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瑞斯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蘭斯身上，雖然過去幾個小時裏，他始終在觀察這位強勢崛起的新人導演；但是伴随着時間的推進，他的疑惑卻越來越多——到底蘭斯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的身上有種矛盾的氣質，彷佛所有沖突的色彩都隐藏在那一副驚豔的皮囊之下，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幅皮囊所吸引，以至于忽略了其中那獨一無二的靈魂。

“怎麽了？你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心理醫生。”蘭斯坐在椅子上，沐浴在達瑞斯的目光之中，面帶微笑地說到。

達瑞斯不由被逗笑了，“怎麽？回想起接受治療的回憶了嗎？”

蘭斯嘴角輕輕一勾，一本正經地說到，“希望他能夠遵守病患保密協議。”

眼前的蘭斯換回了自己的服裝，海軍藍襯衫搭配牛仔褲，有着英倫風格的正式，卻又帶着意大利陽光般的随性，那泛着璀璨光芒的眸子謙遜有禮、風度翩翩。這才是衆人在鎂光燈之中看到的蘭斯，似乎更加随意一點，但此時達瑞斯卻不由在思考着：這真的是蘭斯的本色嗎？還是蘭斯希望人們看到的本色？

達瑞斯腦海裏的思緒并沒有顯露出來，而是因爲蘭斯的幽默而輕笑了起來，“之前觀看過‘今夜秀’，就已經見識到了施特雷洛先生的幽默，可是隻有真正面對面，才能感受到這份睿智。難怪人們都說，你是天生的演員。”

蘭斯眉毛微微往中間一蹙，疑惑地詢問到，“你這是稱贊，還是在貶低？我這方面的判斷能力有點弱，總是分辨不清楚。”說完，他還一本正經地攤開雙手，無奈地搖搖頭。

明知道蘭斯是在調侃自己，但達瑞斯還是笑着搖了搖頭，似乎頗有些無奈，“稱贊，當然是稱贊。天生的演員，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稱贊嗎？就好像看到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的時候，大家都好奇他爲什麽不成爲演員一樣。”

“……所以，這是貶低。”蘭斯高高地擡起了下巴，最後緩緩落下，給予了肯定的答複。

達瑞斯直接就被噎住了，看着蘭斯，一臉錯愕，似笑非笑，“爲什麽？”這是達瑞斯的第一個想法。當聽到蘭斯出演“借刀殺人”的消息時，幾乎圈内大部分人都絲毫不奇怪，相反，大家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就好像布拉德-格雷當初的想法一樣：以蘭斯的外型條件，不成爲演員，真的是一種浪費。

“按照你的說法，傑西卡-阿爾芭就是天生的演員，但梅麗爾-斯特裏普卻不是。”蘭斯的回答别出心裁，可是卻十分直觀，達瑞斯馬上就反應了過來——花瓶和演員還是有所區别的，當人們提起“天生的演員”時，一種是羅伯特-德尼羅、凱瑟琳-赫本（Katharine-Hepburn）的類型，一種則是瑪麗蓮-夢露、布拉德-皮特的類型。

顯然，蘭斯希望成爲前者，但幾乎所有人都将他定位爲後者。

如果是今天之前，達瑞斯肯定會嗤之以鼻，認爲蘭斯不自量力，想要成爲一名優秀的演員絕對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可是，現在達瑞斯卻不太确定了，隐藏在那一副皮囊之下的靈魂似乎遠遠沒有那麽簡單，“抱歉，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會換一個開場的。”達瑞斯用這樣的方式調侃了一番，沒有正面道歉，但還是表達了後悔的意思。

“所以，這就是當初你沒有成爲演員，而選擇成爲一名制片人的原因嗎？”達瑞斯的問題切入十分有趣。在蘭斯以導演的名号闖出名頭之前，他作爲制片人在圈内已經是小有名氣了，而達瑞斯更進一步，直接将時間追溯到了遙遠的開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遠赴英國，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進行學習，肯定不是爲了成爲一名導演。畢竟，加利福尼亞大學大學洛杉矶分校或者紐約大學都是十分優秀的選擇——而你自己曾經還是南加州大學的學生。”

僅僅是這個問題，蘭斯就對達瑞斯有了全新認識。顯然，剛才的談話是随機的，這也意味着，這個問題是随機的，達瑞斯的臨場反應能力确實出衆。而且，達瑞斯的背景調查十分到位。

“到底是哪一個細節讓你推理出這樣的答案？”蘭斯不僅沒有回答，而且還展開了反問，這讓達瑞斯一下子居然沒有反應過來。

的确，蘭斯的話語之中沒有透露出任何直接信息，表明他對花瓶演員的排斥，他隻是就事論事——因爲在任何一名演員面前，直接說這名演員是花瓶，這都是一種冒犯。看看布拉德-皮特、湯姆-克魯斯近年來的努力就知道了。

