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書房氣氛微凝。
周斂立在桌前，靜靜看着坐在書桌後的身影，表情嚴肅。
顧紹霆眸光暗沉一動不動，夾着煙的手指微微繃緊，沉默許久才淡淡擡眼，“當真是她？”
周斂立刻點頭，“是，二爺，我看得清清楚楚。”說着他眉頭皺了皺，若有所思的望向顧紹霆，“而且今日在戲院，孟隸笙派人防得緊，換做别人，恐怕犯不着這種陣仗。”
顧紹霆面色平靜，伸手撣撣燃盡的煙灰，嘴角突然提了半分，“如此也好……初二南京來的是誰，定了嗎？”
周斂緩緩搖頭，表情略顯遲疑，“怕隻怕，将軍已然聽到什麽風聲，以往軍需處的供給一直是南京在接觸，這次我們一旦插手，将軍會不會……”顧紹霆冷笑一聲，“老爺子還沒那麽沉不住氣。”
周斂于是稍稍舒展了眉。
“周斂，上海這邊交給你，我雖放心……”顧紹霆微一停頓，擡手抽了口煙，目光透過飄淡的煙霧直直看向他，“但是這件事，一個不小心，命可就沒了。”
周斂無一絲遲疑，表情坦然的回道，“若不是二爺，周斂這條命，早就沒了。”
顧紹霆收回看向他的視線，繼續問，“丘十随我去北平，你可有什麽意見。”周斂擡頭行了一個标準的軍禮，聲音堅定，“多謝二爺提攜。”
顧紹霆伸手撚滅了煙，起身前輕笑一聲，語氣輕松，“你倒是越來越像我了。”
周斂愣住。
二爺這是……在誇他？
到了大年初一，顧園的客人由早至晚絡繹不絕。二樓的書房更是從未斷人。
蘇清绾惦記着明日北平的行程，整日都在房内收拾行裝，甚少出房門。隻是晚上春生回房之後便一直在不停的抱怨，“張媽說的果然沒錯，今年來顧園拜年的人隻多不少，可累死我了。”
蘇清绾放好床枕，笑着擡頭看她一眼，“以顧家和二爺的身份，這是自然。”春生聽罷連連點頭，似十分同意的感歎道，“我聽丘十說，二爺今個在書房都沒出來過。”
蘇清绾一愣，停下手裏動作扭頭看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入夜深沉之景。
隆冬的夜是冷滞的暗，一點光也辯不得。她輕皺眉頭看了好一會，才垂眼回了身。
初二的早晨，溫度似比昨日更低。
春生早早提了行李疾步往樓下走，蘇清绾在身後輕聲叫着，“你慢些，小心摔了。”春生回頭朝蘇清绾一笑，剛走到樓梯口手上突然一輕。春生吓得立刻扭頭，正撞見丘十一臉笑容的挑眉看她，“怎麽樣，十爺來得及時吧。”
春生瞪他一眼，順勢把行李往他懷裏一送，“那就勞煩十爺了。”說完就轉身跑到蘇清绾身邊。丘十在原地傻站片刻，朝春生嘟囔了一句，“你這丫頭……”随即利落地提了行李下樓去。
蘇清绾也擡腳往樓下走，又看春生正幸災樂禍的笑個不停，多少無奈，“春生……”春生連忙止住笑，拉着蘇清绾往門口一陣小跑，“小姐，我們快些，丘十這小子可記仇了。”春生說着伸手一把推開了門，正要進門的下人看到蘇清绾和春生一臉驚慌失措，“蘇，蘇小姐……”春生睜大眼睛好笑的瞧他，“怎麽了這是。”
下人呆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的說，“……黎大小姐來了。”春生一愣，反應過來立刻看向蘇清绾。“小姐……”
蘇清绾面色如常，輕輕一笑吩咐春生，“既然有客，就通知丘十晚點出發吧。”春生皺皺眉，猶豫着看了蘇清绾一眼，才不情願的去了。
蘇清绾轉身朝呆立在門口的下人點頭示意，“去請客人進來吧。”下人忙不疊應了，剛一轉頭卻僵在了原地。
黎風清站在不遠處，一臉嘲諷，“幾日不見，蘇小姐倒越來越像是這顧園的主人了。”蘇清绾緊了緊被風吹起的披肩，朝黎風清微微颔首，“黎小姐。”
黎風清冷笑一聲并不領情，她慢慢走到蘇清绾跟前，一字一句敵意不減，“蘇清绾，二爺這次去北平可是爲了你？”
