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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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影院今日放的是《歡鬧的海報》,一出法蘭西的電影,時間短的很,還不到一刻就結束了,但情節倒也有趣,是講一張畫上的人活過來的事情。這間小廳沒有别人,隻有陳暨邀請的謝家貴客,所有穿洋裝的夥計都在服務他們這一群人,還額外上了西洋點心和紅茶,個個都殷勤的很。

影片結束後燈亮起來,也沒有人趕他們出去,茶和點心都沒用完,陳暨便提議在廳裏多坐片刻,德齡四處瞧了廳裏的裝飾,好奇道:“陳先生這是包下了一個廳?”

陳暨道:“原就是設給貴賓的。”

德齡便笑:“早先就有玉屏影院的傳單,隻是一直沒有聽說它開門迎客,沒想到陳先生倒是手眼通天,竟能在他們開業前便包下一個廳來。”

陳暨高深谟測地微笑:“懷特太太若是愛看西洋戲,随時恭候。”

德齡挑了一下眉,有些驚訝地看看他又瞧瞧婉瀾:“這是陳先生的産業?”

婉瀾從未聽他說過電影院的事情,當下也是大吃一驚:“這是你的産業?”

陳暨這才爽朗地笑了起來:“玉屏玉屏,我還以爲你能看得出來。”

陳暨的字與婉瀾的字各取其一,正好是玉屏影院的名稱由來,這份心思可比花言巧語更令人受用,但因爲謝道中夫婦還在場,婉瀾便沒有說話。

謝道中對陳暨的心思顯然也是滿意的,但他沒有多說什麽,隻問起陳暨是否有遷居上海的打算,畢竟上海距離揚州和鎮江都更近一些。

“是有這個計劃,我已經買下了一套西洋樣式的公寓,待成婚後便可搬進去居住。”

謝道中捋着胡子,慢悠悠地歎了口氣:“看來你是鐵了心不會入仕了。



陳暨卻回答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也未必。”

謝道中皺起眉來:“紅頂商人隻怕再難現世。”

陳暨輕輕笑了笑:“謝伯父以爲盛杏荪如何?”

盛杏荪正是盛宣懷的字,前頭跟着李鴻章辦事,是個徹頭徹尾的官辦商人,被譽爲生意人的祖師爺。李鴻章去世後盛宣懷的仕途受了點影響,但清廷要做實業要經商,離不開這位“洋人的好朋友”,隻涼了他幾個月便委以重任,眼下已經坐到了二品工部左侍郎的位子。

謝道中搖頭道:“盛杏荪可是以官入商。”

陳暨道:“是,自古權錢不分家,官做大了自然就成了商人,而商做大了,也自然就成了官。”

這話似乎别有玄機,謝道中瞧了他一陣,又捋了捋胡子:“亂世财可不易守。”

“人才能生錢呢,伯父,錢可不能,”陳暨的表情有幾分天下盡握的底氣,他說完這一句,自己先笑了起來:“在讀書人跟前阿堵物,是我失敬了。”

“往遠了說,你是我舊友的兒子,往進了說,你又是我的女婿,”謝道中道:“自家人說話,沒什麽失敬不失敬的,你主意很大,當年你父親都管不了你,在日本好好地讀軍校,回國卻做起了洋買賣,想必是有你的道理。”

陳暨對他躬了躬身:“是,多謝伯父體諒。”

謝道中點了下頭,冷不丁問了一句:“你帶着懷安做生意,這主意是誰出的?”

陳暨一怔,下意識看了謝懷安一眼,又看了婉瀾一眼,這時候是萬萬不能将婉瀾供出來的,因爲謝道中認爲女人隻能在内苑掌家。

陳暨與謝懷安對視了一眼,咬着牙認下了這個罪名:“是……是我與重榮提過兩句。”

謝懷安立刻跟上:“兒子當初是覺得……橫豎取消了歲科,而京師大學堂的那些科目我又一竅不通,與其整日在家閑着,到不如去找點事情做。”

謝道中又看向婉瀾:“阿瀾也知道懷安的心思?”

婉瀾猶豫了一下,模模糊糊道:“他……是與女兒說過幾次。”

謝道中又問:“你在中間牽的線?”

婉瀾點了下頭。

謝道中笑了一下:“難怪府裏與京城的信件往來如此頻繁,原來是你再做這個信鴿。”

婉瀾察言觀色,看謝道中并沒有發怒的意思,趕緊道:“橫豎咱們家的紗廠也起來了,父親,這不能算是件壞事吧?”

