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二八大少奶奶



吳心繹回房裏歇着,緩了一陣子,覺得惡心感漸漸消了下去,丫頭給她上了酸茶,她小口小口地啜着,忽然福至心靈,頓時喜上眉梢。

“雨水,”她小聲喊屋裏伺候的丫頭:“你會不會把脈?”

雨水搖了搖頭:“不會,少奶奶不舒服嗎?咱們可以請大夫啊。”

吳心繹抿着嘴笑了笑,将杯子往裏推了一點:“我可能懷孕了。”

“啊!”雨水一下跳了起來:“真的?您是怎麽了?惡心嗎?”

吳心繹點了下頭:“今天早上去長房的時候忽然覺得惡心,這會才覺得好點了。”

雨水笑道:“這是大喜事啊,少奶奶,咱們得趕緊報給太太,再請郎中請穩婆來,您是頭一胎,可得小心招呼着。”

吳心繹連忙擺着手制止她:“還不确定呢?要是誤會了怎麽辦?你聽我說,咱們下午找個借口出府,先去醫館瞧瞧,等确定了再報給太太。”

這府上隻有婉賢要每日上女學堂,秦夫人和婉恬幾乎是足不出戶,要在這兩人眼皮子底下找個合情合理不被讨厭的出門借口可不容易。她想了一整晌,決定在秦夫人午歇的時候悄悄出去,速戰速決。

都沒套車,隻帶了雨水,匆匆就從角門去了,找了離府上最近的診所去,洋醫生哼哼唧唧地說要化驗等結果。

吳心繹哪等得住,急忙忙又換了一家中醫醫館,一把山羊胡子的郎中鼻梁架着圓片小眼睛,一手按在她手腕上,長長“嗯”了一聲:“沒有喜脈,夫人多慮了。”

她一顆心都掉下去了,胸腔裏盈滿了失落:“我……我都成婚快兩年了,肚子裏還沒個驚動,先生,我是不是身子有問題?”

郎中從眼鏡上面瞧她,笑了笑:“沒什麽問題,子孫是要看緣分的,夫人興許子孫緣還沒有到吧。”

吳心繹點了下頭,強行掩了情緒,付給他錢又向他道謝,再急忙忙趕回宅子裏去。秦夫人近來做什麽都要将她帶上,以示對她這個大少奶奶格外看重,她聽說過大戶人家的奴才們眼高于頂,出身低的主子都向來瞧不起,她沒有強硬的娘家可以依靠,便隻能由婆家垂憐擡愛了。

謝懷安不在的時候,秦夫人三餐都要與她一同吃,她近來養成一個習慣,每每在吃飯的時候都另設一小桌,叫管家或賬房來邊吃邊談。吳心繹明白這是有意栽培她,使她學東西,因此總是聽得全神貫注,生怕錯漏了那一項。

幾天下來,東西倒是七七八八能記住一些,但胃口卻大大壞了,秦夫人瞧她臉上清減,唯恐李夫人哪日來了瞧見,以爲府上苛待她們家這個寶貝閨女,又急忙叮囑了廚房給她進補湯。

又隔了兩三日,她臉上凹下去的總算多多少少補了回來,隻是氣色還是平平,遠如出嫁前那邊明豔靓麗,顧盼神飛,秦夫人多少能猜得出其中原因,也就沒故作姿态地過問,或是假惺惺地寬慰,今日多辛苦一些總不是壞事。

吳心繹給她盛湯,恭恭敬敬地放到她手邊,秦夫人拿勺子攪了兩下,送一勺進嘴裏,語氣淡淡的,忽然問她:“前兩天鬧胃口了?”

吳心繹心裏一驚:“是……是有些胃口不太好。”

秦夫人道:“這季節正冷,晚上也開會窗通氣,不然火盆點的久了,人就容易倒胃口,犯惡心。”

她笑了笑:“其實不礙大事,透透氣就好了,你們年輕人惜命,還專門爲此去看醫生。”

吳心繹一下明白,秦夫人這是知曉她悄悄溜出去的事情了,必然也知曉她溜出去看醫生的原因,立刻就開始坐立不安,試圖同她解釋,卻覺得張不開口。

秦夫人瞧出她的窘境,又道:“你打小沒有使喚丫頭的習慣,不知道這些事,也正常。”

吳心繹聽懂她的弦外之音,驚了一驚,秦夫人面色如常地夾菜吃菜,伺候她的立春就站在她身後,她當着立春的面繼續道:“回頭叫牙婆進府來,給你挑兩個合心意的貼身伺候,服侍更衣沐浴什麽的,府上現在這些都是南方人,你用不慣也是正常。”

吳心繹低眉順目地應了,心裏卻一寸寸涼下去,秦夫人向她暗示了這個秘密的源頭——雨水,她自第一次客居謝府以來便伺候她的丫頭,還會在私下裏悄悄提點她一些東西,吳心繹心裏很依賴她,對她出手也大方。

