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吳鸢這般面貌,場中人多有悲憫之心,婼苒如此,甯小狐如此,四娟如此,沫兮冷如此,朱妤更是如此,或許是吳嬌綠的記憶在作祟,使得朱妤也心慈手軟了起來。
“是誰讓他變成這樣……”甯小狐顫抖的丹唇,在悲憫吳鸢,同時也在擔心沫兮冷,因爲沫兮冷的背影不似從前,變成了一種黑暗的縮影。
婼苒呢喃道:“還能有誰,是他自己呗。”這句話從其他人嘴中說出不會有什麽說服了,但是從婼苒嘴中說出,卻是一針見血,不由得讓人深思。所敲動的第一人,恰恰是她的死對頭——甯小狐。
甯小狐有一種沖動,想拉住吳鸢,帶他與沫兮冷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是還沒動彈一步就已經被沫兮冷的真氣所震退,依靠在了遠處的一株柳樹下。顯而易見,這是沫兮冷讓她離開戰場,免受波及的做法。
朱妤見四娟愁眉不展,哼聲道:“走開,壞人我做,你們對付這些死屍總行了吧,我讓吳鸢解脫,早早下地獄去吧。”她合掌念咒,霓裳鼓起,秀飄飛,人懸滞于空,妃色流霞,像是天降之女,璀璨生輝。
阿蘭那掌。
此功運勁,每每會在身後駕起擎天神像——千手觀音。
借助伊阿那的魂力,此等神像必定是威力無窮,不過朱妤卻未有駕起神像,而是自己聚靈出掌,每一掌铿锵有力,內勁十足,不壓于毓龍神掌。
吳鸢的每一次進攻都被朱妤一掌擊退,毫無近身的機會,不過他很慶幸,因爲他覺得以朱妤的道行如果打得是“姑射神掌”,那自己早就粉身碎骨了。
因爲“阿蘭那掌”雖然男女皆可修練,但是在女流中,女子施展“姑射神掌”的掌力會強于施展“阿蘭那掌”的掌力,因爲阿蘭那掌更注重于深厚的内功,而姑射神掌則注重于身法。
朱妤的内功“浮光若夢”雖好,但遠不及吳鸢的内功,對戰吳鸢,朱妤的優勢僅在于“伊阿那”之魂給她帶來的絕妙身法。
吳鸢遁入狂魔之道,理智尚存,看出破綻後硬是拖延而戰,待朱妤耗損元氣後猛然直上,一招“化骨龍拿”又探将而去。而在這時,被召喚的死屍也看出了朱妤的窘境,紛紛避開四娟,與吳鸢合力圍殺而去。
由于丁若岚、歐陽小巧、谷梁夢、端木劍四人與朱妤的位置較近,先一步刺劍而來。朱妤一心對戰吳鸢,忽略了四人,猝不及防,被四人的寶劍刺穿了身體。
這一幕,衆人都傻了眼,奇怪的是吳鸢也戛然而止,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妹妹被四人刺死,一時心跳加,瞬間黑色褪去,幻化爲擁有皮肉的人身之貌,眼睛中也掬起了淚花。
看到朱妤血流不止,嘴角流出的一絲紅血,吳鸢渾身抖,吓得毛骨悚然,寒流遍體而過,曩夕吳嬌綠舍身救下邱弘方的一幕又躍然眼前。
“不要……”
微弱的聲音從吳鸢的嘴角出,仿佛無法接受,害怕自己的妹妹死掉,忽地一聲呐喊,一招“化骨龍拿”的氣力将四人悉數卷走,打退一旁。
朱妤倒退了幾步,慢慢調整呼吸,運氣療傷,她并無大礙,傷的是肉身,并沒有傷到魂魄,所謂的療傷隻是愈合肉身的傷口而已。因爲是宿魂,故而沒有死,若是常人恐怕早就一命嗚呼。
吳鸢口口聲聲的要殺朱妤,口口聲聲的謾罵自己的妹妹吃裏扒外,可是真下手時卻狠不下心,即便是面對宿魂的吳嬌綠的也狠不下這個心。
朱妤淺笑道:“看來你良心未泯,可惜你妹妹因爲不想看到你這般模樣而藏縮了起來,讓我來面對這殘酷的一切。如果她看到你手下留情,我想她會開心的流淚。”
吳鸢又悲又憤,怒聲道:“什麽意思……”
朱妤道:“她已經死了,在救邱弘方的時候,還是在你告訴她‘死亡禁忌’的時候,都不重要了,反正就是死掉了……沒有留戀,隻有無奈的歎息。”
吳鸢吼道:“你撒謊,她沒有死,我看到了,我剛才看到了,她在哭聲中對我一笑……”
朱妤道:“你的執念是什麽?拾起丢掉的親情,還是追回不屬于你的邱绮芙?你不過是一個迷失自我的可憐人,想在掙紮中讓人看到你的悲苦,好引起人的同情,說白了就是一個健全的乞丐在賣弄你的凄苦。”
吳鸢大怒道:“少滿口胡言,你是妖孽,是奪人宿魂的妖孽!”
