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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瀾初二回去鎮江老宅,還專門将那枚碩大的戒子戴在手上,挑了身粉緞的衣服來穿,借此向娘家表明丈夫待她很好,請他們不必擔心。但謝懷安不信她裝出來的模樣,私下裏問婉恬:“陳家待阿姐如何?”
婉恬知道婉瀾的意思,卻又不願意讓婉瀾獨自将那些苦水咽下去,她摸着鼻子,不自在的左顧右盼了一番,吞吞吐吐道:“姐夫待阿姐自然是極好的。”
謝懷安聽懂她話裏隐藏的意思,眉心便立刻皺了起來。婉恬在他腕上拽了一把,壓低聲音喚道:“哥哥!你知道就好了,你能去怎麽樣?連母親都無計可施。”
謝懷安緊緊抿着嘴唇,沒有說話。
婉恬又道:“沒有在吃穿用度上短了阿姐,隻是陳夫人到底不如咱們親娘一樣貼心,得要阿姐打起精神來應酬她罷了。哥哥,你可切莫沖動,橫豎阿姐和玉集大哥積年累月不回揚州,一年到頭也應酬不了幾日。你難道瞧不出瀾姐的意思?她也不想節外生枝。”
謝懷安松開嘴角,重重歎了口氣:“我不信玉集大哥瞧不出他親娘是什麽樣的人物。”
婉恬責怪地看着她:“你知不知你親娘是什麽樣的人物?若大嫂說你親娘苛待了她,你信不信?”
謝懷安沒料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瞠目結舌:“母……母親怎麽會苛待……苛待蓁蓁?”
婉恬反問道:“陳夫人怎麽會苛待阿姐?”
謝懷安呆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婉恬便輕輕柔柔地歎了口氣:“玉集大哥也是如你這般想的。”
他們說不到兩句話,屋裏邊兒就打發丫頭出來喊了,婉恬先回去的,邁門檻的時候正趕上吳心繹要出來,還笑着與她招呼了一聲。
吳心繹比初嫁時消瘦了一點,隻是在瘦狠了的婉瀾襯托下顯不出而已。謝懷安倒是很大男子主義,成婚前有母親和長姐替他打理内務,成婚後又有妻子來代替長姐,他便從無多問。
吳心繹不知要去做什麽,走動的時候看到在轉角處呆立原地的謝懷安,未及張口便笑起來,走過去招呼他:“你在做什麽?”
謝懷安對妻子回以微笑:“剛與阿恬說了兩句話,想起一樁事來,就走了會神。”
要擱以往,吳心繹定然要追問詳情,但她今次沒有問,隻是應了一聲,便催他回二堂去:“我得給阿姐端我早上炖的盅,她還沒有嘗過我的手藝。”
謝懷安握住她的手:“阿姐定會贊不絕口的。”
吳心繹的笑意便深了深,謝懷安還以爲她會伸手來摸自己的臉,可她沒有。
婉瀾正在二堂裏誇贊吳心繹的勤勉,說:“前頭聽京城的二嬸娘講,前清的那個福相國,續弦,新太太娘家腰杆極硬,連孝欽皇後都時常傳進宮去說話,這新太太呀是個再嬌氣不過的大家閨秀,回回進宮,所穿戴的衣物首飾,件件都得福祥國親自過目。”
秦夫人插口道:“嫁女兒那家,得是跟這福相國有仇呢?”
一屋子人都輕輕笑起來,婉瀾擺了擺手,續道:“還有更可樂的呢,說是這福相國家裏儲了些多火腿,怕要放壞了,臨上衙門前特意叮囑太太要她蒸些來吃,等晚上回府,滿屋子都是火腿。原來是太太會錯了意,差人将所有的火腿全蒸了。”
謝懷安便笑:“全蒸了,一頓吃的完嗎?”
婉瀾笑道:“就是吃不完,不得不拿到衙門去分給同僚,這事情才傳開了的。二嬸子也是也是挺叔父講的,說是‘此非中堂之惠,乃中堂夫人之大惠也’。”
謝道中笑眯眯地聽完了,對婉瀾道:“萬幸,咱們家倒沒有這樣的太太,也沒給别人家送這樣的太太過去。”
謝懷安煞有介事地點頭:“極是,我看咱們家七個府,再沒有哪位奶奶有蓁蓁一樣的好廚藝了。”
秦夫人點着他:“不知羞,旁人還沒開口呢,自己倒先誇個不休了。”
謝懷安的眼睛在秦夫人臉上瞄來瞄去,想捕捉她眉眼裏刹那間流露的情緒,并且此來判斷她對吳心繹的态度。但秦夫人自始至終表現出來的始終都是同樣的表情,似乎是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也似乎從頭到尾都是真情流露。
婉瀾擺着手道:“莫誇了,當心玉集起了心思,回家便要折騰我學下廚了。”
陳暨便笑:“巧了,我也是這個心思——我怕你起了心思,回家要折騰我日日下廚了。”
整堂裏歡笑不休,吳心繹趕這個當口端着托盤進來,身後魚貫而入了一群丫頭,她手裏的盤子上放了兩個盅,親自呈給謝道中和秦夫人,丫頭們捧着的便一一送給在場的小姐少爺。婉瀾拿了條絹子墊在掌心隔熱,矜持地執湯匙往嘴裏送了一口,品了品,問吳心繹道:“這是山東的口味?”
