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先生的勝算的确更大,他畢竟是民國的真正締造者。按照民國曆來算,二月四号,參衆兩院複選結果公布,國民黨一家獨獲392席,而共和、統一、民主三大黨加起來僅得2席,宋教仁出任國務總理。這個結果同一封信和一通電話一起傳到上海。
那封信是吳佩孚寄出來,收件人是吳心繹,但寫的卻是陳家公寓的地址,好像對吳心繹的行蹤了如指掌似的,她白日裏去到公寓尋婉瀾的時候見到這封信,也是滿腹狐疑,還嘀咕了一句:“我爹怎麽知道我到上海來了。”
婉瀾驚訝地看着她:“我還以爲是你告訴他的。”
吳心繹比她還要驚訝:“我沒事跟他說這個做什麽?難道你還要向父親彙報行蹤?”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感覺不安,似乎洞悉到了婉瀾的心思。她到上海,她父親便将信寄到上海,這簡直是有一雙眼睛在盯着他們謝家的一舉一動。
吳心繹下意識就要張嘴爲自己辯駁,但婉瀾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在她出聲之前先笑起來,道:“興許他不知道,隻是打算托我将這封信轉交給你罷了。”
她并不相信自己的這番說辭,吳心繹看得出來,這些話隻不過是爲了寬她的心,卻将她解釋的機會也一并收走了,使吳心繹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
吳心繹努力擠出一點笑來,将那封信拆開,很短的短箋,說袁大總統對選舉結果極度不滿,這條消息來自于大總統的親信趙秉鈞。
吳心繹立刻明白,這封信真正的收件人不是她,而是謝懷昌,吳佩孚将這封信寄給她,不過是想讓她做那個說客罷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将信紙遞給婉瀾:“阿姐也看看吧。”
婉瀾狐疑的接過來,乍然一見,也變了臉色:“複選已經出結果了?結果是什麽?”
“肯定是國民黨赢了。”吳心繹道,“在京三大黨都和大總統關系匪淺,倘若是這三大黨之一奪魁,大總統怎麽可能對選舉結果不滿?”
婉瀾道:“那吳伯這是什麽意思?”
吳心繹咬了一下嘴唇,在心裏飛速斟酌她接下來的話是否合适,婉瀾看透她的心思,又道:“你想什麽就說什麽,不必跟我斟詞酌句。”
吳心繹對她笑了一下:“我父親怕懷昌跟大總統對着幹。”
婉瀾眉心一跳:“大總統要有所動作了?他要幹什麽?”
“我也不知道,”吳心繹憂心忡忡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大總統要幹的事情,孫先生一定不同意。”
婉瀾沒有說話,兩人相對沉默了一會,她忽然拿起電話,給謝懷安撥了過去,叫他“晚上到家裏來吃飯,我親自下廚,把懷昌也叫上,誰都不準缺席”。
謝懷昌果然要缺席,因爲“有極重要的事情忙”,謝懷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作主張地準了他的假,惹得婉瀾大發脾氣,竟然親自到謝懷昌居住的酒店裏去抓人。
謝懷昌正在酒店的咖啡廳跟一位老朋友喝咖啡,那位老朋友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頭發精心打理過,梳得一絲不苟,長相頗爲眼熟,婉瀾仔細看了兩眼,卻怎麽都想不起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加之她還急着将謝懷昌揪回去,就更來不及細想,直接向那人道失陪,但那個人卻表情古怪地看着婉瀾,唇邊漸漸漫上笑意,開口道:“瀾大小姐,你不認得我了嗎?”
這聲音也熟悉,婉瀾在腦子裏過了幾遭,确定自己所有的交情裏,的确沒有這位東方紳士。
那人慢條斯理地笑了笑,站起身來:“這可真讓人傷心,我在外數年,可是無一日不再惦記府裏,瀾大小姐,我是謝誠。”
謝誠!