她有點不敢想象自己在雨水心裏是個什麽地位,仆人們茶餘飯後聚衆閑聊的時候,雨水會不會用輕佻的語氣來評價她——可那些及時又詳細周到的提點卻不像作假……

吳心繹輕輕歎了口氣,将自己難過不甘的情緒統統都收起來,擡起頭向秦夫人微笑:“不好叫母親操心,這件事,兒媳自己來辦吧。”

秦夫人笑意深了深,欣然點頭:“好,你借這個機會,也瞧瞧府裏哪些丫頭到年紀了,操心給她們說門好婆家,打發出去吧。”

吳心繹點了點頭:“成,保準做漂亮了,叫母親滿意。”

秦夫人正是欣賞她這一點,機靈,是個可造之材,有不懂的隻需要提點兩句,很快就能心領神會——虎父無犬女,到底是吳佩孚養大的姑娘。

今天這一場對話沒有被洩露出去,即便立春聽了個全頭全尾,也沒有吐出一個字來。雨水心裏有些瞧不起吳心繹,覺得她高攀了大少爺,但名份上卻又不得不多方讨好她。

道行太淺的丫頭,連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

謝懷安回府的時候,屋裏的丫頭已經清洗過一遭,留了幾個熟面孔,但更多的卻是新人。

他用着不是很順手,便向吳心繹抱怨了兩句:“好端端地怎麽要換人?”

吳心繹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怎樣想他解釋,說得重了像告狀,說得輕了卻又顯得小題大做。

雖然是枕邊人,可到底有一些話是說不出口的,因此才會有丈夫和妻子各自的職責,女人不要去插手男人的事情,男人也不要質疑妻子的決定。

她爲謝懷安脫去外袍,輕描淡寫道:“該放丫頭們出去嫁人了,若是有好的,等成了婚再調回來也不遲。”

雨水沒有被趕出去,卻也不能再進房伺候,吳心繹打發她去負責照顧内院的花圃,是個有油水可撈的肥差,算是報答她曾經的指導提點之恩,看着是升了官,但因爲在不能進屋,反倒是暗降了。

謝懷安再沒問太多,也幸好新來的人都機靈,上手不過一兩日,過上十天半月做事情就熟練了,他忍過了開頭那幾日,漸漸将這回事忘到了腦後頭。

謝家沙場在這兩年裏漸漸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固定的市場和回頭客,各府嘗到甜頭,想要往裏投更多的錢,慫恿謝懷安擴大規模。但他很謹慎,正是天下群雄并起的時候,将所有堵住都壓到一個行業裏,顯然是不怎麽安全的。

喬治對即将成立的謝家藥品公司産生了無以倫比的熱情,當然這熱情主要來源于對謝家姑娘的渴望,他很上心這件事,來來回回從上海到鎮江跑了好多次,甚至帶了一位英國的藥品研究員過來,引薦與謝懷安認識。

這讓謝懷安生出了一個無比大膽的念頭——在成立銷售公司的基礎上,成立自己的制藥公司。

這就不是需要錢那麽簡單了,恐怕謝家的全副家底投進去都不夠填住購買設備、聘請專員的支出,但這個念頭在謝懷安心裏生了根,因爲他不想做被外商控制的傀儡。

喬治建議他可以慢慢起步,從最銷量最高的藥品開始,慢慢擴大制藥範圍,他在鎮江開了一家西藥房,去與所有的洋醫生談判,用相對較低的價格争取他們,反正他身後站着喬治·斯賓塞爵士,可以在不觸及别人底線的前提下爲自己盡可能争取利益。

他去上海面見喬治,與他商量在租界裏開設藥房的事情,上海的藥房打算交給喬治管理,因此他的意見變得尤爲重要。他們在陳暨家裏見面,共同問候婉瀾身體健康。

婉瀾比出嫁前豐盈了一些,而且神态安詳,一見即知生活很如意。陳暨投資的電影公司已經開始引進外國電影,她閑來無事,操着一口半吊子的英語去會見外國人,從他們手中購買膠片,竟然做的小有所成,玉屏影院的電影均是最新的,甚至玉屏都放了小半月,别家影院才開始上映。

他們沒有固定仆人,隻有個手腳麻利的婆子每天下午過來打掃房間,婉瀾在客廳裏招待他們,雖然妝容精緻,但身上卻隻随意穿了一身英式家居服,還是用謝家紗廠産的布料裁的。

靠着陳暨的老關系,上海七成洋行都在謝家有進貨,謝懷安沒有盲目擴大生産規模,卻一直緻力于提高生産效率壓低出廠價,他在價格和質量上一直很有優勢,并且聰明地區分了不同的檔次,照顧到了不同購買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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