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欠債





謝福甯領着丫頭們上了菜——的确是款待貴客的宴席,隻是這一桌宴隻有兩個人吃,未免浪費。

謝誠張了張嘴,嗫嚅道:“不知道太太和小姐們可都安好?”

謝懷安點了個頭:“安。”

他伸手,對這滿桌菜做“請”的手勢:“用膳吧。”

謝誠沒有動,又道:“不如請太太和大奶奶過來一道用膳。”

謝懷安已經将湯匙拿起來了,聽他這句話,極快的皺了一下眉,道:“太太在内苑長房用膳,大奶奶伺候她,你不必操心這些,用膳吧。”

同一句話說了兩遍,謝誠若再堅持便是失禮了。謝福甯在宴菜上齊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留了兩個丫頭在堂上服侍,添湯布菜。謝懷安自是一派坦然,但謝誠卻吃的如鲠在喉。

桌上剩了許多,謝誠知道這些剩下的菜會在廚子回鍋後賞給仆人們,但管家卻有資格跟主子一起吃新飯。謝家仆人們開飯時間比主人們推遲半個時辰,他們吃完了飯,正好就是謝福甯的飯點。

謝誠是空手來的,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禮物是帶給謝福甯的一塊進口懷表,來時不覺失禮,如今變感到面上火辣——明明已經從下人的階層裏掙脫出來了,可面對老東家的時候,卻依然感覺擡不起頭來。

謝懷安放下筷子,吩咐丫頭上膳後茶,對謝誠道:“喝完這杯茶,你就去尋福管家吧,他若願同你走,明日我就爲你們踐行。”

謝誠不必去就知道謝福甯定然是不願意,他已經用行動表明了态度,謝誠甚至能想到他單獨見謝福甯的時候,必然會受到訓斥,被斥爲忘恩負義,養不熟的狼。

謝懷安沒有留他的意思,一杯茶飲盡,果然開始送客:“青杏,去領謝先生到你福大叔院子裏去。”

謝誠尴尬地站起來:“不必,我還記得路。”

謝懷安挑起唇角來,譏諷地笑了笑:“好,那你自己去。”

他從三堂退出來,往側邊院子裏走。謝誠回府的消息已經在下人中傳開了,小厮丫頭們都來瞧熱鬧,嘻嘻笑着跟他打招呼,眼神裏帶着羨豔和另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曾經與他相熟的丫頭大着膽子叫他名字,跟他開玩笑:“謝誠!如今你成了咱們家的貴客了,我們是不是得伺候你?”

這的确是個玩笑,但謝誠聽來卻分外刺耳,他曾經在謝府表現出異于常人的淡定從容此刻煙消雲散,窘迫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湊上來了,帶了滿臉油滑的笑容:“聽說謝先生先前跟着人鬧革命鬧成了,現在才去衙門裏當的官。先生,皇帝老子的命是你革掉的嗎?”

謝誠連連擺手:“不是我,是另一些更厲害的人。”

“謝先生還不算厲害的人呐!”人群哄然大笑,那人又問,“那你這回回來,不會是來革咱們主子命的吧。”

謝誠大窘:“不是,不是,主子們也是民國的官,我怎麽能同僚相煎。”

“主子是民國的官,你也是民國的官,那你不也是主子了嗎?”他說着,裝模作樣磕頭下拜,“呂貴拜見主子老爺。”

其餘人便鬧哄哄笑嘻嘻地也跟着下拜:“拜見主子老爺。”

謝誠一人獨立在人群裏,面色漲紅,向四方擺手:“你們這是幹什麽?我不是主子老爺,也不是官,你們快起來。”

呂貴跪在地上,嬉笑着擡頭看他:“你不是官,那你就是民了?”

“我們都是民。”謝誠握住他的胳膊,着急地将他往上拽,“别跪我,都起來。”

呂貴故意問他:“既然咱們都是民,那我們是不是也能上你當差的地方當差去?”

謝誠又窘迫起來:“我們……我們都是民,但各人分工不同,你們伺候主子一家子,我伺候全部民國公民……也就是你們。”

“呦呦喲,大夥都聽到了,”呂貴大聲嚷嚷起來,“謝先生是伺候咱們的呢!”

人家又哄一聲笑了,丫頭們大聲打趣他:“既然是伺候咱們的,那謝先生來給我捏捏肩吧,洗了一天衣服,我肩膀酸疼,難受得很。”

謝誠還沒來得及回答,謝福甯便出現在人群後了,他大聲斥責道:“都幹什麽!不吃飯了?”