朱妤道:“是她情願的,在還有性命時就心甘情願,或許她早就現你有入魔的一天……有了痛苦,不一定非要帶着沉重,像自然般将風雨之後化爲一場空靈,才是脫的真我境界……伊阿那之魂,也是因此而生。”
吳鸢憤笑道:“你是她請來的說客嗎?”
朱妤笑道:“不是,我是她請來折磨你的,并爲你送葬。”她還是她,不會因爲吳嬌綠的記憶而改變自己的性格。
可出奇的是,朱妤這種如冰似火的态度,給吳鸢的感覺卻是妹妹的好朋友在爲她抱屈,前來狠狠的教訓自己一般。若非如此,他不會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丁若岚、歐陽小巧、谷梁夢、端木劍四人回來的寶劍。
朱妤被吳鸢推倒了一旁,眼睜睜看着四把寶劍刺穿了吳鸢的身體,她啞然失色,不明白,不清楚,自己明明不會因中劍而死掉,而他卻還是挺身而出。
一旁的沫兮冷淡漠道:“爲什麽?”
吳鸢苦笑道:“我看到了……一個笑容……雖然模糊,但是我看的出、是她……不會錯的……我忘不掉,一直自欺欺人,始終沒有辦法眼睜睜的看她去死,哪怕是一具宿魂的肉身……現在才明白,她并不是對邱弘方忠心,打從一開始,她就是爲了我着想,而選擇救邱弘方……”
端木劍陰沉道:“叛徒,别忘了你是攬月教的‘九幽之煞’,你不該救你的敵人,現在你将被處刑。”四人紛紛抽出寶劍,擺開了四角架勢,寶劍伸至各個角度,有橫,有斜,等等不一。
而吳鸢捂着心口,單膝跪地,身子踉跄不已,臉色卻是極爲平靜與安樂。
朱妤等人眼見這一幕,紛紛前來相救,可是終究晚了一步,四人的寶劍早就變得黑暗蝕骨,利落的刺進了吳鸢的體内,而吳鸢卻是怡然一笑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妹妹……但是能在臨死前看到曩夕……我已經知足了……這次換我,爲了你而選擇……”
話音甫畢,吳鸢躺地之餘,突然身體金光煥,一道道光柱從體**将而出,直至灰飛煙滅,所射出的光柱宛如一根根羽箭般射透了死屍的身體,也将其一并消滅。
好在沫兮冷逃得快,不然鐵定被波及。說也奇怪,吳鸢體**出的光柱似乎隻對九幽弟子有效,對朱妤等人絲毫起不到傷害,這可是他精心曆練的“死亡之術”,臨死前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最後一口氣的滅殺。
沫兮冷看着滿地殘創,輕歎道:“可惜,就這麽隕落了,如果到最後一定能王袍加身。”
婼苒蔑視道:“你少胡說,他一直是個好人。”
沫兮冷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他以前是好人,之後是壞人,最後嘛,是可憐蟲,死的一點價值也沒有,何必去救‘伊阿那’,反正她又死不了。以爲最後的光柱是爲了殺九幽弟子而偷偷曆練嗎?要知道,他的修練我可在旁邊,這是‘誅滅之燭’,蠟燭最後的死亡濺射,憑意念而,滅盡心中之敵。”
朱妤氣憤道:“但他最後還是殺得你們,現在就剩下你跟甯小狐,還怎麽殺我們!”
沫兮冷道:“之前不可以,現在另當别論,我不再是墨媂手中的提線木偶,而是精通‘奇道流’與‘五行法術’的黑暗使者。”
婼苒哼聲道:“有黑暗文字時,你還有一點良心,現在你完全沒有人性了!”
沫兮冷笑道:“要不然怎麽能說是‘邪月道’呢?我一直以此爲豪,壓抑了許久,現在終于解脫了,也該讓你們見識下我真正的魔力,是時候覺醒我的心魂了……哼哼……”
朱妤道:“看你這副目中無人的架勢,比墨媂還要嚣張,既然這麽厲害,爲什麽還要聽她差遣,幹脆你自立爲王得了。”
沫兮冷道:“你還是喜歡挑撥離間,每句話都有着陰謀。我仍舊投靠墨媂,是因爲這個教派,我已經開始着迷——‘蕭蕭易索,靈魂當佐。所謂蕭佐,彼成與我。’……死亡雖然讓人追憶,但是了無牽挂,熟悉而享受孤獨的滋味,但不曾孤獨,靈魂依舊與我同在。這與‘邪月道’大同小異。既然我從煉獄場走出,也該與你們分享其中的滋味。”
遠處的甯小狐戰戰兢兢,遙望着他的背影,他的周身還在下雪。
沫兮冷穿的是黑袍,就像是黑影,他的真氣使得周身下起了白色雪花,仿佛白色的雪花極力的要填滿這個黑暗的深淵,不停的飄落,不停的翩跹,卻總是無法掩蓋這個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