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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心繹帶着謝家藥房的護士輕手輕腳走了進來,看到謝懷昌醒着,明顯松了口氣:“你今天感覺怎麽樣,退燒了嗎?”
謝懷昌對她微微笑了一下:“好像還沒有,仍然覺得傷口很疼。”
她将婉賢趕起來,自己也退到一邊,爲護士讓出方便換藥的空位來,語氣溫柔的陪他說話以分散注意力:“你的事情還沒有告訴大姐知道,她快生了,現在誰都不敢惹她。”
謝懷昌抿着嘴沒有說話,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名喚陶翎的女護士将他傷口處的紗布一層層拆下來,婉賢躲在吳心繹身後,聽見謝懷昌倒吸涼氣的聲音,嘶嘶不絕,隔了好久才停下來。
吳心繹也不太敢去看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因此一直側着頭。但陶翎卻絲毫不發憷的樣子,手下的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一邊換藥還一邊問他一些諸如“有沒有感覺頭暈”、“可以深呼吸嗎”之類輔助診療的問題。
吳心繹待她都收拾好了才轉過臉來,笑着誇贊她:“陶小姐真是女中豪傑,我見了血就要發暈的。”
陶翎将帶來的醫療用具都收好了,也對吳心繹回之一笑:“在其位謀其職,大奶奶隻是不在其位罷了,興許看習慣就好了。”
吳心繹笑道:“陶小姐誇我呢,我可不敢去學西醫,更不敢剖人的肚子,我若在了其位,不知要草菅多少人命呢。”她頓了頓,又問道:“那我家二爺恢複的怎麽樣了?”
陶翎看了一眼謝懷昌,道:“很好,興許再過上十餘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謝二爺就安心休養,不必爲些閑雜事操心。”
謝懷昌忍過劇痛,正是虛弱的時候,聽見陶翎這麽說,還提了一口氣,對她笑了一下,又點了點頭:“辛苦陶小姐。”
陶翎又檢查了他的藥瓶,補充了新藥,便客客氣氣地告辭了,但告辭的時候卻對吳心繹使了個眼色,吳心繹心裏一沉,立刻明白她是有不好的消息要告訴她。
吳心繹又開始笑,笑的雙頰都發酸:“那我送送陶小姐,阿賢陪着你二哥,小心些,有什麽事兒就喊人。”
謝婉賢乖巧地應了下來,拿了毛巾去給謝懷昌擦拭額頭上的冷汗。吳心繹随陶翎出了房門,膽戰心驚地發問:“是不是二爺他……”
“才做了手術,這兩日正是兇險的時候,謝二爺的傷口有化膿的傾向,”陶翎道:“大奶奶,可能府上的人伺候不了病人,我要再帶一位護士來,對謝二爺進行專門護理。”
吳心繹露出爲難的表情:“您的一番好心意,我是知道的,隻是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告訴太太知道。”
陶翎點了下頭:“是,我也要回去将記錄報給史密斯先生。隻是大奶奶,史密斯先生恐怕不能在鎮江待多長時間了,請您回去告訴謝大爺,他等不到二爺痊愈就會回到上海去的。”
吳心繹愣了一下,面上忽然現了點笑容:“陶小姐何必跟我打啞謎,不如明白說了,你想留在鎮江,做謝家西藥房的話事人。”
陶翎張了張嘴,又摸了摸鼻子,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倒将她原本硬闆起來的冷漠面具打破了一角,顯出些許溫柔羞怯之意來:“我……是這麽打算來着,但又怕大奶奶覺得我不自量力。”
“我于醫理一道什麽都不懂,你量不量力,我也瞧不出來,”吳心繹溫和道:“不過我家二爺還在這兒躺着,陶醫生好好治他,他痊愈了,我們全家都得感您的大德。”
陶翎向吳心繹淺淺欠身:“多謝大奶奶,那謝大爺那邊……”
“我可不能幫你什麽忙,畢竟人命關天呢,”吳心繹心定了下來,也沒有方才旁觀她換藥時那麽局促畏縮,大大方方笑道:“你隻管把我們二爺治好就成了。”
陶翎再次向她欠身,卻沒再說什麽話,也沒做什麽保證,話總是好說的,難做的是事情。
吳心繹方才還想讨好她,請他爲謝懷昌的傷勢多多費心,如今明白了她心有所求,反而放下心來——陶翎必然會認真護理謝懷昌,她還指望借着謝懷昌達成目标呢。
吳心繹又進房去,見婉賢正在擰了手巾給謝懷昌擦拭額頭,便自覺接過來,在冷水裏淘洗了,壓在他額上:“他睡了嗎?”
