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喜訊



謝懷昌表情尴尬,舉起杯子來掩着,含混道:“差不多的一句話。”

謝婉賢笑嘻嘻地看他,故意給他出難題:“我記得是爲國戍疆,對不對?尤其是那個疆,磅礴大氣,頗有盛世大國的風範。”

韋筠如果然大感興趣:“爲何不帶來,叫我也一飽眼福呢?”

謝懷昌怒視婉賢,又對韋筠如解釋:“一時着急,忘記了,恐怕要等我下次回京,才能帶來了。”

婉賢看到他的眼神,笑得更加奸詐,道:“哥哥何必麻煩?交與小妹,小妹再帶給筠如姐看不就成了?”

謝懷昌更加窘迫,支吾道:“不不好吧,畢竟是于先生墨寶,我”

“我曉得了,哥哥是心疼呢,”婉賢玩夠了,才出言幫他解圍,“莫不是放老宅了?”

“啊,正是正是,”謝懷昌連聲應和,又偷眼去看韋筠如的面色,後者正晃着杯子瞧他,眉眼彎彎,似乎是已經猜到了真相,卻懶得揭穿這對裝模作樣的兄妹。

“禦膳房”此店生意興隆,不一會便高朋滿座。他三人挑了一處僻靜的角落,美食佐以嘉言,吃的是歡笑連連,以至于有人在背後拍他肩膀,他扭身過去時,臉上還殘存着笑意。

馮國璋站在他身後,表情驚喜:“二少,果然是你。”

“馮老總!”謝懷昌反應很快,臉上的驚訝之情還未鋪開便已收起,熱絡地與他寒暄,“沒想到您也到京城來了,怎麽不提前打一聲招呼,我好爲您接風擺宴。”

“哪敢勞動二少,”馮國璋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兩位女眷,“這二位是?”

謝懷昌挨個介紹了,示意他出去說話:“老總這次赴京,可是有什麽要緊的公務?若沒有,當叫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一二才是。”

“今次是沒這個福氣了,隻能待來日再相見。”馮國璋捏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一些,輕聲道,“不瞞賢弟,我這次來,是爲着大總統稱帝一事來的,我在南京聽到些風言風語,唯恐不實,這才專程來觐見大總統。”

謝懷昌一聽即知他這場觐見并不如人意,至少袁世凱沒有徹底打消馮國璋的疑心謝道庸預言的事情正一步步變成現實袁大總統手下這一幫骁勇大将已經各自成了氣候,各自生了心思,再不是小站那些聲名不顯的丘八了。

他擺出一張高深莫測的臉,同馮國璋點頭道:“啊,是有些風言風語,不過馮老總不必挂心,我前些日子爲着談判的事情時常見大總統,他本人倒是沒什麽異動。”

馮國璋一雙眼睛在他臉上掃來瞄去,又問:“莫非是大總統身邊的人蓄意陷他于不仁不義?”

謝懷昌擺了擺手:“馮老總這是哪裏話,大總統身邊的人左右不過段總長、徐國卿那些,都是與老總相交頗深的人物,怎麽會蓄意陷害大總統呢?隻不過”

馮國璋神色一緊:“哎呀我的謝二弟,到這個關口,你何必賣關子?你我都是爲大總統效力的人,講句良心話,以大總統的功績,即便是當上一百年的大總統,也絕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更無從指摘他什麽。可倘若起了稱帝的心思,那不就是自己将自己前半輩子那吃得苦立的功一筆勾銷了麽?”

謝懷昌歎了口氣:“大總統自是起于微末,隻是他吃苦立攻那些往事,大公子并未經曆過,難免就”

馮國璋扼腕歎息:“我就要啓程回南京去了,賢弟呀,你既能時常見大總統,不妨将我方才那番話委婉規勸他一二,叫他全個忠孝名聲。”

謝懷昌遺憾道:“這就要對不住老總了,陸總長卸任外交總長後,我的調令也下來,要出京去到保定軍官學堂,接着幹老本行了。”

馮國璋惋惜地看着他:“以二少之才能,區區學堂教官着實是委屈了你,你若覺得不爽,不如随我回南京,那裏自有百萬雄兵聽你調遣。”

“萬萬不敢,,”謝懷昌惶然擺手,道,“老總高看我也,我算什麽英才?隻不過是憑了家裏的關系才撈到這一官半職,于軍官學堂供職已經是大幸了,沒有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績,哪敢貿然去領馮老總的兵?隻怕弟兄們都要看我不起。”

馮國璋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何以謙虛至此?你有多少本事,我難道還不知曉?”

