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龍有些迷茫,面對未知的命運,他頭一次感覺到自己作爲一個人類個體是如此的無力。他有一把戰劍,可以殺人的戰劍,若是有人對他不敬,他可以給他鐵,給他血,但是他能給命運什麽?假如命運注定要讓他迎接注定到來的滅亡,他又該揮劍砍向哪一方?
揮劍砍空氣,空氣不會碎,碎的隻能是自己。
他沉默了一下,用沙啞而迷茫的嗓音問:“敢問道長,可有其他破解之法?某實在抛不下這許多兄弟,說句自大的話,若是沒有了某,隻怕他們會過得很慘!”
道士笑了,他先是微微地笑,而後就是放聲大笑,好像在嘲諷伯龍的天真:“壯士,這天道循環,天命所歸,哪裏有什麽讨價還價的餘地?你身具仙緣,要麽繼續走下去,享受一時的榮耀爵祿然後黯然敗北,身敗名裂,要麽随貧道入山修行,日後自有逍遙成仙的時候!”
伯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有些捉摸不定。一面是難得的仙緣,他小時候聽過這樣的故事,神仙下凡點化俗人,若是那有機緣的,就會跟着神仙入山修道,日後就是超脫五行中,不在三界内的自在神仙,若是執迷不悟,隻怕就隻能在這萬丈輪回中不斷苦苦掙紮。
看上去似乎是很容易的選擇。
一邊是仙人之福,逍遙自在,一面是兄弟們的拖累和必然的滅亡,哪裏會不好選擇呢?
雖然兄弟們的笑容非常讓人心暖,但是誰願意跟着他們一起去死呢?
他是伯龍,從十八歲開始就在江湖打混,隻知道保命的伯龍啊!
隻是,爲什麽這心頭子裏面,依舊有一絲絲的不甘呢?
沉默良久,伯龍深吸一口氣,笑了:“道長好意某心領了,隻是,某實在舍不下這些兄弟們,日後若有再見面之日,到時候再向道長告罪吧,某,不走了。”
哪怕是那永生不滅的仙福永享,也比不上和兄弟們同生共死啊!
他覺得自己很傻,但是傻得很可愛。
“癡兒,癡兒!”道士歎息了兩句,倏忽間離去了,快得伯龍根本看不到他的蹤迹。
伯龍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卻在測字攤子上面睡着了,兩根長幡還在,道士卻杳然無蹤了。
究竟是一場夢,還是真的有一個道士試圖點化自己?
他不知道。
伯龍站起身來,天色已經黑了,他在四周找了找,沒有發現任何道士留給自己的東西,或許是覺得自己不堪造就,道士生氣走了吧。
他擡頭看了看天,眯着眼數了數星星,發現夜空還是那片夜空,自己卻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了。
也罷,或許道士根本不存在呢,或許他的算命也不準呢,而哪怕就真的是準了,他也願意和兄弟們唱着歌兒一起走向死亡。
一世人,兩兄弟,肩并肩,手挽手,咱們一起走向死亡。
伯龍信步走回客棧,他已經沒有了逛街的樂趣,四周的攤子大多也已經收攤了。這是座不大的鎮子,客棧就在前面不遠。客棧高三層,屋檐翹起,兩邊各挂了幾個燈籠,左邊是“八方客來”,右邊是“四海安靖”,中間是“清源客棧”四個字,下面開着大門。客棧的大門一般不是全開的,今天也是如此,隻開了大約一半,剩下的都用頂門擋着,隻留下七尺左右的大門給顧客出入。
他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嘈雜的聲音,擡眼一看,鐵頭和胡成已經焦急地等在門外了。
“發生什麽了?不是讓你們好好守着魏老公的嗎?他眼下是咱們兄弟富貴的根本,萬萬不能有事!”雖然說到“富貴”時心裏升起一種荒謬的感覺,但是伯龍仍舊有些焦急地詢問。
雖然他并不太在乎富貴,但是總得個兄弟們一個歸宿啊!
“大哥,魏老公有瘋和尚看着呢,你不用擔心,我跟你說,可出了大事了!”鐵頭着急地嚷嚷着,張口就要說話。
“别說,别說,進去再說!”伯龍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下,沒有發現異常人物,但是依舊謹慎地讓兩人跟着自己進店再說話。
伯龍走進店裏,這座客棧已經被包下來了,裏面坐着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兄弟,雖然這些人同樣有些困惑和畏懼,但是這仍舊讓他心裏感到一陣放松,畢竟在這裏他是絕對安全的。
“到底怎麽了?”看到沒有外人,伯龍才問道。
“大哥,就在你走的時候,有個人來了,他帶了兵部的消息,說是皇帝爺爺看魏老公不順眼,下旨給兵部,說是要派官差擒拿魏老公,連咱們也要一塊抓了!”
伯龍心中一冷,果然被他猜對了,眼下是天啓皇帝的喪期,不宜大開殺戒,可能皇帝不會直接殺了魏老公,但是魏老公自己做出這麽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這是上趕着給皇帝把柄!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才說道:“都有誰知道這事?”
“那人來的時候說話聲音有點大,不少兄弟都聽見了!”
