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廳的氣氛有一刻的凝滞。
“老爺這話是何意?”蘇夫人迅速瞧了一眼低頭沉默的蘇清绾,扭頭疑惑的看向蘇景坤,
“老爺可是擔心門戶之見?雖說他顧家是名門大家,但是以如今蘇家的地位,也并非配不上啊。”說着她擡起右手放在蘇景坤的胳膊上輕輕按了兩下,語氣懇切,“等錦楓和黎家結了親,清绾再嫁去顧家,這可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啊。”
蘇景坤皺眉看了看蘇太太,面不改色,“我說我不同意。”蘇太太正待繼續說服他,坐在對面的蘇錦楓突地站起身來,“清绾嫁去顧家,我也不同意。”
蘇太太臉色一變,“你瞎摻和什麽。”
蘇錦楓卻像鐵了心,勢要今天将事情說個清楚,言語中亦未有絲毫退讓之意,“母親,我早已跟您說過了,我是不會跟風清結婚的。”他說着一把拉住坐在身側之人的手,面容堅定,“母親,我真正喜歡的人是……”
“你給我閉嘴!”蘇太太一拍桌子,貌似氣極。蘇清绾面色蒼白,勉力掩下心裏的驚濤駭浪,她暗暗用力想抽回被二哥握着的左手,卻感覺他将手握得更緊。
“母親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蘇錦楓面上隐隐露出痛苦之意,“母親,我不願再這樣不開心的活着。”蘇太太氣極反笑,她擡手捂着胸口,眉頭緊皺,“好,我看你今天是要氣死我!”蘇景坤見狀趕忙起身扶住她,着急的問,“可是胸口又開始悶痛?”
蘇太太面上難受的拍拍胸口,已顧不上答話。蘇景坤轉頭厲聲吩咐旁邊人,“快去太太房裏拿藥!”那人慌忙點頭下去了。
蘇錦楓楞楞的看着眼前的狀況,有些不知所措,“母親……”蘇景坤恨鐵不成鋼的看他一眼,“混賬東西,你母親要有個什麽好歹,你後悔都來不及!”蘇錦楓心頭一震,急忙走過去和蘇景坤一起扶着蘇太太往裏屋去了。
一行人漸行漸遠,側廳也終于安靜下來。
三姨太伸手摘了一顆葡萄塞進嘴裏,看了一眼呆坐在原地的蘇清绾,語含譏諷道,“外面都在傳,顧二爺對你寵的不得了,如今連錦楓都被你迷的團團轉。”她吐了一塊葡萄皮在桌上,笑得輕蔑,“蘇清绾,你還真有本事。”
蘇清绾淡淡看了看三姨太,起身朝她禮貌的一行禮,“清绾先上樓了。”
天色已然暗透了,窗外的雨聲依然清晰。春生眼神不安的看着立在窗前的蘇清绾,猶豫了片刻,終于開口,“小姐,這事也怨不得你。”
蘇清绾隻靜靜的看着窗外,并未說話。又過了片刻,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這麽晚了,是誰啊。”春生皺皺眉,走過去開了門,一看到門外的人,春生便全身緊繃起來,“大太太……”蘇清绾聞言身子一僵,立刻轉身看過去,愣了片刻之後又想起方才的事,不由擔心的問道,“您身體好些了嗎?”
蘇太太笑着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不在意的說,“老毛病了,不礙事。”她面容沉靜,擡頭定定的看着蘇清绾,語調溫和,“清绾,我想同你說幾句體己話。”
蘇清绾看了身旁的春生一眼,春生會意的福福身子下去了。蘇清绾慢慢走到沙發對面坐下,蘇太太看着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了過去。
蘇清绾伸手接過來,低頭一看,蘇太太遞給她的是一封信。蘇清绾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底突然冒出絲絲冷意,“這封信……”
這封信正是她和春生從北平出發時,寄給二哥的那封信。蘇清绾捏緊了信封,二哥說他并未看到這封信,她便以爲是送信途中出了什麽差錯,卻原來……
“是我。”蘇太太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是我沒讓錦楓看到這封信。”蘇清绾擡頭看她,十分不解,“太太爲何這麽做?”
蘇太太沉默一會,輕輕的笑,“清绾,錦楓他是蘇家的未來,我不能讓他把蘇家和自己的未來都斷送在你手上。”蘇清绾聽罷臉色微白,她試圖解釋她和二哥的關系,“太太……”
“清绾,你走吧。”蘇太太卻并不想聽,看向蘇清绾的眼神陌生又冰冷,“蘇家已經容不下你了。”蘇清绾心裏一窒,苦意漸深。
蘇太太走後,屋裏越發安靜。
春生默默整理着衣物,少見的一言不發。蘇清绾将床頭的書規整好,再搬去放行李的箱子裏。
“小姐,非得今晚就走嘛。”春生有些洩氣,說着還扭頭擔心的看了看窗外,“外面還下着雨呢……”蘇清绾繼續專心的整理着書籍,聲音淡淡,“春生,今晚不走,明日便走不了了。”
拖到明日再走,二哥怕是說什麽也不會同意她離開的,到時候若再因爲自己讓他們母子起了什麽争執,那便太不應該了。
“清绾!”正收拾着突然從門外闖進一個人來。蘇清绾皺皺眉,看了來人一眼,“大哥這麽晚來,可是有什麽事?”
蘇君盛心虛的拍拍半濕的衣服,擡頭看看她們,片刻後疑惑的問,“你們這麽晚收拾行李做什麽?”春生撅撅嘴,“我們要搬出去了。”
蘇君盛似不敢置信,聲音倏地大起來,“搬出去?二少爺知道嘛?”蘇清绾直起身來,平靜的看向蘇君盛,“大哥到底是爲何事而來?”
蘇君盛一愣,轉瞬便笑了起來,“要說也真是巧了,清绾你還不知道吧。”他搓搓被雨水浸的有些冰涼的手,一臉的笑意,“我娘和齊姑姑今個剛到上海,說想見見你。”說着還擡手朝窗外指了指,“我把她們安置在右邊那條小巷的旅館裏,不遠,一會就到了。”
“三姨娘竟來了上海嘛?”蘇清绾聞言驚喜不已,春生亦立刻停了手上的動作,面上十分高興。
“大哥,我們随你去。”
蘇清绾眼帶笑意,拉着春生跟在蘇君盛身後便出了門。剛行至蘇府大門口,烏黑的天空突起一聲炸雷,照的四周一副明晃晃的黑白景象,春生吓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夜已深沉,雨卻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