:“今日才驚覺,這女兒竟已經是别家堂上婦了。”

她說完,又看向婉恬和婉賢,無限怅然地歎了口氣:“她們都會變成别家婦啊。”

婉瀾聚攏心神,笑了一笑:“母親這是在打趣我們姐妹呢,就算我最快吧,也還有整兩年。”

“十九年都快得很,更何況是兩年,”秦夫人道:“我都還記得你剛出生時那皺巴巴的小模樣,瘦得很,蜷縮着,渾身都紅彤彤的,像隻紅猴子一樣,誰知道轉眼就許了人家,要嫁出去了。”

她說着,聲音就低下去,化作句末的一聲歎息,似有萬千惆怅,頭等的奠定緻使婉瀾一下子驚覺,秦夫人眼角已經堆上了細紋,層層疊疊,就像後苑的假山。

謝道中握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好了,姑娘都已經要做人婦了,還說這些做什麽。”

“就是因爲要嫁人了,才得多提提這些陳年往事,”秦夫人微微笑起來,側臉看着謝道中:“免得咱們嫁出去的姑娘真成了潑出去的水,将娘家忘個一幹二淨了。”

“你教養的女兒,品性你還不放心嗎?”謝道中笃定道:“阿瀾不是這樣的人,你這是庸人自擾。”

“老爺不懂爲人母的心意,她一日不在我眼皮子跟前,我就覺得她是把娘家忘了,”秦夫人又将目光挪到婉瀾身上,語氣和藹:“這幾日賬本看的怎麽樣?可有什麽長進?”

婉瀾乖巧地回答:“小賬都已經學的差不多了,今日方看了總簿,膳前才打發立夏去找福大叔要上一年的簿子來呢,我不敢耽誤他們做新帳,就隻拿舊賬本來學了。”

秦夫人點了點頭,很滿意的樣子:“也别太妄自菲薄,你向來都聰明。”

婉瀾微笑着受了這個誇贊,她原本想提一提今日謝誠的異狀,可轉念又覺得這一切都隻是她的猜測而已,常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僅僅因爲一個表情就冒冒失失地懷疑人,不僅是秦夫人,恐怕就連謝道中都要訓斥她。

但婉恬看出了她的魂不守舍和遲疑不定,膳後姑娘們各回繡樓,婉恬故意落在婉瀾後面,出了長房就叫住她:“謝誠大哥有事情?”

婉瀾挑了一下眉,沒有立刻回答,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将她的懷疑說出去。

婉恬走上來,一隻手挽在她臂彎裏,另一隻手伸上去在她眉心點了點:“瞧瞧你這一臉七上八下的表情,飯桌上我就看出來了,不是謝誠大哥在教你看賬本麽,怎麽好端端的會去找福大叔要簿子?”

婉瀾歎了口氣:“你可真是個人精,連父母親都沒看出來。”

婉恬道:“若要上心看,怎麽能看不出,隻不過父母親是笃定你不會瞞着他們罷了。到底怎麽了?”

“謝誠大哥……”婉瀾猶豫了一下,又搖了搖頭:“我現在不好說,但我懷疑他可能在賬上做了什麽手腳。”

婉恬與她一同回了她的繡樓,立夏正在堂裏等她,腳邊一隻被打開的木箱子,最上面的正是去年的内埠賬簿。

“我說明來意後,福大叔沒說什麽,直接就拿鑰匙開了賬本櫃子給拿出來了,”立夏道:“福大叔說光緒三十二年和三十三年府裏所有的簿子都在這了,内外阜和日清簿銀清簿,他說您有什麽看不懂的,随時叫謝誠來問。”

婉瀾與婉恬對視了一眼,後者聳了聳肩,蹲下身将賬簿全搬了出來,擺了一地:“如果他這幾年都在做手腳,那這兩年根本看不出什麽來。”

她說着,将這兩年的總簿翻出來,對了最後一頁的數目——出乎意料地,竟然差額巨大。

婉瀾輕輕笑了笑:“去年懷昌出洋,你忘了。”

婉恬皺了一下眉:“可是懷昌出洋……不是朝廷委派的嗎?”

