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雲惜在周莊又住了兩天,她們便回了上海。臨走時周叔多少是不舍,直勸她們以後常來,蘇清绾微笑着點頭應了。
大概是離開的緣故,心情到底不似來時那般輕松。再加上這兩日報紙上皖南的消息少之又少,而蘇家的婚宴就在明天,蘇清绾總覺着有些心神不甯。倒是雲惜一直在旁笑着跟她搭話,像是爲了緩解她的情緒。
回到顧園天色已不早了,春生正忙着收拾行李,“小姐,張媽說就快過年了,看我們有什麽需要的,她提前置備着。”蘇清绾搖搖頭沒說話。春生擔心的瞧瞧她,放了手裏的衣物走過來,在蘇清绾身旁坐下,“小姐,你可是在擔心明天的婚宴?”蘇清绾扭頭看看春生,不在意的笑笑,“我并未擔心什麽,春生。”說着又安撫的拍拍她的手,“早些睡吧。”春生抿着嘴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雲惜便來了房裏,鋪了一床的禮服要她試,蘇清绾實在拗不過她,隻得随意挑了一套象牙白的及地禮服。雲惜煞有介事的幫她試衣服,“清绾姐姐,這次婚宴可馬虎不得,來的都是上海數一數二的人物。再說連父親都來了,顧家的叔伯估計也不在少數。”聽完蘇清绾不由微微皺了眉頭,顧雲惜似并未發覺,圍着蘇清绾繞了個圈,上下左右都仔細看了看,才滿意的點點頭,“就這套了,簡單大方。”
春生幫蘇清绾順了順肩後的長發,面上還是挂着擔心,“雲惜小姐,我們家小姐就拜托你了。”顧雲惜朝她一擺手,自信滿滿,“放心吧春生,凡事有我呢。”
下午出發的時候,蘇清绾随顧雲惜一起上了車,周斂一直貼身跟着,蘇清绾卻仍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國際飯店,看着門口熙熙攘攘的人潮和閃光燈,蘇清绾難免緊張,雲惜附耳過來,“今兒個這麽大的場面,這些報刊記者們定是會守着的,再者也說不準還有黎家專門請來的,清绾姐姐,莫緊張,你随我一起進去便是了。”蘇清绾認真點點頭,周斂已經附身爲她開了車門,蘇清绾深呼吸一口氣,擡腳下了車。
雲惜走過來拉着她的手,面帶微笑慢慢朝門口走去,閃光燈比她預料的還要頻繁,蘇清绾隻是微微低着頭。進了大廳心下倒是緩和了許多,蘇清绾擡頭看了看周圍。大廳的裝飾比以往還要富麗堂皇,看來今日果真算是盛事,禮服華美的太太小姐們姿态優雅,淺笑交談,觥籌交錯間還有幾張連她亦覺得熟悉的面孔。她擡眼間便看到廳中央的大太太和蘇家老爺正在同黎家的長輩說着什麽,滿臉的笑意。
“清绾姐姐,我去跟學校的朋友們打個招呼。”顧雲惜側頭對她說,一邊擡手往對面方向揮了揮手。蘇清绾順着看過去,對面有幾個年輕的小姐們正朝她們笑着示意,蘇清绾笑了笑,“去吧。”
舒緩的音樂在耳邊響起,周圍都是吟吟交談的笑聲,蘇清绾慢慢踱步到窗前坐下,窗外已是深沉的夜色,她望着望着便兀自歎了口氣。正沉思間,一個打着領結的服務生走到她身旁停下,彎腰對她說,“蘇小姐,我們老爺想請您到樓上一叙。”
語氣雖然客氣,卻不容拒絕。
與一樓熱鬧的氣氛截然相反,二樓異常安靜,隔一段距離便有人守着,蘇清绾沉默的跟着身前的人,一邊仔細的留意了環境。又想着雲惜過一會見不到她,必會來尋她,周斂亦在門外守着,便多少安了心。
在二樓的走廊行了片刻,身側之人在一間房門前停了下來,他擡手小心的在門上扣了三下,語氣恭敬,“将軍,人到了。”
蘇清绾聽到這個稱呼微微一愣,心下已是明了。
“進來吧。”深沉而頗有威嚴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領她前來的那人聽到命令便開了門,擡手示意她進去。蘇清绾慢慢走了進去,房間裏燈光明亮,布置簡潔,偏向西洋裝飾的風格。右側沙發上坐着一位身着唐裝的長者,神态不怒自威,隐隐一股氣勢襲來。
“蘇小姐,請坐。”
蘇清绾禮貌的朝他一低頭,“您是二爺的父親吧。”顧帷看着她不卑不亢的姿态哈哈一笑,“蘇小姐果真不同于一般女子。”
蘇清绾回以淡淡一笑,并不言語。顧帷擡頭暗暗審視她,閑聊的口氣,“聽聞蘇小姐是北平人。”蘇清绾靜靜答,“是。”
顧帷看她一眼,神态稍厲,“北平是個好地方,蘇小姐卻是因何故來了上海?”房間裏鴉雀無聲,蘇清绾輕輕垂了眼睛,“将軍喚清绾來,便是因爲這個嘛?”
顧帷面上不由露出贊賞之意,“自然不是。”緊接着便說出真正的意圖,“蘇小姐,我希望你能離開念之。”
蘇清绾沉默。
顧帷看到她的反應笑了笑繼續說,“蘇小姐想要什麽大可說出來,我都可以滿足。”蘇清绾聽完這句突地輕輕笑了,她擡頭直視對面之人,“二爺他知道您這樣做嘛。”顧帷一擡眼,“他不需要知道。”
蘇清绾面容平靜,又輕聲問道,“将軍可知,皖南的局勢如今是好是壞?”顧帷微微皺眉,猜不透她的心思,“蘇小姐什麽意思?”
蘇清绾朝他福了福身子,“将軍見諒。”她眼神堅定,一動不動的看着顧帷,“二爺如今生死未蔔,清绾不能做違背自己心意的承諾。”
明知他的心意,知道自己于他,不是無足輕重之人。那麽她隻有正視自己的心意,才無愧于他的喜歡。
她能爲他做的,便隻有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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