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這可怎麽辦啊？”
齊聞走後，春生急得一直在屋子裏打轉。蘇清绾不得已放下手中的書，吩咐春生。
“你去瞧瞧三姨娘回來沒，再打聽打聽大哥的事怎麽樣了。”
春生慌忙點點頭，轉身就出了門。
春生一走，蘇清绾倒突然沒了讀書的興緻。她起身走到書桌前，伸手取了一張白紙，默默練起字來。
屋裏光線并不好，大雨雖停，天色卻絲毫沒有要轉晴的迹象。字才練了兩張，蘇清婉就擱下筆，稍稍歎氣，這連日的陰雨天直讓人心情都變得沉悶起來。
“小姐！小姐！”
春生這丫頭，總改不了這急性子。蘇清绾面露微笑繞過書桌迎上去，還未至門口就見春生手拿一封信急喘着跑進來，眼睛裏面有止不住的笑意。
“是二少爺！二少爺的信到了！”
這下連蘇清婉也高興起來，她向前疾走兩步接過春生手裏的信，又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說會晚幾天嗎？怎麽又提前到了。”
春生笑嘻嘻的答。
“那送信的人說這是加送的最後一批了，正好趕得巧。”
蘇清婉隻覺幾日來浮着的心終于落回到原位，她欣喜的坐下，手撚信頭輕輕一拉便開了封。
二哥信裏多是跟往常一樣，交代了他最近學到的新知識和推薦她去看的新書籍，中間又提到他還得陪爹一起去參加些無趣的商業聚會，以便幫助他盡快熟悉商會的生意，言語間頗有些無奈意味。
蘇清绾面含微笑靜靜看着，看到最後一句時心底驟然一動。
绾绾，秋葉已落了四次，你何時才來上海？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也能聽到微風吹過樹葉在沙沙作響。蘇清婉合上信擡頭望望春生，隻見春生眼含期待，正歪着腦袋對她笑。
“小姐，二少爺可是又說了什麽有趣的新事物？”
蘇清绾輕笑着搖頭，眼裏有不同以往的光彩。
“春生，你去收拾些常穿的衣物，再幫我把齊姑姑叫來。”
春生感覺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但見蘇清绾現在确是真心歡喜着的模樣，倒也幹脆的應了。
齊姑姑來的時候，蘇清绾正在書桌前給二哥回信。
“清绾小姐。”
齊姑姑笑着叫了她一聲，蘇清绾停了筆起身走過來。
“齊姑姑。”
“春生說你有急事找我，這丫頭又不肯說是什麽急事。”
蘇清绾伸手拉着齊姑姑到裏屋的桌前坐下，低頭沉默一會才開口。
“齊姑姑，我想帶着春生去上海。”
齊姑姑愣住，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面上不由浮現出高興的神色。
“這是好事情啊，清绾小姐。”
蘇清绾卻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一時有些語塞。
“姑姑...”
齊姑姑欣慰的歎了口氣，雙手緊緊握住她纖細的手。
“清绾小姐，你應該去過更好的日子，而不是在蘇府這個牢籠裏被困住一輩子。”
蘇清绾搖搖頭，心裏難免有幾分挂牽。
“可是姑姑，二姨娘這幾年有了齊家做靠山。齊家又家大業大，這門親事恐怕沒那麽容易...”
齊姑姑拍拍她的手寬慰她。
“你無需擔心這些，清绾小姐。”
蘇清绾低垂了眼，眉頭輕蹙。
“這幾年三姨娘待我這樣好，現如今大哥他又...”
齊姑姑出聲打斷她。
“傻孩子，你三姨娘在這北平城裏多得是人緣，再不濟了，她還有娘家那邊撐腰。”
看齊姑姑說得這般肯定，又隐約想起三姨娘的娘家好似确是有幾分權勢，蘇清绾這才稍稍放了心。
齊姑姑擡手細細撫了撫她的眉眼，不覺感歎。
“這才幾年，你都長成大姑娘了，又出落的這樣好看，我還真有些舍不得。”
蘇清绾不免動容，起身抱住她。
“姑姑，我一定會時常想你。”
齊姑姑輕輕拍拍她的背，眼眶微潤，聲音再難掩傷感。
“清绾小姐，這次走了，就莫再回來了。”
時至下午，天空終于稍微放了晴，碧綠的樹木仍沾了點雨後的水汽，入目隻覺極爲青翠。
蘇清绾握緊手心的鑰匙，靠牆不快不慢的走着，路上一個人也未碰到。東院的路現在少有人走了，連景緻都愈發顯得冷清。
行至東院，看到熟悉的大門，蘇清绾愣了片刻才擡手開了鎖。她推開大門，快步走過雜草叢生的院子，徑直走進外屋取了東西，又慢慢走到裏屋。
裏面的一切都還是四年前的樣子，一點沒變。她對着這屋子看了許久，轉身欲走前還是低低說了一句。
“爹，绾绾走了。”
天色漸沉北風慢，正陽門東車站卻依舊如白晝般熱鬧。
春生在站門右側焦急的不停探頭望向遠方，蘇清绾靜靜立在她身旁，衣袖下的雙手緊緊攥着。
“來了，小姐！”
遠處終于出現熟悉的身影，春生一喜，望向蘇清绾，發現她亦是微笑着的。
那人走到他們跟前，遞了兩張票子過來，低聲急急催促她們道。
“這是兩張火車票，二太太現在還不知道，你們快走吧。”
蘇清绾接過票子後松了一口氣，“管家，謝謝你。”說罷又轉頭示意春生，“春生。”
春生從包裹裏掏出一塊碎銀子遞過去，蘇清绾接口。
“您别嫌少。”
管家搖搖頭把銀子放回春生手裏。
“四小姐，我也算看着你長大的。這錢我不能要，你們在外面花錢的地方還多着呢。”
蘇清绾一愣，許久無言。一旁的春生聲音已然哽咽，喃喃叫了聲。
“管家...”
“快走吧。”
車站行車通知準時響起，蘇清绾低下頭一個轉身拉着春生就上了車。
火車緩緩啓程那一刻，蘇清绾望着車窗外漸漸後退的景緻，心下有真實的歡喜溢出。春生從車廂那頭走過來，笑着遞給她一杯水。
“小姐，你好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蘇清绾收回望向車窗外的視線，看着春生輕輕的笑。
“春生，我隻願以後都能這麽開心。”
北平到上海，不長不短近兩天的車程。
天光微亮，蘇清绾轉頭看看身旁，春生睡得正香。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拿起來蓋在春生身上，看着窗外靜靜陷入了沉思。
出發前她給二哥寄了一封信，上面寫着她和春生抵達上海的時間和約定見面的地點。她還特意算了算，二哥收到信的時間肯定會在她和春生到達上海的兩日之内。
蘇清绾低頭從身旁的包裹裏拿出二哥寄來的那封信打開，再用手指輕輕撫過信紙的最後一句，嘴角不由挂上一絲笑意。和熙的晨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她緩緩擡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面全是她從未見過的風景，高聳低入的山脈，顔色漂亮的樹葉以及看起來整齊溫暖的小城。
蘇清绾把頭靠在車窗上，耳邊能清楚的聽到火車正在行進的聲響，這聲響讓她覺得心裏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的人生，這才算是開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