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夜半



謝誠在屋子裏搬了一張貴妃塌,睡在窗邊書案旁,案上放着藥和毛巾,還有睡前燒好的熱水,方便徐适年半夜有什麽不适他好起來照顧。

陶氏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卻在門前邊吃了個壞羹。謝誠的屋子是在裏面上鎖的,她哪了支銅钗子從門縫伸進去戳挂在門上的扣子,想用這個苯方法戳開,卻沒料到那挂扣并不是固定在門上的,她幾钗子戳下去,扣子從裏面掉到了地上,發出“怦”的一聲響。

謝誠馬上就驚醒了,他探頭向門外看,看到一個清晰人影映在門框上,挽着頭發,是個女人。

他以爲是深夜前來探望的謝婉賢,便放松警惕走了過去,直接在裏面将門打開了,外頭正将耳朵貼在門縫上聽的陶氏驟然失去支撐,一下摔了進來。

謝誠在那倒人影摔進來的時候已經覺得不對,因爲謝婉賢并沒有陶氏這樣的身高,他下意識在陶氏肩上重重推了一把,從門後的花盆後面拿出了一把槍。

但陶氏倒地時的一聲驚呼讓他改變了主意,又将槍抛回了花盆後面,幾步從門裏跨了出來:“姨太太?”

芽兒小跑着從屋子後面過來,一邊叫着姨奶奶一邊小跑着過來扶她,謝誠恐怕這邊的動靜驚醒了謝福甯,急忙将兩人讓進屋來,還小心地左右觀望了一下:“姨太太怎麽這會過來了?”

他的動作更引陶氏懷疑,她站在當地,藏在袖子裏的手将那把剪子死死捏住,又定了定神,向床榻處走了兩步:“這是誰?”

謝誠大步邁過去,用身體當在床榻和陶氏之間:“一個朋友,姨太太問這個做什麽?”

陶氏又向前走了一步,謝誠便不得不向後退一步,又問了一遍:“姨太太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陶氏向他笑了笑,又向前挪了半步:“我聽婉賢說你這有一位重傷的客人,就過來看看。”

謝誠貼着床站住,聽見身後徐适年渾濁又粗重的呼吸,恐怕病情又嚴重了幾分,他心裏焦急,語氣就有些不客氣:“不勞動姨太太,姨太太請回吧,更深夜重,您不适合落腳在這裏。”

陶氏冷笑一聲,忽然掏出剪刀來向謝誠身側搶去,謝誠吓了一大跳,伸手擋的時候在剪刀利刃上狠狠抹了一道,血立刻便湧出來,噴了一床,連徐适年都被染了半張臉,陶氏從沒有見過這麽多血,當下便有些發怵,卻依然握緊了剪子在尋良機,謝誠用另一隻手捏住左手手腕,看到吓呆在門邊的芽兒,忍不住吼了一句:“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去請大小姐來!”

芽兒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她也吓得不清,陶氏喊都沒喊住,她走之後,陶氏也愈發着急,竟然與謝誠打了起來,幸虧婉瀾來得快。

院子裏折騰出這麽大的動靜,謝福甯自然是無法安枕,他披衣過來謝誠這邊,剛進門就看到陶氏被謝誠推倒,腦袋照着門邊的花盆砸過來,不由吓了一大跳,急忙在後面托了一下,待他看清是陶氏的時候,心中的驚駭簡直無以言表:“姨太太!您怎麽會在這裏!”

陶氏發髻微散,臉上也被濺上血迹,聽得謝福甯發問,心頭怒火總算找到了一個洩口,下意識便擺起主子架子:“我怎麽會在這裏?這話你得問問你的好兒子,要不是他私自窩藏了朝廷欽犯,我又何必半夜跑到這裏!”

她話音剛落,婉瀾便出現在敞開的房門前,陶氏這句話喊得響亮,她剛進院子就聽到那句“朝廷欽犯”,立刻便發起火來:“住口!這是什麽話都能說的地方嗎!”

陶氏有些怵這位大小姐,當下便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隻是嘴上還不停歇:“瀾大小姐,這事情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但阿賢是曉得的,謝誠他……我不知道徐先生是個什麽身份,可若是堂堂正正能見光的身份,又怎麽會不聲不響地被他藏在咱們府裏?”

婉瀾眉心皺的緊緊的,先看了謝誠一眼,對謝福甯溫聲道:“福叔,勞動您先去找金瘡藥來給大哥止血吧,莫傷了筋骨。”

謝誠擺了擺手:“不用,我這有。”他将中午婉恬送來的金瘡藥取了,婉瀾使眼色給身邊的立夏,立夏便上前爲他處理傷口。

這麽大的動靜,徐适年竟然還沒有清醒,可見不是睡覺,而是在昏迷了,婉瀾走到床邊去看了他,還伸手在他額上試了試溫度。

“姨娘,今天這事情還請你不要走漏了風聲,你也是知道輕重的,阿賢卷進來脫身不得,你切莫在外頭亂說。”

陶氏點頭如搗蒜,一疊聲應了下來,婉瀾平靜地“嗯”了一聲,又打發謝福甯和芽兒帶着她到小院的正房去歇着,将卧房裏隻留了徐适年、謝誠與她和立夏。

婉瀾去拿涼水洗了手巾,爲徐适年擦臉,還側耳聽了聽他的呼吸:“是什麽病?”