可是達瑞斯也不願意低頭，他想了想，再次反問了一句，“所以，你成爲制片人的原因，不是因爲外型太過搶眼，導緻在表演過程中，人們總是會模糊焦點？”達瑞斯沒有再繞圈子打啞謎，直接就把兩個人剛才話題的内涵講述了出來。

蘭斯挑起了眉毛，抿着唇瓣微微點着下巴，“很有趣的推測。”那意味深長的語氣讓人忍俊不禁，“是，但也不是。”既然對方沒有繞圈子，蘭斯也選擇了直來直往，“當初我從學院裏中途綴學，沒有完成學業，的确是因爲這個原因。大概還是年輕吧，總是迫切地希望人們注意到自己的才華，然後不惜一切代價去證明自己，哪怕撞得頭破血流。”

“不過後來成爲制片人，卻不是如此。”蘭斯微垂着眼簾，認真地想了想，“主要還是因爲合适，你知道嗎？站在攝像機後面，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所以我想着，也許比起演員來說，導演或者制片人會更加适合我。”

達瑞斯認真地回味了一下蘭斯這番話，看似客套場面話的背後，卻隐藏着許多信息，值得慢慢挖掘，不過今天隻是第一次專訪而已，他沒有必要挖掘得那麽深，于是就順勢接着話題說了下去，“那麽，現在就不需要證明了嗎？”說完之後，他又接着解釋了一下，“我是說，不需要證明自己的才華了嗎？畢竟，人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外型依舊是最爲搶眼的部分。”

蘭斯輕笑出了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你這句話是在暗示什麽嗎？”

達瑞斯攤開雙手，一副“被識破了”的表情，“說實話，聽到你和湯姆合作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夜訪吸血鬼’。”然後達瑞斯皺着表情，補充了一句“抱歉。”因爲他把蘭斯和布拉德同樣放在花瓶的水平線上……

這句道歉反而是增添了一抹喜感，“當初他們找我出演這部作品，就是這個打算。”蘭斯沒有隐瞞的打算，反而是主動透露出來，其實，這個小花絮反而可以成爲商業電影宣傳的法寶，吸引觀衆走進電影院——現在“借刀殺人”需要的就是這些，“所以，一開始我聽到這個計劃時，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拒絕了。”

達瑞斯呵呵地笑了起來，“我沒有辦法責怪布拉德-格雷。”

蘭斯也聳了聳肩，“這一次，我會當做是贊美的。”這讓達瑞斯的笑容沒有忍住，撲哧一下就笑出了聲，“那爲什麽你還是接下了這個項目，難道不需要自我證明了？”達瑞斯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噢，不，當然不。我們都在努力證明自己，窮其一生，不是嗎？”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帶着一絲哲學的辯證，讓人沉思，“隻不過，伴随着歲月的流逝，我漸漸明白了，證明自己的方式有很多。外型可以成爲缺點，但也可以成爲優點，它就是與生俱來的一部分，當我否定這個部分時，也就等于在否認自己，那麽……我又如何證明自己呢？”蘭斯的話語讓達瑞斯陷入了沉思，僅僅是這番話，就可以感受到蘭斯南加州大學和劍橋大學的底蘊，他絕對不僅僅是徒有其表那麽簡單，“事實上，真正具備實力的演員，是不會讓外型成爲束縛自己的繩索，相反，他們還應該學會利用自己的優勢。比如馬龍-白蘭度，比如詹姆斯-迪恩（James-Dean），比如蒙哥馬利-克利夫特。”

達瑞斯一邊沉吟着一邊點着頭，“那麽，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就具備如此實力了嗎？像馬龍-白龍度一樣。”

“哈哈，我希望自己可以坦然地承認。”蘭斯的直率帶着一絲狡黠，讓人忍俊不禁，“但事實上，我沒有下結論的資格。”沒有否認，而是以另外一種方式轉換了問題的回答方式，“我現在依舊在試圖證明自己，也許電影上映之後，我們就會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

蘭斯在不動聲色之間，就把道路鋪墊好了，達瑞斯也沒有拒絕，直接就順着台階走了下去，“所以，‘借刀殺人’，讓我們來談談這部作品吧。選擇這樣一部特别的作品，作爲你演員的第一步，感覺如何？”

不是“罪惡之城”，而是“借刀殺人”。不知不覺中，達瑞斯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道，“罪惡之城”的前期宣傳，反而是演變成了“借刀殺人”的宣傳平台。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先抛開演員的身份，而以導演、編劇、制片人和演員的身份來告訴你……”蘭斯的尾音輕輕一拽，那磁性的嗓音在空氣裏輕輕震蕩着，性/感得猶如大提琴，“那就像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