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By梭羅
當蘇秦邁出孤兒院大門走進社會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已經不再受到哪些友善之人的庇護。雖然穩定的社會環境讓所有願意辛勤工作的人都能吃飽飯。
但他想要的卻比這多得多。
平庸的出生、平庸的長大、平庸的生活、平庸的死去。每個意識到這樣未來的夜晚都在折磨着不甘平庸的青年。一次錯誤的航班,使得原本應該飛往巴黎,拍攝雜志下期所需照片的蘇秦意外來到了非洲。
戰亂、殺戮以及高額的傭金,使他充分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在這片這混亂的環境中,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與衆不同。有别于他人的超凡直覺如同一位看不見身形的使徒,在蘇秦耳邊述說着子彈即将從何處飛來,前方草叢裏掩藏的到底是豺狗還是強盜。野生動物比常人更敏銳的感知使它們認知到青年的異常。在沒有敵意的前提下,它們并不會主動對他發起攻擊,甚至會以近乎讨好的态度對待他。
這種生死一瞬卻又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比毒.品更令人欲罷不能。甚至讓他暫時忘卻了那名爲平庸的魔咒,以旁觀者的身份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戰争遊戲當中。但這終究隻是自欺欺人,盡管蘇秦用一顆現實主義者的石頭心掩蓋自己心中的悸動。但發生在面前的種種景象還是讓他越發清晰地意識到戰争的恐懼與人性的罪惡。
理想與現實的沖突讓他變得越來越冷漠,甚至可以坐視暴徒對普通平民進行屠殺,并在之後進入無人幸免的司機村莊中拍攝記錄片。
但這終究不是他内心真正想要的東西。
“蘇先生是攝影師嗎?”
“恩,有什麽事嗎?”
“我想拜托你幫忙錄制一些視頻發到網上去。”
“好的。”
這是蘇秦與海蒂的第二次接觸,雖然沒有長篇大論的探讨。但兩人卻對彼此産生了一絲好感,看着鏡頭前真誠述說着難民營現狀并向觀衆請求援助的海蒂。蘇秦感覺内心深處有某些東西正在慢慢生長,但過去已經根深蒂固的現實主義形态還是像層岩石外殼一樣将那些情緒牢牢鎖在心中。
“如果她知道我是那樣旁門左道的戰場攝影師。”歎了口氣收起手中的相機,望着難民營袅袅升起的炊煙,蘇秦感覺自己心中的想法越發矛盾起來。過去堅持的冷酷理念與周圍飽含的人性之光相互沖突使他分外糾結。
難民營的生活很辛苦但卻十分平靜,這讓已經熟悉了硝煙味道的蘇秦略感不适。但每當看到海蒂帶着難民營中的小鬼們跑來跑去。不知不覺,他的嘴角總會露出一絲微笑。
這裏沒有橫飛的子彈與鮮血,但這裏卻充滿了人性之美。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境,那麽我希望這個夢永遠不會結束。過去沉浸在戰争與鮮血中太久的青年分外珍惜這些許溫暖。但時間永遠不會因爲個人意志而停下腳步,很快就到了分别前的夜晚。
“非洲的落日果然很美。”望着即将墜入地平線的夕陽,海蒂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發語氣贊歎地說道。
“這裏還有很多魅力的景象,如果天氣好的話一會兒我們就能看到銀河。加入足夠幸運,甚至有可能看到流星。這塊土地雖然戰火紛飛,但也保留了令人驚歎的自然美景。”蘇秦轉動鏡頭将天邊那副火燒雲霞漫天光的景色映在膠卷上。
“如果,那些沉溺在戰争中的人願意停下腳步仔細看看這些景色,或許他們就不會再像野獸一樣屠戮同族了吧。”歎了口氣,海蒂有些天真的說道。
“哈?如果這辦法真的可行那便是我的工作了。”揚了揚手中的相機,蘇秦半開玩笑地回答道。聽到對方略帶笑意的話,已經和他混熟的海蒂故作生氣地屈肘打來。笑鬧中,蘇秦心中卻生起一絲截然不同的愁緒。在這些天真的志願者中呆的越久,他就越厭惡自己現在正從事的工作。