吳心繹點了下頭:“阿姐喝不慣?”
婉瀾趕緊搖頭:“我可從沒吃過山東菜,嘗着是與咱們鎮江的不同。”
謝道中道:“北方菜口味都重些,待你吃習慣了才能嘗出好滋味。”
婉瀾笑道:“哪用等?這會就已經嘗出好滋味了,蓁蓁,方才你夫君還誇你,說咱們家七個府,再沒哪個奶奶有如你一般的好廚藝了,怪道我瞧着他這陣子像是胖了不少,原來是家裏太太養的太好了。”
秦夫人一邊笑一邊上下打量謝懷安:“蓁蓁既然有好手藝,那以後也别藏着掖着了,過陣子我要請客,你也下下廚,拿一道菜出來教我長長臉。”
吳心繹急忙謙虛:“長臉不敢說,隻盼别掃了母親和貴客的興就好了。說來母親是要請誰?多會子到呢?”
秦夫人道:“年前就想請了,一直沒抽出空來,巧在那戶人家年裏走親戚,要到鎮江來,正好趕上這一場。這個人老爺也知道,就是鄉下那個鄭家。”
在座幾位都知道秦夫人打的那個主意,當即便有幾位改了臉色,婉恬首當其沖,連掩飾都掩飾不了。
秦夫人低頭喝湯,裝作沒瞧見,謝道中直接站起來,随口扯了個公文做借口,徑自出門去了。婉恬瞧見父母這個态度,也賭上氣,告了個罪就回去内苑了。
秦夫人這才擡頭:“正巧阿瀾回來了,也幫你妹妹參謀參謀,我爲她挑的人家興許及不上你們陳家,但也差不到哪裏,也是個正經的詩書禮義之家。”
陳暨道:“嶽母大人話說重了,我家也不過爾爾,嶽父當初照顧我,才讓我高攀了咱們瀾大小姐。”
秦夫人笑了起來:“還是大姑爺會說話。”
陳暨便接着問:“隻是我看阿恬似乎不太情願的樣子,她是見過鄭家公子了嗎?怎麽,不滿意?”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夫人淡淡道:“要她一個小孩子來湊什麽熱鬧。”
陳暨與謝懷安對視一眼,道:“這話可不能這麽說,要是阿恬極不情願,那這門婚事也是要細細打算的,免得造出一對怨侶來,反倒傷了兩姓和氣。”
秦夫人道:“她不情願什麽?她連見都沒見過那位鄭家少爺呢。”
陳暨長長地“嗯”了一聲:“那就先見過了再說吧。”
正經話都是說給長輩聽的,長輩不在的時候,年輕人又自有一套說辭了。午膳之後謝道中與秦夫人都去歇覺,這年輕的男男女女們便主動聚到一起,上婉瀾繡樓裏請安去了。來的最快的就是婉恬,“活神仙”近日被人間煙火氣拽到了泥地裏,情緒狼狽的狠。
婉瀾安慰了她幾句,又問陳暨:“你們到底和喬治聯系上了沒有?”
陳暨臉上現出爲難的神色:“他走時倒是保證了定會回來……”
婉瀾惱道:“這空口白舌的話你也能相信?”
陳暨歎了口氣:“喬治倒不像是會食言的人,隻怕在不列颠那邊被絆住腳了。”
婉恬眼眶發紅,眼睛裏又要蓄水汽:“怨我這個命!就算打發了這邊,恐怕那邊也是頭麻煩,要不就随母親的意罷了,至少婆婆不會如何難爲我。”
她說的這才是氣話,婉瀾趕緊寬慰她:“這次也不算正經議親,隻不過兩家長輩先見一面罷了,莫急,咱們還有時間呢,倘若喬治順利回來了,不就說明他那邊都擺平了嗎?”
婉恬沒再說話,卻将臉别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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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相國:福相國爲近支宗室,由翰林出身,屢掌文衡,所得多佳士。性情敦厚,聖眷優隆。慈禧皇太後時,傳其繼娶夫人入内。夫人爲大家嬌女,不能理家,每逢入内之時,衣服矜纓屣履,亦相國爲之檢點。一日,相國将入署,告夫人曰:“空屋中有人所贈火腿不少,久懸于壁,恐腐敗,應蒸者則蒸之。”意欲其蒸數條以備食。迨歸宅,則一室火腿全蒸矣。相國無奈,乃分饋友人。友人在朝房詢其故,乃言之,相與大笑,且曰:“此非中堂之惠,乃中堂夫人之大惠也。”——出自《谏書稀庵筆記》,白話文意思文中已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