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蘇清绾的身子漸圓，不舒服便越發明顯起來。

大暑雖未至，天氣卻悶熱得厲害。張媽這幾日天天送冰籃上來，下人們置換也十分勤快。隻是周老先生上次來診時說她身子性寒，并不敢讓屋子過分涼。

蘇清绾懷着身子，體溫本就比常人高些。隻是尋常走動額頭都時時會冒汗，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天氣裏。

于是心情都不免有些浮躁。

春生拿着小圓扇子靠她稍遠些輕輕扇着。蘇清绾擡手揉按了一會額頭，覺得精神才稍微好些。春生看她近日經常心神不甯，便勸着說，“要不還是讓周老先生來一趟吧。”

蘇清绾緩緩一擺手，“前兩日不是才來過麽，也說沒什麽大礙。”她說着微微歎一口氣，“許是因爲天氣熱了些。”

春生立刻同意地點點頭，“是啊……以前在北平的時候聽他們說南方的夏天可涼快了，如今才算知道了，上海的夏天竟一點也不比北平的涼快多少。”

蘇清绾被她略顯埋怨的語氣逗得笑了笑，放下手朝窗外看一眼，想起今日也沒什麽事，便回頭扶着春生的手站起來，“不如到書房挑幾本書，我們去樓下坐一會吧。”

春生笑笑，“好。”

這幾日顧紹霆經常在家裏辦公，她們走到書房門口，發現門口正站着兩個警衛。警衛看到蘇清绾立刻一個立正，“夫人好。”

蘇清绾微笑着問，“二爺在書房裏嗎？”

右邊的警衛回道，“二爺出去辦事了，很快就回來。”說完他看了看蘇清绾的身子，猶豫着側身打開了門，“要不夫人在書房裏面等一會吧。”

蘇清绾點點頭，“我挑幾本書就好。”警衛朝她低了低頭，“夫人請随意。”春生便扶着蘇清绾進了書房，“小姐你慢慢挑，我去準備茶點。”

“好。”蘇清绾應着，擡腳朝書櫃方向走去。

顧紹霆這幾日在家裏辦公，書桌上便稍顯淩亂了些。蘇清绾慢慢在書櫃前仔細看了兩轉，才伸手抽出兩本書拿在手裏。剛想要轉身離開，突然感覺肚子裏有什麽東西十分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清绾一愣，小心地走到書桌旁的沙發上坐下，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了。

她方才分明感覺到孩子動了……蘇清绾擡手輕輕貼上肚皮，嘴角微微提起，感覺心底有一塊地方正在柔軟地陷下去。

……原來做母親竟是這樣的感覺。

隻是她嘴角的笑還未停留片刻，又慢慢消失了。不知怎的，此刻她卻突然想到了六姨太。

實際上她這兩日總會想起她跟她說的那番話。

她雖能了解她的不得已，卻并不想重蹈她的覆轍。放棄自己深愛的人，大概真的會像她一樣，痛苦一輩子。

蘇清绾想罷慢慢扶着腰站起身來，許是窗外刮起了風，書房未關緊的窗戶正在隐隐作響。蘇清绾走過去擡手拉開窗想重新将窗戶關上，這時突然一陣大風刮過來，窗戶一瞬間大力地滑開蘇清绾的手，重重撞在牆上。

蘇清绾吓了一跳，急忙伸出雙手将窗戶關好。

隻是轉過身才發現，書桌上的文件已經被剛剛的大風吹得散落一地，整個書房一片狼藉。

窗外依舊風聲呼嘯，同一時間，軍統局的氣氛卻十分嚴肅。

這兩日少帥似乎心情不好，周副官又不在，局裏所有人彙報工作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一個不小心惹他生氣。

顧紹霆冷着臉走進來便直接問，“周斂到了嗎？”門邊的小士兵趕忙回道，“剛到，正在房間裏等您。”

顧紹霆一言不發，擡腳進了辦公室。

周斂果真已經在裏面等着，看到顧紹霆走進來，立刻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二爺。”顧紹霆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擡眼看他，“如何。”

周斂握緊手裏的文件，沉默一會才說，“小三爺說的……基本都是真的。”

顧紹霆聽完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我去了趟蘇家，拿到了一些東西。”周斂将手上的文件遞過去。顧紹霆靜靜看着他手上的文件，半晌卻不接。

周斂摸不準他的意思，正想收回手，顧紹霆一擡手接過了文件。他撕開封口，将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文件裏除了幾份紙張，還有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顧紹霆緩緩伸手拿起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裏面那個梳着辮子溫婉笑着的小女孩，眉眼之間他卻是再熟悉不過。

“程叔昀前些日子在北平被人抓走了，小三爺懷疑是上海這邊的勢力下的手。”周斂皺眉繼續說着。

上海這邊的勢力……除了蘇錦楓還會有誰，他們爲了對付顧家還真是費盡心機。

六姨太，蘇錦楓……

顧紹霆捏着照片的手指隐隐泛白，他緊緊盯着照片上的人，眼底一點一點地冷透了。他卻連想都不敢想，她在這其中，又究竟扮演的是什麽角色。

顧紹霆将照片攥緊，起身往外走，聲音沉極，“回顧園。”周斂跟在他身後，低低應一聲，“……是。”

天色昏暗，大片大片的雲在天空翻湧，雨卻遲遲未下，隻有風在肆無忌憚地刮。

二樓書房，蘇清绾小心地附着身子伸手将文件一張一張撿起來，撿了好一會，才将文件全部撿起來。

她走到書桌後面，将零散的文件整理好，然後拿起封好的文件，正要放到書桌上，書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蘇清绾微微被吓到，擡頭一看，顧紹霆正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蘇清绾看到是他放下心來，輕輕一笑，“回來了。”

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笑着回答，而是眼神沉沉地看着她手上的東西，十分平靜地問，“你要把手裏的文件拿給誰。”

蘇清绾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顧紹霆極慢地一步一步朝她走去，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她。他看着她，又重複問了一遍，“你手裏的文件，是要給誰的？”蘇清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的東西，才明白他是誤會了，正要解釋，“不是……”

顧紹霆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停下步子傾身微微靠近她，笑着低聲問道，“六姨太還是蘇錦楓？”

他雖笑着，眼神卻陌生的讓她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