“倒不能算是壞事……”謝道中無奈地笑了一下,又歎了口氣:“可懷安不能一輩子經商,他是要有個功名在的,幸賴我和你們二叔都還在位,來日尋尋門路爲他捐個道台,還留在鎮江。”

能允許嫡長子經商已經是個不小的讓步,婉瀾和謝懷安都清楚,一個官位不僅是謝道中的要求,也是謝家全族的要求,謝家的族長要有鎮江的實權在手,才能保全族在這片土地上安穩生存。

謝懷安對謝道中作了個揖,畢恭畢敬道:“叫父親費心了。”

謝道中又歎了口氣:“你回去,從庫裏支五十萬兩銀子吧,本家牽頭辦的紗廠,本家理應投最多的股銀,到時候懷昌回來了,叫他專心管着廠子,你們兄弟一者主官一者主商,必能保咱們家長久太平。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全然不管謝懷昌在英國讀的是軍校,也不問他回國後是否願轉行行商,謝懷昌是有大志願的,可這件事謝道中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謝懷安沒有與他解釋,更沒有辯論,隻躬身再次道謝,秦夫人伸手示意他們都坐下,笑盈盈地将陳暨誇贊一番:“阿暨真是有本事,這影院是你自己獨資的嗎?”

陳暨點頭:“是,太太,是我自己獨資的,與别人合作終究麻煩,況且這是我第一份産業,想自己能完全做主。”

秦夫人便對謝道中道:“老爺,咱們招一個有才幹的姑爺,那是幸運事,行商能行出名頭的人,入仕必定也差不到哪去。兒孫自有兒孫福,阿暨這算是已經立了業,待他出孝,家也要成了,他年紀輕輕的,能做到這一步可不容易,他父親是沒了,可不還有嶽家呢麽?到時候懷安入仕,咱們家也不算是沒了人。”

謝道中自認對陳暨有一份責任在,在心裏也是将他等同于謝懷安兄弟一般看待,再者他娶了婉瀾,謝道中便更希望陳暨能順利由商轉官,婉瀾也能因此夫榮妻貴,獲一個官封的诰命。

德齡跟婉瀾嚼舌頭,貼着她的耳根悄悄道:“你父親可真嚴厲。”

“你還沒見他真正嚴厲的樣子,”婉瀾也悄悄回她:“這已經算是溫和了。”

德齡咋舌,又悠悠歎了口氣:“在眼下這個朝廷裏做官可不是個好主意。”

“父親可不信這些,”婉瀾問道:“我聽說民間又在鬧立憲了?”

德齡笑了笑:“六月就在鬧,但鬧來鬧去還不就是頭先的樣子?太後是不會允許在她活着的時候立憲的。”

“連你也這樣說,”婉瀾道:“看來這憲是真正立不成了,太後難道就不怕過了對症的時候,下藥便晚了嗎?”

“别這麽說她,阿瀾,”德齡辯解道:“若是皇上當政,也未必能比太後更好,他是在宮廷裏長大的,身邊隻有那些太監,他其實什麽都不知道,他隻想改革,卻不知道該怎麽改才是正确的。”

婉瀾偏頭看她,輕輕道:“你很崇敬太後。”

德齡蹙着眉想了想,又笑了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卻說起了另一件事情:“有一件事情,我說了你可能會不信。”

她慢悠悠道:“甲午年之後,我父親下過這麽一個判斷,他說不超過十五年,中國人便會發動革命結束大清的統治,他曾經想去做這個發動革命的人,或者成爲他們的一份子,但他最後卻變成了大清的外交官,而他的兩個女兒也進了宮,成爲他想革掉命的那個人的女官,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

“我曾經和我母親與我妹妹一起,長篇累牍地向老太後講我們在國外的生活,講那些政治制度,好讓她相信我們改革的觀點是可以讓國家變好的,但太後不這麽想,她不想讓國家變好,她隻想讓國家維持下去——或者……”她組織了一下詞彙,又向一個外國人那樣聳了聳肩:“或者在她活着的時候能維持下去。”

“你這些話,真應該告訴我父親,”婉瀾歎了口氣:“免得他總是不理解我們所作的事情,還以爲是不務正業。”

“如果他不相信你,那他也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德齡道:“因爲我的話和他想做的事情相反,他隻會想反駁我,而不是聽我的意見。”

她在婉瀾肩頭拍了拍,又靠過去和她擁抱了一下:“我在京城裏認識一些滿族的女孩子,她們有的人曾經去國外學習,回來後就和她們的家庭格格不入,有時候她們向我訴苦,我會想如果她們沒有去過國外就好了。阿瀾,你可比他們幸運多了。”

婉瀾明白德齡的意思,因爲她沒有出過國,所以還不至于與自己的家庭格格不入,而且看上去她已經成功說服并改變了謝懷安,而他總會成爲謝家真正的掌門人。

德齡又坐了一會,和婉恬與婉賢分别說了幾句話,宮廷生活果然是能磨練人的交際能力,她與婉恬說的話和對婉賢的話完全不同,甚至與她們單獨說的和一起說的内容也大不相似。婉賢一下就喜歡上這個舉止優雅且見多識廣的姐姐,以至于在于德齡分别很久很久之後,還時不時将她提上一兩句。當然,這些已經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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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注:德齡與婉瀾的談話内容參考自德齡公主後期接受外國報刊的采訪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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