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顧園。

天氣轉涼，秋意已深。每到清晨，凝白的霧氣便團繞在低空，久久不散。今日清晨的霧氣較前幾日尤要多些。

周斂一路上便行得慢了點，天将亮才把車停在大門口，下車進了顧園。

不想這一大清早一樓就已經忙活開了，雖說這次辦的是西方婚禮，但老爺之前特意吩咐說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能少，所以來來去去的東西隻多不少，将将占了有大半間屋子。

周斂随意看一眼，便直接上了二樓。

他最近被派去湖北勘察地形和負責調度，倒是有日子沒見顧紹霆了。好像是......上次去過周莊之後便直接順路去了湖北。

周斂站在書房門前理了理衣領，擡手一敲門，裏面立刻傳來回應，“進來。”

周斂進門走到書桌前，站得挺直，再一個正式地敬禮，“二爺。”顧紹霆擱下手裏的文件擡頭看他，笑了一聲，“聽說你這次事情辦得不錯，湖北的張參謀長可是一直在電話裏誇你。”周斂聽完表情不再那麽緊繃，也一笑，“張參謀長過獎了。”

顧紹霆低頭又翻了兩頁文件，才伸手合上。他直起腰靠在椅背上，突然問周斂，“你上次去周莊，清绾的身子可還好？”周斂表情微僵，卻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去，“夫人挺好的。”

周斂說完斂了斂神。他上次去周莊的時候沒有在意，事後想了想，夫人那樣反常，怕是聽到了什麽風聲。隻是今天就是行動的日期了，他斷不能讓二爺因爲此事而分心。等今日過了，再告訴二爺也不遲......

顧紹霆點點頭，又問，“上次送去的東西她可喜歡？”周斂答，“喜歡。”顧紹霆伸手按了按有些泛酸的眼角，表情卻是放松的，“那便好。”

他如今倒隻想早日了結上海的事，去周莊陪她。她懷着身孕，心思又多，他不在身邊的時候，隻怕晚上連覺都睡不好。

顧紹霆想罷立刻收了心思，對周斂說，“今日來的賓客非富即貴，務必要做好萬全準備。北平的消息一旦傳出來，便立刻封鎖大門，任何人都不能出入。”周斂立刻回，“是。”

顧紹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聲音冷靜，“今日這場戲，要做就要做到滴水不漏。”

窗外的天有些陰沉，樹葉在風裏搖擺不定，看似不久之後便要下一場大雨。顧紹霆看着窗外的天氣皺了皺眉，也不知爲何，心裏竟有些隐隐的不安。

傍晚時分，顧紹霆一身西服站在和平飯店門口迎客。

顧帷站在他身邊，看到來參加的客人皆是一臉的笑意，“陳廳長您來了，快請進。張行長，好久不見......”顧紹霆仔細看着前來的衆人，心裏卻是另一番心思。

等賓客到齊，顧紹霆朝周斂使了個眼色。周斂立刻會意，帶着一隊衛兵守住了門口。顧帷轉身往裏走，他邊走邊看向身旁的顧紹霆，聲音透着一絲威嚴，“今日總歸已經安排好了，不如你就跟馮琪把婚結了，也省得以後麻煩。”顧紹霆平靜地看他一眼，“我的婚姻大事，就不勞父親操心了。”

顧帷冷哼一聲，“你别以爲那個女人有了孩子我就會讓她進顧家的門。”

顧紹霆卻笑了，“父親怕是想錯了，即便沒有這個孩子......”他說着停下腳步，眼神堅定地看着顧帷，分毫不退讓，“我也一定會娶她。”

“你！”顧帷氣極，卻也明白今日不是和他置氣的時候，便隻好強壓下怒氣，隐忍不發。二人正僵持間，就聽一聲輕笑從身後傳來，“顧叔叔。”

顧帷轉過身來，笑容滿面，“馮小姐。”顧紹霆跟着轉過身來，馮琪穿着一身收腰的絲綢玉白小禮服，瞧着倒是落落大方，高貴典雅。她看到顧紹霆，臉上多了一分羞怯之意，“典禮快開始了，我們進去吧。”

“好。”顧紹霆一點頭，面色平靜地轉身将胳膊伸出來，馮琪笑着一搭，二人從容地進了會場。

會場本來人聲鼎沸，顧紹霆和馮琪一入場，倒突然安靜了一刻，之後便更加熱鬧起來。

顧紹霆走在會場裏，随處可以聽到誇贊他們的聲音。馮琪在他身旁低笑一聲，“雖說是做戲，這樣一來，倒像是真的了......”她刻意小聲說的，便隻有顧紹霆能聽到。再加上她說的時候帶着一絲羞澀，聽在耳裏倒有幾分撒嬌之意。

顧紹霆卻像沒聽到一般，隻四下觀察着衆人的動向，并不回應。

宴會行至一半，顧紹霆和馮琪正在台上行禮。台下安靜無聲，坐在會場右側前排的陳廳長正笑盈盈地看着台上，身後一個穿着警服的小兵走到他身旁附耳說了幾句話，陳廳長立刻臉色大變，一聲驚呼，“什麽？！”

他這聲驚呼聲音其實并不大，隻是現下會場十分安靜，他這一聲便顯得分外明顯。顧紹霆和馮琪聽到聲音也已經看了過來。陳廳長卻不顧衆人的視線，立刻起身就往外走。未料還未走到門口，就被人攔住了。

周斂伸出手面無表情地說，“陳廳長請留步。”陳廳長微一眯眼，立刻轉身看向台上的顧紹霆，聲音隐含怒意，“少帥這是何意?”

衆人尚搞不清楚狀況，隻驚訝地看着陳廳長和顧紹霆。

站在台上的顧紹霆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說，“儀式還沒結束，陳廳長這麽着急......是要去哪？”陳廳長卻一聲冷笑，以眼神掃過衆人，高聲道，“少帥是否從一開始就知道，今日那北平的陳委員長已經發兵南下，直奔湖北了？”

衆人聽到這番話心裏皆是一驚，忙不疊交頭接耳起來，有信者神色慌張，就要起身和陳廳長一起出門去。不信的人則是一臉狐疑，眼神一直在陳廳長和顧紹霆身上打轉。

顧紹霆看到衆人的反應并不驚慌，他站在台上，鎮定自若地看着台下，“他說的沒錯，陳委員長确是已經在今日發兵南下了。”

衆人這才如夢初醒，立刻慌亂起來。

天色深暗，外面已是雷聲作響，大雨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