如果我的工作真能制止戰争,那該有多好。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落入石縫的種子,不管蘇秦内心多少次否認卻終究萌發出新綠色的嫩芽。望着海蒂微笑的蔚藍色雙眼,蘇秦下定決心在完成這次工作的交割後就努力改變自己,争取有一天能毫不心虛地回應對方那包含希冀的眼神。
身體不算特别健康的海蒂鬧了一會兒便喘息着躺在草地上。仰望頭頂緩緩亮起的星光,她稍顯惆怅地歎了口氣。
“真羨慕你這樣全世界到處飛的職業,可以遇見許多陌生的事與陌生的人。”
“隻要鼓起勇氣,世界其實并不大。”坐到海蒂身邊,蘇秦捏起她的一縷金發在指間繞成小圈。順滑的發絲打着圈從他手中滑出,仿佛預示着謎一樣的未來。
“恩,勇氣确實很重要。這是我第一次離家這麽遠,從小大大我很少有離開過那棟大房子。直到某次在朋友那裏看見一套攝影集。”
“哦?”
“那套攝影集雖然非常血腥但卻無比真實,我第一次認識到戰争并不是發生在那幾十寸電視銀幕中的畫面,而是真實存在的人道主義災難。”海蒂垂下眼簾,語氣變得十分沉重。
“所以你就一口氣跑到非洲來了?”
“沒錯,是不是很笨。”自嘲的笑了笑,海蒂擡眼迷茫望向蘇秦似乎希望從他那裏得到回答。
“簡直笨到沒邊了。”低頭望着海蒂的眼睛,兩人的距離越靠越近。
“咳咳。”
“安迪,你有什麽事嗎?”紅着臉起身看向同伴,海蒂故作鎮定地問道。
“營地那邊有幾個小孩不太舒服,兒科方面我可沒把握,隻好過來找你了。”安迪聳了聳肩無奈地說道。
“人多嗎?我馬上過去。”一聽到有病人,海蒂馬上放下其他情緒焦急地跑向充當臨時醫院的帳篷。
而安迪卻不像往常一樣跟在她身後,反而冷笑着走向蘇秦。
“聞名不如見面,真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
“哦,你是……”蘇秦心中一動,但面上卻不動神色。
“真是令人傷心,我可是你的忠實fans啊,或許Mr.Blood這個稱呼能讓你想起些什麽。”安迪意有所指地說道。聽到那個外号,蘇秦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他從未像現在這般讨厭那個稱呼。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副慘樣我完全沒認出你就是那個傳聞中像機器人一樣冰冷、毫無畏懼,簡直酷到沒邊的Mr.Blood。”安迪語氣中帶着濃濃地嘲諷“如果不是海蒂剛才提到那套攝影集,說不定我還真想不起來。”
“偷聽别人談話可不是什麽好習慣。”蘇秦皺起眉頭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哼,我懶得和你廢話。挺好了,你這隻秃鹫。以後離海蒂遠點,她可不是你可以随意招惹的女孩。”安迪越說越憤怒不由伸出手指帶有侮辱性地指向蘇秦。
“我想這與你并沒有什麽關系吧。”拍開快要戳到自己面前的手,蘇秦譏笑着看向安迪如同看一條惱羞成怒的敗犬。
很快,争吵演變成男人間最直截了當的交流方式——拳頭。
于是第二天在海蒂不滿地瞪視下,即将上車前往臨近城市的兩人無奈地握了握手。或許是出于年輕人才有的公平競争意識,安迪并沒有在海蒂面前多說什麽。
“哼,我是不會放棄的。”
“哦。”
“你就這反應?”
“好女孩身邊總會有那麽幾隻叽叽喳喳的麻雀。”
“你又想找茬嗎?”
“你猜?”
“啧,回去再收拾你。”
“呵呵。”
這時,兩個年輕人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将會是銘記一生的夢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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