婉賢點了一下頭:“你們出去之後,他就睡了。”
吳心繹輕輕“嗯”了一聲:“叫丫頭來守着,你學習去吧,咱們不吵你二哥休息。”
謝婉賢便擦了手,乖順地退出去了,吳心繹爲謝懷昌掖了被角,也跟再婉賢身後打算離開,然而謝懷昌卻在這時睜開眼睛,輕輕喚了一聲:“大嫂。”
吳心繹被吓了一大跳:“懷昌?你沒睡?”
謝懷昌虛弱地笑了笑:“不裝睡的話,還得打起精神來應付婉賢。”
吳心繹又走回來,在他床邊坐下:“怎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謝懷昌閉上眼睛搖了下頭,又睜開,看着吳心繹:“有件事情,大哥肯定沒有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吳心繹的心又提了起來,第一個念頭就是謝懷安在外頭養了外室,因爲謝家生意擴張的事情,謝懷安連日奔波,不在鎮江是不在鎮江,即便是在鎮江的時候,也總是深夜才歸,吳心繹先前擔憂他的安危,時日漸久便開始抑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如今謝懷安提起“她應該知道的事情”,答案簡直是不言而喻的。
吳心繹面如白紙,長長地歎了口氣:“你說吧,我都聽着。”
“我這次上戰場,是你爹安排的,”謝懷昌慢慢道:“這件事,父親和大哥都知道,他們沒有告訴你,估計是怕你難做。”
吳心繹沒有說話。
謝懷昌着實已經沒有力氣來關心吳心繹心裏想什麽了,他方才已經陪謝婉賢說了好些話,又被陶翎一折騰,眼下正是頭暈眼花的時候,全憑一口氣撐着,才沒有昏厥過去。
他定了定神,繼續道:“我心裏并不怨恨你爹,你不要多想,我知道他這樣做的意思,現在畢竟還是袁大總統當權,他是爲我好……”
“如果是爲你好,那爲什麽你父親和你大哥都沒有告訴我呢?”吳心繹忽然開口:“他們都沒有說,你又爲什麽說?”
謝懷昌苦笑了一下:“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注意你的言行。”
吳心繹忽然覺得眼底發酸,莫名想要落淚,卻不知道因爲什麽而落淚,她深深吸了口氣,在晦暗的内室聽來,就像無力的歎息。
“我知道了,多謝你。”
謝懷昌無聲地點了下頭:“大嫂請回吧,讓我睡一會。”
吳心繹又應了一聲,起身出門去了,卻不知道此刻應該去到哪裏,多虧秦夫人房裏的丫頭過來請她,才将她的魂兒喚了回來。
秦夫人問她謝懷昌修養的狀況,明明是才做過手術沒多久,秦夫人卻迫切地好似想要他立刻痊愈一般。吳心繹知道秦夫人的主意,她正要請鄭家夫人來做客,好爲謝婉恬議親,沒想到謝懷昌在這個關口受了重傷,使她不得不給鄭夫人去信,推遲了邀約的日期。
庶子的安危難道比不上什麽時候都能議的婚事?吳心繹擡頭看了秦夫人一眼,将那張高髻嚴妝的臉替換成自己,假如自己到了秦夫人的年齡,秦夫人的地位,秦夫人的境遇,自己又會怎麽選?
她垂下眼睛,又輕輕地歎了口氣。
算一算,嫁進謝府已經三年了,她與婉瀾同年先後成婚,如今婉瀾已經快要臨産,而她的肚皮卻依然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如果能有一個兒子就好了……她有些沮喪地如此作想,如果能有一個兒子,是不是可以鞏固她在謝家老宅的地位,是不是可以讓她在重門中緩口氣,在婆婆跟前直起腰杆,不必這樣提心吊膽的伺候。
甚至……可以讓她在孤守深閨的時候,
她存了這樣的心思,便愈發懷念謝懷安,入夜還特意至了美酒小菜等他回來,好對酌兩杯。但謝懷安回來的時候卻帶了滿面疲色,吳心繹爲他寬去外袍更換寝衣,見着他深鎖的眉頭,心疼的伸手上去:“你遇見困難事了嗎?”
“還好,沒有特别困難,隻是有點麻煩,”謝懷安捉住吳心繹的手,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早點睡吧,我累得不行了。”
吳心繹張了張嘴,不死心道:“你餓不餓,我給你備了宵夜,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喝杯酒解解乏?”
謝懷安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臉上現出猶疑之色:“你在家裏遇上了麻煩?”
吳心繹驚了一驚,壓住了表情上的變化,慢慢對他笑了起來:“沒有,隻是很久沒有和你同桌用膳了。”
謝懷安也笑起來:“我也是,隻不過今天着實沒有精神了。”
吳心繹笑容不變:“好,那就睡吧,我叫人送熱水來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