馮國璋與他實則并無多少來往,他興許是與老宅親厚些,但那也不過是各取所需,如今與他表現熟稔,想必是已經打定主意雄踞東南,因此籠絡東南巨紳自是不可少的一步了。

謝懷昌有心爲南方革命黨争取此人,雖說他未必會忠于革命,但聯合其餘各省都督阻止袁世凱稱帝還是易如反掌的。他透露給馮國璋的消息半句不假,袁世凱的長子正在京中爲攢做父親稱帝一事上竄下跳,聽說連徐世昌都看不下去,不輕不重地提點過他好些次。

馮國璋匆匆來京城又匆匆而去,他是爲袁世凱稱帝一事來,試圖再次解開疑惑,如今疑惑算是解開了,但結果卻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他離開數日後,謝懷昌也啓程前往保定就職,這兩人身不在京城,心卻無時無刻不在關注這裏,但關注京城風向的又豈止是這兩人?恐怕大半個中國都将心思拴在了這片浮華之地。

謝懷昌走了之後,婉賢同韋筠如越走越近,十有八日都将時間消磨在了學堂裏,她跟着化學系的同學旁聽,認真記筆記,以緻榜還未揭,化學系的諸位老師們就已經曉得這位勤奮刻苦的未來高徒的大名了。

北大八月份張榜該年錄取名單,但徐适年提前就委托人替她打探消息,在七月中旬就提前得知她金榜題名,還特意到京城謝府告知了這個好消息。

徐适年去的時候本是打算避開謝婉賢,故意挑了她去學校的時間上謝府拜訪,不想謝婉賢半道改了主意,又折返回來了,正正與剛告辭的徐适年撞上。

馮夫人親自送他出門,見着謝婉賢,滿面笑容,先道恭喜:“我們府上也出了個女進士。”

謝婉賢一愣,緊接着便接連追問:“我考上了?”

徐适年點了點頭:“恭喜你,金榜題名了。”

謝婉賢倒抽一口冷氣,她猜着自己能考上,但真正聽到這個消息,不免還是心花怒放,原地走了兩圈,又問徐适年:“先生怎麽知道的?”

徐适年道:“拜托了北大招生處的同仁專門查了,确切無疑。”

謝婉賢看着他,笑意漸漸爬了滿臉,偏生還惦記着謙虛這回事,于是極力壓着,規規矩矩,正正經經地向他揖手:“多謝先生栽培教育。”

徐适年瞧着她的表情,忍俊不禁:“是你自己勤學苦讀方有此日,同我栽培不栽培倒是沒多大關系。”

馮夫人道:“先生這話才是真正謙虛,阿賢,我方才在堂裏還跟徐先生說,要在家裏設宴謝師,他無論如何都不答應,正好你回來了,快勸勸先生。”

婉賢尚未從狂喜的心情中恢複過來,瞧着徐适年,兀自道:“先生确認過了?這是真的?”

徐适年笑起來:“千真萬确,三小姐,我用我項上人頭保證,千真萬确。”

婉賢嗔怪地睨他:“保證就保證了,還扯什麽項上人頭,倘若是一場空歡喜,難不成你要引頸自戮不成?”

徐适年道:“若是空歡喜,我就算是自殺謝罪也不足以平民憤吧。”

“空歡喜也要感謝你,”婉賢道,“感謝你贈我一場空歡喜。”

這話說得别有含義,徐适年方在她跟前自在了一些,立時又被這句話打回原形,束手束腳道:“那既然信已經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先生逃班又豈知這一兩次?”婉賢道,“先生若不嫌棄,還請移步書房,我有些問題要請教。”

馮夫人沒有去打擾他們,隻派人上了一壺清茶一疊點心。謝婉賢與徐适年相對隔岸而坐,女子一派從容,男子卻拘謹嚴肅,說是請教問題,但桌案上幹幹淨淨,就連一張紙都沒有,謝婉賢也不急着開口,反而面帶微笑地注視他好長一陣。

徐适年渾身籠在她的目光裏,像是才驚覺這個一團孩子氣的女學生已經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自己長成了大姑娘一樣。她擁有和成年女子一樣的溫柔深情,因爲出身高門,身上又自帶高雅氣質,的确是個不可多得佳人。

他暗自歎息,爲自己同她有緣無分,時至今日,他面對謝婉賢時,依然沒有生出什麽長相厮守的心思,縱然是已經開始用男人的眼光去欣賞眼前這位美女子,但心裏想的卻是不知哪家少年郎有如此福氣,能娶如此佳婦爲妻。

謝婉賢将他臉上的感慨歎息盡收眼底,開口道:“先生在教育部的工作,想必不甚如人意。”

徐适年一怔:“沒有。”

“倘若真的沒有,你此刻應反問我何出此言,”婉賢慢條斯理地笑了,“你若能被委以重用,又豈會在工作時間登門二三,爲我送書,又爲我報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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