伯龍心裏有些犯難,不管他們這些人多麽能打,終究是打不過官差的,畢竟對面死一個可以再冒出十個來,而自己的兄弟則是死一個少一個。他仔細考慮了一會,才慢慢說:“今天先不要動了,跑是跑不了的,咱們估計都在官府挂了名的,眼下就是看那個人能不能趕得上了,若是他先來了,那咱們就有救,若是他來晚了,那咱們就慘了!”
說完這句話,伯龍心裏暗暗祈禱:“若是那道士說得對,你就快快過來吧,讓我帶着兄弟們做一番事業,也不枉我們兄弟一場!”
夜色已經逐漸深了,看着是出更時分,伯龍靜靜躺在床上,看着油燈投射出來的光照在天花闆上,他試圖從天花闆上看出什麽來,比如說眼下的出路,比如說自己的未來,比如說命運的無常,但是他的本事全用在戰陣厮殺上了,算計張飛已經是超水平發揮,對于未來和命運這種大問題來說實在有些不夠用。
“唉,真希望那個人快快趕來,我也就能有個人領導,不需要天天動腦子!”伯龍感歎了一句,卻聽見外面悠悠傳來一陣曲子: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裏,隻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聲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将一個權臣從炙手可熱到人去茶涼的過程都描述了清楚,一言一句好像親見。
“這曲子是?”伯龍心中一愣,靜靜聽着曲子,卻發覺這曲子渾然正是爲魏老公準備的,可不是當年勢傾天下,一時無兩,而今落寞寂寥,無人問津!他慢慢聽着那人唱曲,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究竟這人活着爲了什麽?當初自己少年心事,必定要做出一番事業來,讓所有人都看得起自己,讓所有人都尊敬自己,讓所有女人都爲自己傾倒,但是随着歲月漸長,也吃過了,也看過了,也玩過了,卻覺得這些都沒有什麽意義——人死之後一切皆空,這早一步倒台,晚一步倒台,又能有什麽區别呢?
他想起了一首民謠:“看你起高樓,看你宴賓客,看你樓塌了!”
這樣一想,伯龍突然覺得今天沒有跟道士走實在是失策,這兄弟們的願望不過就是榮華富貴,可是這榮華富貴又有什麽意義呢?假如死後都是空,自己領着他們隻不過是追逐空氣,又有什麽價值呢?
還是說,自己留戀兄弟們不走,其實是害了他們?
“鳥的,這大晚上還不睡,唱個鬼曲子,跟叫魂似的!”鐵頭被驚醒了,他嘟囔了一聲,小聲罵着,他看到伯龍還沒有睡覺,不有的問道:“大哥,睡不着?要我說,雖然我是個粗人,不懂得讀書人那些道道,但是還是知道的,這人不能太較真,啥事你别自己扛着,還有兄弟們呢!”
是啊,還有你們呢!伯龍心中突然一陣放松,是啊,他又何必将什麽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呢,明明有這麽多好兄弟一起闖蕩,他又何必這麽執着?
一世人,兩兄弟,隻要有了你們,哪怕是刀山火海,咱們一起闖!
伯龍突然覺得眼前一片開闊,他大爲高興地說道:“鐵頭說得好!雖然和尚們說什麽萬法皆空,四大皆空,但是咱不在乎,咱們就是有酒一起喝,有肉一塊吃,哪怕死在一塊,心裏也是熱乎乎的!”
“嘿嘿,好!”鐵頭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撓着腦袋笑道。
伯龍正要再說句話,卻聽見隔壁魏老公的房間裏“噗通”一聲,立刻警醒起來:“鐵頭,魏老公房間裏有動靜,快跟我去看看!”
他們穿上外衣,拿起武器沖到了魏老公門外,伯龍敲了敲門:“魏老公,我們聽見您屋裏有聲音,怎麽回事啊?”
沒有回應。
“魏老公,我們擔心您安全,不客氣了!”伯龍沒有再敲,給鐵頭使了個眼色,鐵頭立刻掄起狼牙棒,狠狠朝着門鎖就是一棒。
“哐當”一聲,門鎖落地,他們沖了進去,卻發現魏老公已經上吊了。他今天穿着他最榮耀的衣服,頭戴九梁冠,身穿紅色蟒袍,裏面是紅色的膝襴,五爪巨蟒盤旋在上面,膝部橫橫繡着細雲蟒,精緻無比又威武無比。
隻可惜穿着這衣服的人已經上吊了。
他眼珠外塗,舌頭伸出,嘴角泛着白沫,似乎已經上吊了好一會了。他的腳邊有一個小凳子,脖子上的繩子挂在房梁上,設計得倒頗爲精巧。
一代權臣,一代奸臣魏忠賢,穿着他最顯赫的衣服,上吊了。
他爲什麽還穿着他最華美的衣服,是要證明他曾經榮耀過,還是要證明他沒有輸?
“快,快給我把他接下來!”伯龍有些焦急,他本來以爲最大的阻礙是官兵,卻萬萬沒有想到魏老公會自己尋死。
鐵頭把魏忠賢抱了下來,摸了摸魏忠賢的脈搏和氣息,大聲說道:“還有救,沒死透!”
“把他給老子救活!”伯龍高聲喊着,心裏不住祈禱:“滿天神佛啊,救救魏忠賢吧,他還不能死,至少現在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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