謝誠道:“受了槍傷。”

婉瀾偏過頭來瞟他一眼:“你在賬上做手腳的原因,是與他受槍傷還不敢回自己家養病的原因一樣嗎?”

謝誠站起來,對着謝婉瀾直直跪下去:“我對不起大小姐。”

婉瀾哼笑一聲:“大小姐倒從未對不起你。”

謝誠低着頭,又重複了一遍:“我對不起大小姐,隻是請大小姐救命,徐先生得做手術,子彈還在他傷口裏。”

婉瀾分得清輕重緩急,也知道當務之急是救命,她思忖了一會,立刻便打發立夏去請謝懷安過來。

謝誠這才算是明白了婉瀾的态度,提着的勁一下松懈,眼淚便跟着下來了:“我對不起大小姐,請大小姐放心,等徐先生身體好轉,我二人立刻就離開謝府,絕不拖累家裏人。”

婉瀾冷笑一聲:“若是有不拖累家裏人的想法,又怎麽将他藏到家裏來。”

謝誠隻覺得面上一片火辣辣的,像被人淩空扇了無數個巴掌,羞愧的簡直想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再不見天日。

婉瀾側身在床榻上坐下,開口發問:“你是什麽人?”

謝誠沉默了一身,低聲答道:“我與徐先生……都是革命黨,他是我的引薦人,先前時常去報社裏買報紙,一來二去就熟識了。”

婉瀾心口帶着火氣,說起話來也不怎麽客氣:“真是勞煩你了,謝先生,沒有前去救國救民,還得握在我小小謝府屈尊做個管家。”

謝誠沒有吭聲。

婉瀾又問:“你從我家摳了多少銀兩出去?”

謝誠道:“前前後後,統共有七千四百二十二兩。”

婉瀾哼了一聲:“你記得到是清楚。”

謝誠急忙擡頭,表情懇切:“大小姐請明鑒,我從沒有拿着家裏的錢去做人情的想法,革命的簿子上都記着家裏支出的每一筆錢,來日新世紀建成,咱們府就是革命功臣。”

婉瀾“哈”地笑了一聲:“若不是又怎麽樣?前清遺臣,滿門誅滅嗎?”

謝誠又不說話了。

婉瀾順了順氣,再次開口:“徐存之是在潮州受傷的嗎?你爲什麽沒有去?”

謝誠道:“我……我走不開,所以沒有參與。”

婉瀾又問:“他在這裏多久了?”

謝誠急忙道:“前一個晚上他才到的,小姐,他受了槍傷,子彈留在傷口裏還沒有取出來,求求大小姐救他的命。”

婉瀾沒有理他後半句,隻問:“門房是哪個?”

謝誠便答:“是呂六,我已經打點過了。”

婉瀾又冷笑一聲。

謝懷安在這個沉默的當口走進來,他批了一件長跑,散着頭發,顯然還沒有睡醒:“怎麽了這是?大半夜的擾人清夢。”

婉瀾壓着脾氣向他微笑一下:“有件事得勞煩你,到小教場去請那位洋郎中來,告訴他這裏有人受了槍傷,子彈還沒有取出來,需要他帶着東西來做個……嗯,手術”

謝懷安也被吓了一跳:“是誰?誰受了槍傷?怎麽受的?”

“是徐存之,在潮州受的傷。”婉瀾将壓在徐适年額頭上的手巾拿開,露出他的整張臉來:“已經拖了一陣子了,恐怕不太好。”

謝懷安腦子轉得飛快,不過眨眼工夫已經弄清了前因後果,他深深看了婉瀾一眼,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一邊伸手将外袍穿好:“我這就去,這裏勞你主持着。”

婉瀾點了一下頭,又打發立夏跟着去将謝懷安送出去,她将手上的羊脂玉镯子摘下來交給立夏,好打點今日當值的門房。

謝誠一直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他掌心的傷還沒有包好,血液湧出來,很快将敷上去的藥沖開,一滴滴落在地上,但婉瀾裝沒看見,謝懷安走了之後,她也站起來準備離開——院子正房裏還有兩個等着她去安撫善後的人。

謝誠跟着她膝行兩步,又開口叫了她一聲,卻什麽話都沒有是說出來,他沉默了一陣,忽然彎腰,重重地向她磕了個頭。

婉瀾皺了一下眉,也沒有說什麽,轉身去了正房見陶氏和謝福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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