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站了好一會兒,蘇秦終于感覺恢複了些許氣力。
之前超高強度的靈魂共鳴讓他感覺體内好像賊去樓空一樣沒留下任何力量。渾身肌肉都在酸痛,太陽穴也一抽一抽得痛,就像被人用大鐵錘盯着腦袋不停敲打。
忍着頭部的疼痛,蘇秦對冰封中的黑血擡手一招。原本堅固無比的藍色冰層瞬間碎成無數片,受其驅使的黑血擺脫封凍後,好似幼鳥歸巢般融入他手中。
帶着滿身煙火氣蘇秦隻身返回小屋内。看着擺出如臨大敵架勢的雷蒂娅和修特羅海姆,他不由感到有些好笑。既然已經得到有關幕後黑手的線索,那自己也沒必要繼續爲難他們了。
“剛才鬧得動靜有點大,估計過會兒就會有人過來查看。你們自己決定去留吧,我先走了。”拾起散落的物品蘇秦正打算離開。
“等等。”突然,重傷的修特羅海姆出言喊住他。
“有什麽事嗎?”對于這個一直戰鬥到動彈不得的對手,蘇秦還是抱有一些敬意的。
“你帶上校離開吧。”修特羅海姆語出驚人,不顧身旁雷蒂娅震驚的表情他強撐着傷勢繼續說道。
“她身上的魔彈已經快用完了。如果返回實驗室,超人類部隊上面那些大人物們一定會逼她獻祭活人的靈魂。所以,我希望……我請求你帶她離開這個戰場。作爲交換,我會把一切和不死軍團計劃有關的情報都交給你。”這個鐵漢似的男人突然露出溫柔的表情,他想要伸手摸摸雷蒂娅的小腦袋,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雙臂隻得長歎一聲靠在牆壁上。
“在這支無數怪物組成的部隊中,隻有她是從未沾過鮮血的純白。所以…咳咳…咳……她也是…咳…唯一有資格享受幸福的。”修特羅海姆露出慈愛的神情,示意泣不成聲的雷蒂娅從自己衣袋内取出幾份用油紙嚴實包裹着的證件。
“這裏面有一張我拜托在情報部門的朋友做的瑞士護照,還有一個用隐藏身份開在瑞士聯合銀行的私人賬戶。”喘了口粗氣,修特羅海姆咳出點點鮮血。“我知道你一直不想做那樣的事。所以,跟着他走吧。去一個誰也找不到你的地方,過普通女孩該有的幸福生活。”
“不要……”雷蒂娅用力搖着頭,回憶起過去修特羅海姆像兄長一樣照顧自己的往事。
“聽話,科尼格先生也是這樣認爲的。上戰場前,他修改了遺囑把名下所有的财産都留給了你。等到戰争結束,你就可以過上好人家女孩該有的生活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在巴戈利亞地區那間山林旁的小屋嗎?那裏離隐宮花園也很近。”回想起在軍官俱樂部和少校喝酒時聽到的話,修特羅海姆臉上不由露出默契的笑容。兩個同樣沉默的男人都認爲女孩不應該過這種沾滿鮮血的生活。
“不要!”珍珠似的淚滴不斷從雷蒂娅臉上滾落,她從未知道像父親般對待自己的科尼格先生,在上戰場前居然已經做好了犧牲的覺悟。之前聽到他抵達莫斯科的消息,女孩還高興地前去車站迎接他。
對身旁哭泣中的女孩搖了搖頭,修特羅海姆扭頭看向蘇秦。
“撿骨師,我知道你不是蘇聯人。比起打敗我的祖國,你一定有更加重要的目标。”也許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修特羅海姆發現眼前這個滿身秘密的東方人與其他敵人有着本質上的區别。和那些爲守護祖國母親而戰的蘇聯軍人不同,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戰場上的孤獨過客。
也許比起偉大的德意志,戰争本身才是他真正的敵人。對此,修特羅海姆感到分外不可思議。難道他想對戰争這種沒有實體的現象宣戰嗎?!
