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零遊行



京城依舊繁榮,依舊熙熙攘攘,有名氣的飯館每餐座無虛席,八大胡同更是夜夜笙歌,但這些都不過是暗湧上的遮掩物。

四月中旬的時候,北京爆發大規模的學生遊行,主題不外乎是愛國反日,抗議《二十一條覺書》。這場遊行是由北京大學堂牽頭發起的,謝懷昌辦公室聽到外頭吵吵嚷嚷的聲音,隔着窗戶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人群裏振臂呐喊的一個姑娘,形容頗像謝婉賢。

他其實看不清臉,也不敢确定,但這個關口上示威遊行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要惹禍上身,他匆匆從樓梯上跑下去,辦公樓大廳裏已亂成一團,保安在大門口封門,吼喝學生,試圖吓退他們。

謝懷昌随手抓了一個人:“這是哪個學校的?”

“哪個學校都有,北大牽頭的。”那人也是行色匆匆,懷裏抱了一摞文件,“謝團長請小心。”

謝懷昌胡亂道了句謝,從側門跑出去,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示威的學生群裏,橫沖直撞了半日,才在人群中找到那個酷似謝婉賢的身影。

他去拍那個身影的肩,伸手過去的時候,忽然想到多年前他跟長姐一起來京城,爲留洋做準備時,也曾經參與學生遊行,被謝道庸怒氣沖沖地揪回府裏。

那時候他什麽都不懂,不懂民生之艱,不懂社稷之重,還以爲單靠一腔熱血就能振興中華。

他的手拍到了那人肩上,年輕的女學生猛地扭過頭來,是一張陌生的臉。

謝懷昌竟然松了口氣,接着對那姑娘道歉。姑娘擠在鼎沸的人群裏,溫和又寬容地向他微笑,搖頭示意他沒關系。

他忽然對這個女學生産生了興趣,打着手勢将她帶出人群:“你是北京大學堂的?”

女學生點了點頭:“我是法律系的,你呢?”

謝懷昌道:“我……我不是北大的,我來找個人,你知不知道謝婉賢在哪?她是我妹妹。”

女學生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将“謝婉賢”這三個字放在嘴裏念了一遍,又思索片刻,遺憾地沖他搖頭:“我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她也是北大的嗎?參加遊行了?”

謝懷昌重重歎了口氣:“她不是,她才準備參加北大的入學考試。”

女學生安慰他:“你别急,我陪你一起找,我們北大的學生都在一起,如果她也參加遊行了,那肯定能找得到。”

女學生又帶着謝懷昌擠進人群裏,就像兩滴水彙入海洋,四面八方都是激動憤慨的臉,很快他們的五官便模糊起來,每個人都好像一模一樣。

他們再次擠出人群,相對搖頭:“你找到了嗎?”

“沒有。”

謝懷昌無功而返,但心裏卻頗爲輕松,那個女生看她神色舒展,不由得開口發問:“你妹妹沒有來,你好像很高興。”

謝懷昌微微笑了笑:“不瞞你說,是有些高興。”

女生皺起了眉:“你覺得我們做得不對?”

謝懷昌搖搖頭:“不,你們做的很對。”

女生攤開雙手:“這我就不明白了。”

謝懷昌解釋:“我不希望我妹妹參加遊行,是因爲擔憂她的安全,同遊行的正誤無關。”

女生指了指門裏那些持槍的保安們:“你覺得他們會傷害我們?他們覺得我們做的不對?”

“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也和正誤無關,”謝懷昌道,“如果他們的上司下令他們逮捕你們,那不管他們心裏怎麽想,都要服從命令,逮捕你們。”

說這些話時他已經準備好接受反駁了,甚至連她會反駁哪些話都能推測出來,但這女生卻歎了口氣,點頭道:“你說得對,他們應該執行命令。”

謝懷昌有點驚訝:“你……”

女生看着他,忽然笑了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說這樣的話?”

謝懷昌老老實實地點頭:“是讓我很驚訝。”

“其實沒什麽好驚訝的,”女生将目光投過去,解釋道,“我們在做我們應該做的事,他們也要做他們應該做的事,如果在一個集體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這個集體的人心得有多渙散。他們是軍人,要保家衛國,如果是一支人心渙散的部隊,我們還怎麽安心将家國安危交到他們手上呢?”

這番話讓謝懷昌覺得驚豔,他不由得仔細審視了一下面前的姑娘。和大多數大學女生一樣,她留着長頭發,在腦後盤成發髻,穿着文明新裝,眉眼幹淨,嘴唇嫣紅,像剛剛成熟的櫻桃。

“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謝懷昌對她微笑,“我叫謝懷昌,字甯隐,你呢?”