婉瀾道:“是朝廷委派的,可家裏也給他寄過錢,而且今年我們去京城那一趟,購置洋務這一趟,還有在嶽陽平陳家伯父的事情,件件樁樁都要花錢。”

婉恬仰頭看她,疑惑道:“你早就知道,那你還拿去年的做對比。”

婉瀾伸手将她拉起來,又指使立夏将賬簿收好:“就是因爲今年有大筆支出,所以才方便從中牟利。”

婉恬恍然:“你是說虛報每一項的支出?”

婉瀾搖搖頭:“不,今年的帳一定是沒問題的,今年支出這麽多,四府的老太爺一定會仔細核對每一項花費緣由和具體金額,再說,如果這樣大支出年份的賬沒問題,那平常就更不會有人懷疑了。”

婉恬這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以今年的賬爲标準,去對比去年的帳?”

婉瀾“嗯”了一聲,握住婉恬的手,隔着小幾向她傾身:“這可是個大工程,我自己做不來,你得幫我。”

婉恬自然沒什麽要拒絕的理由,于是這對姐妹開始每日在内書房一項一項地謄寫光緒三十三年府裏每一項支出的單價,再去和三十二年的做對比。

她們很快發覺了賬本裏的異狀:三十三年的外府收入,竟然整整比三十二年少了三千兩。

支出沒有問題,問題竟然出在了收入上。

三千兩着實算不上是個多大的數目,若是放在京城,恐怕連慶親王的門檻都邁不過去。

婉恬手裏掂着毛筆,瞅着她姐姐輕笑:“這三千兩可說明不了什麽,興許是今年收成不好呢?”

謝家平日裏依靠吃莊子上的租子爲生,遇見收成不好的年頭,适當減免或是租子全免也都是常有的事,這一點自有男人們去操心,連秦夫人都未必會過問。

婉瀾反問她:“去年鎮江無天災也不見**,拿什麽理由減免租子?”

婉恬卻道:“你這是疑人偷斧了。”

婉瀾沒有反駁,抿着嘴陷入沉思,因爲她自己也知道是她對謝誠起了疑心,才将這三千兩看的無比重要。

她放下手裏的紙頁,有些心煩意亂地呼出一口氣:“先這樣吧,我自己再想想。”

婉恬跟着她把毛筆放下,笑嘻嘻地踱過來,在婉瀾後頸上撫了撫:“阿姐,管家太太難當吧?”

婉瀾嗔怪地橫了她一眼:“你遲早也要有這麽一天,倒不必這麽着急地幸災樂禍。”

婉恬笑了起來,又在她後頸撫了一下:“好吧,長姐這是嫌我礙事了,那我就不煩你,我去外書房瞧瞧阿賢去。”

婉瀾瞟了一眼書房裏的自鳴鍾:“這會就去?徐先生還沒來吧。”

“我是去瞧阿賢,又不是去瞧徐先生,”婉恬道:“阿賢仿佛很喜歡學洋文,整日裏抱着那些鬼畫符一樣的書看個不停,真不知是要謝徐先生教得好,還是該擔憂她玩物喪志。”

“學個洋文而已,怎麽就成玩物喪志了,能把洋文教好的先生可不好找,我瞧徐先生可比斯賓塞先生……”她說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謝誠和徐先生……”

婉恬沒有聽懂這沒頭沒腦的一句,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什麽?”

婉瀾又抿了一下唇,遲疑道:“你說……謝誠與徐适年……是不是早就認識?”

婉恬曾經說過,謝誠每次出府都會拿《鎮江日報》回來給她,就在前不久,他還在她面前對徐适年大家加贊,還将他與喬治做了一番對比。

“你去外書房吧,”婉瀾擡起頭,對妹妹微笑了一下:“我得找幾個管事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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