謝福甯身爲謝家的總管,自有威嚴,他一嗓子出來,嬉鬧的人便老實下來,那個呂貴又幾步湊到他身邊去,彎腰駝背地拱手作揖:“恭喜福管家賀喜福福管家,謝先生這榮歸故裏,看樣是想把你接到京城享福去了。”

“能在老宅當差就是我的福了,除了老宅,我不管上哪都是受罪去的。”謝福甯笑了笑,“吃你的飯去。”

人群笑鬧着回下堂裏吃飯去了,謝誠喊了聲“爹”,但謝福甯沒看他,轉身走了。

謝誠追上去:“爹……兒子給您老備了一樣禮。”

他一邊說一邊着急地将那塊包着紅絨布的懷表掏出來,雙手遞到謝福甯跟前。

謝福甯接了,将紅絨布打開,對着月光仔細端詳:“這是給我的?”

他語氣并不嚴峻,也不冷漠,叫謝誠心裏一喜,急忙點頭:“是,是給您老的。

謝福甯接着問:“那給老爺少爺的呢?拿來給我看看。”

謝誠乍着手,赧然道:“我……我來的倉促,沒……沒時間給……老爺少爺準備禮物。”

謝福甯斜着眼睛瞟他:“沒時間還是沒心思?”他說着,将懷表又塞到他手裏,“我不要,我受不起。”

謝誠着急道:“爹,我下回來給老爺少爺補上就是了。”

“禮能補上,但心缺了就是缺了,”謝福甯哼了一聲,繼續大步向前走,“你這次來,要是跟呂貴說的,打算接我去京城,那你自己就走吧,除了老宅我也哪也不去;你要不是來接我的,那你就去找老爺少爺辦事,辦完也趕緊走吧,我伺候不起你。”

謝誠捏着那塊懷表,茫然地看着父親:“爹,你不認我了嗎?”

“我哪敢不認你?”謝福甯道,“你是官老爺,我謝福甯能有個官老爺的兒子,那是幾輩子積德,怎麽敢不認你。隻不過你這官的來曆,咱們爺倆都清楚,你拿了老宅的銀子去買官,我就得替你把這銀子還上,不然咱倆都要遭報應。”

謝誠大窘,立刻辯駁:“我沒有拿老宅的銀子去買官!”

謝福甯頓住腳步,臉上顯出怒色:“你沒有拿老宅的銀子去買官,那你取而不告的七千兩銀子拿去幹嘛了?”

謝誠臉上火辣一片,道:“我……我拿去投資革命了……”

“好一個投資,”謝福甯冷笑,“投資的回報,誰拿了?”

要說謝家拿了,那顯然不是那麽回事,以謝家在鎮江的影響力,即便是他從頭到尾對革命分文不投,改朝換代後也不會被爲難清算,依然還能當鎮江的土皇帝。可要是說謝誠拿了,那就是承認他那官是拿七千兩銀子買來的,這是謝誠萬萬不願承認,也不服氣的地方。

謝福甯見他不答話,又接着問:“我再問你,除了那七千兩銀子,你還幹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叫革命黨必須重視你,多了天下後對你論功行賞,賞你這個官的?”

謝誠答不出來,相對于孫中山前後籌集的資金,七千兩銀子着實不算什麽,剛剛夠買一個教育部的小官。

謝福甯哼了一聲:“還教育部,你當得起這個職位嗎?你有學曆嗎?是鴻儒嗎?有什麽資格去管全國的教育?跟你共事的都是些什麽人?是不是留洋歸來的才子或是京師大學堂的學士?你在那些人裏頭就不丢臉嗎?不是我看低你,你的學識,能比得上如今還上高中的賢三小姐嗎?”

謝誠讷讷地低下頭:“兒子如今正在……正在清華園進修國際政治。”

“好啊,我兒出息了,竟然連清華園都進得了。前兩天老爺才邀請徐先生過來,讨論賢三小姐将來的出路,一家子人還都擔心她考不進大學堂,沒想到我這一天學都沒上過的兒子竟然輕輕松松就就進清華園去進修了。”謝福甯怒喝,“這難道不是那七千兩銀子買來的嗎!你至今還在受老宅的恩惠,居然還渾然不覺,還有臉具名呈帖,以客身拜訪老宅!這張臉你不要,我還想要!老天爺懲罰我,将你生成了我的兒子,子債父還,你自己說,不将這七千兩銀子還清了,我怎麽敢走!”

謝誠大驚:“爹又沒有額外的收入,怎麽還這七千兩?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兒子來還,兒子砸鍋賣鐵也能還上!”

“我一年有五十兩銀子的工錢,抛去我自己日常用度的五兩,還剩四十五兩”謝福甯道,“你那七千兩的債,我還上一百五十五年就夠了。”

他語帶諷刺,還對謝誠拱手:“我托你的福,如今連病都不敢生,就怕走得早,背着債下地獄!”

謝誠比被人扇了一百五十五個大嘴巴還難受,他流着淚跪了下來,重重對謝福甯磕了個頭,泣道:“爹,兒子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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