“我叫韋筠如。”女生對他露齒一笑,“我沒有小字,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筠如,”謝懷昌含笑念出這個名字,又指了指前方擁擠的人群,“你要回去繼續參與示威嗎?”

韋筠如點了一下頭:“嗯,我要去繼續參加,你和我一起嗎?”

謝懷昌搖搖頭:“我也有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要做,不過你若是同意,我想晚上跟你一起吃晚餐,我們可以好好讨論讨論今天這場遊行。”

韋筠如又笑起來,眉眼彎彎,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隻道:“如果晚上能碰見,那就一起吃吧。”

謝懷昌又從側門回辦公室,他先給謝道庸府上撥電話,詢問謝婉賢有沒有在府裏,是馮夫人接的,說她在,今日一反常态,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

謝懷昌整個放下心來,但不知爲什麽,又有點難受,覺得他妹妹本來應該在遊行隊伍裏。

談判陷入了僵局,單靠外交部已經無法取得什麽成績了,隻能靠國内外,尤其是以美國爲首的國外壓力,才能強迫日方退步。袁世凱将日方的《二十一條覺書》以及其中部分條約洩露給西方記者就是爲了這一天,美利堅駐華大使在公開場合發表講話,聲稱自己所代表的美國全國永遠支持中國政主權、領主權的完整,拒絕承認任何國家與中國邦交上的所謂門戶開放主義。

美方的态度遏制了日本試圖獨占中國的野心和嚣張氣焰,但這本質上無異于抱薪救火,使一頭虎來趕走一頭狼。三國時期的袁紹曾經幹過類似的事情,他将董卓引進了長安皇城。

前車之鑒血淋淋地擺在面前,但他們卻已經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示威的學生們在上午十一點左右的時候逐漸散去,據說下午還要到位于東交民巷的日本大使館去遊行,外交部的秘書給總統辦公室打電話,詢問對方是否需要通知軍隊派兵保護這些學生,但對方卻回來消息:不必。

如果日本大使館對遊行的學生們開火,不論是有傷還是有亡,都能爲他們的談判帶來益處。

謝懷昌臨近下班才得到這個消息,一顆心立時被揪了起來,他不敢擅離職守跑去東交民巷找韋筠如,隻能不停地給相熟的記者打電話,詢問東交民巷是否發生學生傷亡。

陸征祥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看完了整場遊行,還将他們喊得那些口号全部抄在了一張紙上。下班的時候謝懷昌來叫他回家,他正對着紙上的那些口号出神。

謝懷昌在桌子對面,收走了那張紙,折起來丢進垃圾桶:“總長,下班了。”

陸征祥疲憊地點了點頭,将桌上的文件一一收好,路過垃圾桶時猶豫再三,彎腰将紙頁撿了起來,放進西服口袋裏:“留着吧。”

謝懷昌心中不忍:“總長……”

陸征祥擺了擺手:“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應該做什麽。”

學生們舉行示威遊行,是想讓他們拒絕《二十一條覺書》,但參與談判的人全都明白,這覺書非簽不可,他們所做的隻不過是在其中的詳細條款上與日方來回拉鋸,争取事态向更有利于中國的方向發展。但這些學生們是不知道的,他們也無顔将它當成功績去說——就像一個人原本要被砍五十刀,經過外交部的努力斡旋,對方高擡貴手,隻砍了四十刀——這的确算不上是什麽功績。

謝懷昌還惦記着他晚上的佳人約,因此沒有留在陸宅用晚飯,将陸征祥送回家後便急匆匆地開車出來,直奔東交民巷,但學生已經散盡了。

他又去北京大學,沖到法律系,挨個向人打聽韋筠如的去向,但他們都一無所知。

謝懷昌的車在法律系學生宿舍門口停了好久,一直臨近深夜才見她和幾個女生挽着手一臉疲憊的回來。他坐在駕駛室裏,沖韋筠如亮了亮車燈。

姑娘們表現的就像驚弓之鳥,直到謝懷昌下車,喊了一聲韋筠如的名字,她們才鎮靜下來。

韋筠如在謝懷昌面前站定,滿面塵土:“你怎麽來了?”

“想看看能不能湊巧遇到你。”謝懷昌打量着她,從口袋裏取出一方潔白的手巾來給她擦拭額上汗珠,“怎麽了?”

韋筠如向他笑了笑,将手巾接過來:“日本大使館對我們動手了,有幾個男生進了醫院,我們剛從醫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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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書:日文詞彙,即“約書”、“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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