婉瀾大吃一驚,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果然是謝誠,他變了很多,卻也有很多沒有變,但無論這個人身上還有多少熟悉之處,他都已經不是當初謝家老宅裏,與她一同長大的“謝誠大哥”了。
婉瀾臉上驚喜的神色漸漸退去,變得親切客套,就像她應酬陳暨生意場上的朋友:“謝誠大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謝誠對她微笑,“聽說大小姐已經同陳公子成婚了。”
婉瀾笑着點頭:“你還能記着這些小事,真令人感激。”
“大小姐的事哪裏是小事,我還爲你們置辦了一份禮物,隻是當初受時局所困,沒來得及送出,”謝誠彬彬道,語氣裏也帶着客氣的疏離,“既然今天遇到了,那就交給大小姐吧。”
他說着,取出一隻牛皮紙包裹着的懷表來,雙手遞給婉瀾。謝誠居然随身帶着要送她的禮物,這不僅出乎婉瀾的意料,還讓她頗覺不好意思,也用雙手接過來,道:“一件舊事,還勞你如此破費。”
謝誠道:“大小姐太客氣了。”
謝懷昌在旁邊笑:“你們倆太客氣了才是,從言,怎麽還一口一個‘大小姐’?叫屏卿就是了。”
“從言”正是謝誠的字,婉瀾自出生便與他認識,時至今日才知道他字從言,但她沒有與他稱字論交的意思,隻居高臨下地看了謝懷昌一眼,道:“謝誠大哥怎麽舒服便怎麽叫吧。”
還故意在“謝誠大哥”四字上咬了重音。
謝誠不知有沒有聽懂她的弦外之音,但卻很配合地摸了摸鼻子,道:“大小姐叫習慣了,一時半會還真改不了口,就這樣吧,橫豎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婉瀾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一些:“大哥準備什麽時候回府去看看?福大叔想你可想的緊。”
“大小姐準我回去就好。”謝誠揶揄道,“當初走得匆忙,好多事情來不及與你解釋,不過時至今日,好多事情也不必再解釋了。”
婉瀾一邊笑一邊點頭:“是,當初大哥也是拳拳愛國之心日月可鑒,如今大業既成,我倒是應該恭喜你得償所願。”
這話帶有輕微的諷刺之意,說的正是謝誠當年拿謝家的銀子做好人,如今功成名就,反倒跑到謝家人跟前來耀武揚威。
謝誠有些尴尬,下意識地看向謝懷昌,希望他能出面解圍,但謝懷昌穩如泰山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像壓根沒有聽出婉瀾的弦外之音一樣,還笑着對謝誠拱了拱手:“是啊,謝誠大哥,真應該恭喜你得償所願,畢竟這麽久以來,我都看在眼裏。”
謝誠局促地笑了一下,生硬地改變話題:“真是不敢相信,瀾大小姐居然已經嫁成太太了,而大少爺也娶妻成家了。”
每回他緊張的時候就要硬扯一些閑話來糊弄,這習慣到現在都沒改,讓婉瀾覺得頗有些親切,仿佛到這會才能确定,這的确是那個自小一起長大的謝誠大哥。
她端着的架子松了幾分,又對謝誠笑:“大哥,我今日來找懷昌,的确是有事情,來日我再約你,咱們好好叙叙舊。”
謝誠又松了口氣,連聲答應下來,謝懷昌還想說他們有要事忙,但謝誠對婉瀾的恐懼竟然比那要事還重要,二話不說就将他們送出了酒店大門。
謝懷昌坐在婉瀾叫來的黃包車上歎氣:“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婉瀾冷笑一聲:“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謝懷昌還想說什麽,婉瀾又打斷他:“更何況,你怎麽知道我那很重要的事情跟你的事情,不是同一件事?”
謝懷昌怔了一怔,緊接着吃了一驚:“你知道了?”
婉瀾将頭别過去:“吳伯寫信來了。”
謝懷昌頓時緊張起來:“他怎麽說?”
婉瀾沒有回答,反而問道:“謝誠怎麽說?”
謝懷昌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滑動,有幾分緊張兮兮的樣子:“他說宋先生會北上去任職。”
婉瀾接着問:“那這件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謝懷昌嗫嚅半晌:“我……我可能……和宋先生一起去……”
“你要去宋先生的内閣裏做官?”婉瀾說完這一句,自己先笑了起來,“好啊,我弟弟都沒有科舉,就能入閣拜相了。”
這話說得謝懷昌也笑了起來:“是是是,我若拜了相,必定上奏大總統,封姐姐你做個一品诰命。”
“那我還真是謝了你了。”婉瀾被他這玩笑弄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在他胳膊上重重掐了一把,“油嘴滑舌!你還當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