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琪出來的時候，周斂正在門口跟顧紹霆低頭禀着什麽，顧紹霆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等她走到跟前，周斂卻突然停下不說了，她隻隐約聽到顧紹霆背對着她說話的聲音裏含着幾分怒意，“下人都是怎麽伺候的……”
“怎麽了？”馮琪笑着迎上去，“誰惹你生這麽大氣。”顧紹霆聽到聲音轉身看她，表情已經變得平靜，“馮小姐怎麽出來了，不在裏面多待會？”
馮琪皺着眉厭惡地一搖頭，“裏面悶得很，那些人說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附和之詞，我才沒興趣聽……以後讓父親自己去應付好了。”她說完輕輕擡起下巴看着顧紹霆，笑裏微帶一絲挑釁，“你不也是因爲不想聽那些話才出來的嗎？”
顧紹霆輕笑一聲，對她的問題不置可否，轉身朝停車的地方走去，“那上車吧，我送你回去。”馮琪看着他的背影提了提嘴角，擡腳跟了過去。
送完馮琪天色已然不早了，司機掉了個頭，想了一下，還是扭頭看一眼靠在後座閉目養神的顧紹霆，猶豫着問，“二爺，還去老地方？”
顧紹霆沒有說話。
司機也不敢再問，以往每隔三五天但凡晚上沒事，他們便要去一趟周莊。上海到周莊的路程并不近，他們抵達時一般已是深夜了。然而二爺卻并不進去，有時候甚至隻在車裏坐上一會，便又吩咐他回去。
他跟了二爺這麽久，多少能猜到一點他的心思……司機想罷，伸手發動汽車往周莊的方向開。
開了沒多久，後座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剛剛周斂說的是真的？”
司機一愣，反應過來才回，“是……周莊這兩日傳過來的消息都不是很好。”
顧紹霆睜開眼睛，擡眼沉沉地看着前方，“醫生還說什麽？”司機斟酌片刻，慎重地回道，“醫生說，夫人最近……心氣郁結，胃口又不太好，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有危險……”
他已經回答的十分謹慎，顧紹霆卻還是發了火，“那要他做什麽！他一個醫生，連怎麽治病都要别人教嗎？”司機緊張地目不斜視，不敢回話。
顧紹霆平複一會，又皺着眉語氣稍緩地問，“那她呢，可曾說過什麽？”
司機知道他問的是蘇清绾，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回話，“夫人……夫人倒是沒說什麽，每天隻是看書寫字，待人也十分和善。”
看書寫字……她倒過得清閑自在。怕是隻等着生完孩子便立刻離開他了。
顧紹霆慢慢握緊了手，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寝食難安的難受模樣，突然覺得這般可笑。
司機卻還在繼續說，“醫生說夫人如今懷着身子，情緒不宜有太大的波動，還說二爺最好是能時常過去看一看……”
顧紹霆冷哼一聲，連眼底都帶上一絲冷，“難道還要我每天過去哄着不成？”
司機吓得立刻住了嘴。
車窗外燈火闌珊漸漸遠離，顧紹霆扭過頭沉聲道，“回顧園。”
夏末，氣候終于轉涼。
張媽瞧着今日天氣好，便讓下人将秋冬的棉被拿出來曬一曬。晚上已經有些涼，怕是過不了幾日各房就要換上棉被了。
蘇清绾如今五個多月的身孕，身子卻一直時好時壞，臉上的顔色也總是帶着些蒼白。
春生面上雖然不說，心裏卻急得不得了。她知道小姐有心事一貫喜歡悶在心裏，所以亦私下裏和張媽說過，“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上次送去上海的消息可有回應了？”
張媽歎着氣搖了搖頭，春生心裏一下子涼了半截。她總覺着二爺不會就這樣放着小姐不管，可是他若當真還在乎小姐，又如何會在得知她這般狀況之後還不聞不問呢……
萬一他若是真的不在乎小姐了，那可如何是好……
午時太陽照進屋裏，蘇清绾才慢慢醒過來。她擡眼看看窗外大好的陽光，扶着腰坐了起來。
最近精神似是越發不好了，該吃的藥她也吃着，卻不知爲何一直不見好。蘇清绾低頭看着從窗簾縫隙透過來投在地闆上的半點陽光，就這麽怔怔地看了許久。
一直到春生推門進來，蘇清绾才悠悠回神。春生端着一盅煲湯和些許吃食走進來，看到蘇清绾已經起來了，不由笑着說，“張媽說怕你睡的時間長，起來再餓了。”蘇清绾淡淡一笑，接過春生送過來的湯碗，勉強喂了幾勺便吃不下去了。
又看春生一直盯着，蘇清绾隻得放下碗說，“我現在不是很餓，待會再吃吧。”春生沉默着點點頭，突然她又扭頭看看窗外，走過去把窗簾拉開，回身笑着對蘇清绾說，“今個外面天氣可好了，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蘇清绾似是不适應這般強烈的光線，擡手擋了擋，才輕輕說一聲，“好。”
春生扶着蘇清绾往樓下走，她如今身子不便，走得比較緩慢。自蘇清绾來了周莊之後，張媽便吩咐下人将樓梯鋪上了地毯，腳踩在上面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
隻是他們剛走到一半，就聽樓下傳來一個含着笑意的聲音，“如今的上海誰不知道，二爺和那馮小姐每天出雙入對的，就差一個名分了。”
蘇清绾扶着樓梯的右手微微一抖，卻是直接愣住了。
“那咱宅子裏這位夫人……”另一個聲音剛出來就被方才的人截了話頭，“自然是姨太太了，以馮家的家世，二爺怎可能讓她委屈做小……”
春生看着蘇清绾越來越白的臉色，心頭一急，雖看不見樓下的人，已經出聲訓道，“胡說什麽呢！就會亂嚼舌根子！”
樓下的人聽出是春生，立刻噤若寒蟬，連聲都不敢出了。
小姐來了周莊之後，張媽怕人少侍奉不好，便又招了幾個新丫鬟。如今看來，這幾個丫鬟事做的不多，話卻當真不少。春生越想越氣，不由厲聲道，“我待會和張媽說一聲，定要治一治你們！”
這下那兩個小丫鬟急忙奔出來跪下，看到蘇清绾也在，更是吓得齊齊哭出聲來，“夫人我們知錯了……您饒了我們這次吧……”
蘇清绾閉了閉眼，隻覺得心煩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