真相或許正是如此,所以這個人才會對不死軍團計劃感到如此憤怒,試圖用一切力量去阻止、破壞它。畢竟那是一個無比殘酷,純粹針對戰争這個嗜血惡魔而出現的祭品。在那個計劃中,修特羅海姆幾乎能看到人類所擁有的全部罪孽。那是絕對的惡之産物,沒有道德,抛棄倫理,由非人主導的不死軍團計劃是超越人類等級的扭曲産物。
“或許吧。”面對修特羅海姆的疑問,蘇秦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嘿,我看得出來你是個讨厭戰争的人。雖然别人都說你是那種天生殘酷冷血的家夥,所以才會毫不猶豫地将那麽多人都變成下半輩子隻能用一條腿走路的殘廢。不過我倒覺得你其實是個心軟的家夥。比起丢掉性命,丢一條腿算什麽。”修特羅海姆冷哼一聲露出略帶不屑的眼神。“作爲一名戰士,我看不起你。但是作爲一個人,我覺得你是個值得尊敬的家夥。所以……”
“拜托你了……”修特羅海姆的腦袋慢慢低垂下去,用逐漸變小的聲音說出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昏黃的陽光穿過窗口,斜斜得照在修特羅海姆粗犷的面容上,微微翹起的嘴唇顯露出一抹解脫的笑容。
“這家夥,說好的情報呢?”蘇秦苦笑一聲将修特羅海姆沉重的身體放平擺正。
“安息吧,我接受你的請求。”莊嚴得理了理對手的衣領,望着微笑着死去的對手蘇秦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怅。
“不需要你假仁假義!”雷蒂娅猛地擡起頭死瞪着蘇秦,她純潔的雙眼被仇恨染上一抹陰翳。
随即她又搖了搖頭跪坐在修特羅海姆身旁。
“這該死的戰争。”
“是啊,這該死的戰争。”沒有在意女孩話語中的怨氣,蘇秦平靜地重複着她的話語。
“你說,如果我想要提前結束這場戰争,該做什麽好?”
“哼,如果不怕死的話,你可以去刺殺元首啊。”雷蒂娅憤憤不平地說道,她巴不得眼前這個男人死無葬身之地。盡管這個聰慧的女孩自己也知道,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最終還是要怪戰争那個嗜血魔鬼。但這場波及整個世界的戰争卻是由人類自身發起的,不斷增加的矛盾結論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好啊,那就殺了他吧。”擡頭望向遙遠的西方,蘇秦目光中慢慢顯露出某種非人的冰冷。
哭了一會兒,雷蒂娅帶着眼淚開始拖動修特羅海姆冰冷的身軀。不過,盡管她有着遠超一般孩子的力量,但面對金屬改造人沉重的身軀女孩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眼淚嘩嘩的從雷蒂娅眼中流出,難道自己連安葬同伴這樣的事都做不到嗎?她真的不像讓同伴的屍首被蘇聯人拖去解剖亵渎。擡頭看向本該痛恨不已的敵人,她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被撕成兩半。
“小孩子隻要利用大人就可以了。”說着不明所以的話,蘇秦拖起修特羅海姆沉重的殘軀走向門外。
望着那個沉默的背影,雷蒂娅感覺眼角發酸。不對,我才不會感謝他。沒錯,是利用,我隻是在利用他。擦去淚水,雷蒂娅咬着嘴唇快步跟上蘇秦。
跨過倒塌的天使雕像,走進荒無人煙的墓園。望着修特羅海姆再也不能發出豪邁笑聲的身軀,悲傷到再也流不出眼淚的雷蒂娅沉默地灑下一把泥土。
“慈悲的天父,今日我們在此,要爲修特羅海姆獻上禱告,他已經走完了世上的路程,被主接去……阿們。”悼詞還沒說完,雷蒂娅便發出一聲混雜着嗚咽的悲泣,以一句“阿們”匆匆結束了臨終禱告。
“願你安息。”盡管自身并不信仰天主,但蘇秦還是在胸口默默畫下一個十字。
“走吧。”将木闆做成的簡陋十字插上墳頭,蘇聯牽起雷蒂娅的小手看向漸漸升起的朝陽。
“我能去哪呢?”擡起頭,雷蒂娅眼中不在充盈着滿溢的仇恨。在那雙蔚藍色的雙眼中緩緩流淌着數不盡的悲傷與迷茫。
“……”面對這個問題,蘇秦感到無言以對。從女孩夢中看到的那些畫面,他知道對方在失去父親後很快又失去了母親。在這樣一個舉國皆戰的亂世,孑然一身的女孩就像一束無人照料的郁金香,随時都有可能凋零在片刻的風雨中。
在最後都要給我留個**煩嗎?苦笑一聲,蘇秦感覺肩上又多出一份沉重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