蘇清绾微怔，二爺去北平不過是這兩日才決定的，她是如何知道的？之前丘十曾無意說起過此次行程實屬私密，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難道說，二爺的行程，其實早已在他人耳目之下？
黎風清看她久久不答，隻當她是默認，聲音突冷，“我早就說過，你不适合他。蘇清绾，你隻會給他帶來麻煩和危險。二爺他，根本不需要你。”說完她又極輕的笑了一聲，“不過坦白說，我實在很好奇……你的下場。”
“黎小姐。”春生推開門打斷她，快步走過來站在蘇清绾身旁，先細細看了看蘇清绾才扭頭撇一眼黎風清，“二爺在樓上書房等您。”
黎風清嘴角微提，冷冷看了春生一眼，轉身進門上了二樓。蘇清绾靜靜看着黎風清的背影，眼底情緒莫名。
她方才的話，是何意？
春生站在一旁看着蘇清绾的表情輕輕抿了抿嘴，然後上前伸手拉過她，溫聲勸着，“小姐，外面太冷了，我們去車上等吧。”蘇清绾收回探向二樓的視線，暗自壓下不明的情緒，朝春生淺淺一笑，“好。”
二樓書房寂靜無聲，晨起的霧氣在窗棂結霜，窗外的景都隐隐模糊，并不清楚。
顧紹霆立在窗前表情平靜，聽到身後的聲響，他微微轉身，音質清冷，“不知蘇夫人來顧園，所爲何事？”
蘇夫人。
這個稱呼刺得黎風清面色稍白，她深吸一口氣，才開口問，“二爺要去北平？”
顧紹霆看她一眼，語意不明，“黎家的消息網果真名不虛傳。”黎風清聽他這樣說，眉頭立刻皺起，“二爺是聰明人，這個險值得冒嗎？”
顧紹霆面無表情，“蘇夫人這話，說得蹊跷。”黎風清凄凄一笑，面容已柔，“二爺不必草木皆兵。風清對二爺的心，不曾變過……”
顧紹霆直起身子，眼神稍淡，“風清，那你該知道，以你如今的身份，我不會信你。”黎風清搖搖頭，着急的上前一步，“可我卻不會害你！總之北平……你不能去。”
顧紹霆不再看她，轉身走向門後的衣架，提了一件黑色大衣外套，伸手披上。黎風清緊皺着眉，直直盯着顧紹霆的動作，突然道，“二爺，你可知如今蘇家背後的靠山是誰……”
顧紹霆折翻衣領的手一頓，眼角突鋒，“風清，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可就再難收回了。”
黎風清身體一僵，不可置信的看着顧紹霆。房間裏鴉雀無聲，她過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來，“……你知道？”而這個答案似乎讓她更加難以接受，“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去？”
“是。”顧紹霆的回答斬釘截鐵，他轉身看她，眼睛裏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黎風清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承認，原來她輸得這麽徹底。她輸的人不是蘇清绾，一直都是他。
她怎麽忘了，他從來都是善于掌控全局，城府極深之人。關心則亂，如今看來，她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甚至在他眼裏，可能還是一場不小的笑話。
黎風清閉了閉眼，臉色已是慘白。
顧紹霆系好領扣，擡腳慢慢從她身旁經過，表情淡漠，聲音透冷。
“以後顧園，不歡迎你。”
恢複更新，一周兩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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