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紹霆抵達周莊的時候已是深夜。

宅子裏燈火通明，張媽正在大廳裏訓斥丫鬟。一衆下人齊齊在廳中站着，前面跪着的正是下午那兩個丫鬟。

她們跪在地上一邊小聲抽泣着，一邊跟張媽求饒。

張媽一臉氣憤地盯着她們，“當真是不知好歹，夫人要是萬一出個什麽事，你們怕是十條命都賠不過來！”那兩個丫鬟吓得臉色一白，因心裏害怕，不由哭得更厲害。

顧紹霆進門的時候，那兩個丫鬟仍低聲哭着。張媽看到顧紹霆，心下總算一松，趕忙迎上去，“你可算來了……”

“她怎麽樣了？”顧紹霆急急問。

張媽歎口氣，“周老先生還在上面守着，卻是一直沒醒……”顧紹霆一皺眉頭就要往樓上走。隻是還未走上兩步，身後突地傳來一聲哭喊，“二爺饒了我們吧……”

張媽面上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其中一個丫鬟已經跪着往前磕了個頭，“我們知道錯了，求二爺饒了我們吧……”顧紹霆轉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沉聲問，“怎麽回事？”

張媽素來知道他的脾氣，并不敢多說，隻将事情的經過簡略一提。

顧紹霆聽完眼神立刻就冷了。

跪在地上的丫鬟尚搞不清楚狀況，隻道外面的傳言是真的，又看顧紹霆一直到這會了才來周莊，便想着宅子裏的夫人定是不受寵的。于是又哭哭啼啼地辯了兩句，“我們并不知道夫人在那站着，若是知道，定不會這樣說的……”

顧紹霆冷冷地說，“她即便不在那站着又如何。”丫鬟愣了愣，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顧紹霆擡眼慢慢掃一圈大廳裏站在的衆人，突地冷哼一聲，聲調已經沉了下來，“我竟不知道，你們如今連主子也不放在眼裏了。”

他不常來周莊，新進的下人都隻是聽說，并未親眼見過他發火。他此刻又心存殺雞儆猴之意，端出來的氣勢卻是威懾十足，衆人心裏皆是一震。

還在抽泣的丫鬟這才聽出來他是生氣了，吓得立刻噤了聲。

顧紹霆冷聲道，“周斂。”

“是。”周斂站出來朝後一揮手，兩個小兵立刻走上前來。周斂看着地上跪着的丫鬟，面無表情地說，“帶出去。”兩個小兵利落地伸手将她們架起，那兩個丫鬟身子一軟，卻是連話都說不出來就被帶走了。

顧紹霆靜靜看一眼衆人，面上仍是冷，“以後若是再發生這種事，我絕不輕饒！”說完便轉身上了樓。

二樓比一樓要安靜許多。

顧紹霆走到房門前停頓片刻，才擡手輕輕推開了門。周老先生正在床邊跟春生交代着什麽，看到顧紹霆進來，他扭頭對春生說，“你便先去将我說的這些備齊了吧。”

春生點點頭，立刻去了。

顧紹霆走到床前，眼睛緊緊盯着床上的蘇清绾，輕聲問，“她怎麽樣了？”周老先生坐在床邊，也不看他，淡淡扔出兩個字，“難說。”

顧紹霆不由有些緊張，皺着眉問，“什麽意思？”周老先生拍拍手站起身來，擡頭看向顧紹霆，“意思就是，你要是再這麽折騰她，這孩子可就保不住了。”

顧紹霆不說話了。

周老先生回頭看看蘇清绾，歎了口氣，“我之前同她說過，如今看來，她倒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她身子本就比不得常人，寒氣浮體，氣血又虛，偏在這時候卻懷了孩子。”他說着看向顧紹霆，“你可知這孩子對她來說是多大的負擔。”

顧紹霆心裏一緊，低聲問，“可有什麽法子？”周老先生附身收起藥箱，看了看他，語氣稍緩和了些，“隻有先好好養着了……顧着點她的情緒，悲怒都十分傷身……”

周老先生走了之後，房裏便隻剩顧紹霆。他坐在床邊，伸手握住蘇清绾的手。有些日子不見，她竟更瘦了，臉色也更白，瞧着隻叫人又憐又心疼。

顧紹霆擡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隻覺得觸手冰涼，便将手掌貼在她面上暖了暖。過了片刻卻見她微微皺了眉，顧紹霆一喜，以爲她要醒了。

她卻好似是發了夢，緊緊咬着下唇，手也攥着，什麽話都沒有，隻是眼角默默流着淚。顧紹霆心裏于是也跟着有些難受，隻好溫柔地将她眼角的淚一一拭去，輕輕喚着，“清绾……”喚了許久，她也并不醒。

顧紹霆就這樣坐在床邊守着她，一直守到天微亮。

他今日還有幾個大會，缺席不得，待會就要趕回上海去。顧紹霆看着床上依舊睡着的蘇清绾，倒是頭一次覺得這樣舍不得。

等天亮透了，張媽從樓下端了點早飯上來，看蘇清绾仍沒醒，不由歎了歎，“夫人這些日子我們都看在眼裏，可苦了她了……”這話自然是說給顧紹霆聽的。

顧紹霆也聽進去了。

張媽擺好吃食，轉身看到顧紹霆的模樣又是一歎。他守了一夜，面上多少顯出疲憊。即便如此也緊緊握着蘇清绾的手，一刻也不肯松開。

張媽心下明了，溫聲勸着，“夫妻之間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呢，你打小也是我看着長大的，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嘛。”

他這幅樣子，分明就是愛慘了她。

“我知道。”顧紹霆輕輕回了一句。

他看着蘇清绾，想起當日她拉着他的手說的那些話，心裏更是百般滋味。他當時也是氣壞了，事後想想，她那樣淡泊的性子，如何會爲了别人利用他。

他也隻是氣她什麽事都悶在心裏一個人受着。氣他們已經這般親密了，她卻仍不肯完全依靠他。

他不來看她，心裏又何曾好受過。

隻是有許多事不是他不願，而是不能。他将她送來周莊，又時常和馮琪在外周旋，多少是有做戲的成分在。

近來因爲顧馮兩家走得近，上海盯着他的人明裏暗裏隻多不少，他并不想将她牽連進來，更何況她如今還懷着身子。便想着索性趁這次契機将她和上海的那些事隔離開來。

雖說馮委員長那邊已經部署萬全，但事情沒有塵埃落定，他總歸是提着一顆心的……

沒過多久，周斂就上來敲門了。顧紹霆明白不能多待，擡手小心地給蘇清绾掖了掖被角，轉身拾起大衣，臨出門前也不忘叮囑張媽，“照顧好她。”

張媽點點頭，一時也說不出多餘的話來，隻輕聲回，“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