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的話一說完，屋子裏便陷入可怕的寂靜。

顧紹霆看着春生，微微皺起眉，确認一般地問道，“你是說……馮琪？”

聽到這個名字，他卻是有些驚訝的。

春生低頭看了看蘇清绾，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不是她還會有誰……她昨日那樣趾高氣昂地來送喜帖，小姐知道你要和馮二小姐結婚的消息，從昨天到今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小姐不說我也看得出來，她是傷心欲絕了，才什麽也吃不下的……”

顧紹霆越聽心揪得越緊，他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是因爲馮琪……

是他疏忽了，他早該防着她的。

他是看出了她對他的心意，她是馮家的千金小姐，從小備受寵愛，對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隻是他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會将心思動到清绾身上。

顧紹霆看着床上面色蒼白的蘇清绾，既懊悔又痛心。

早知如此，他就應該把所有的計劃都告訴她。他不将他和馮琪假意結婚的事告訴清绾，是念及她懷有身孕，不願她爲他擔心，更怕她因此受到什麽牽連。不料她卻反而受到了更大的傷害……

是他低估了馮琪的狠心，低估了她馮二小姐的手段......

顧紹霆握緊座椅的扶手，擡眼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瞬間凝出無邊的冷。

第二日一大早，雨漸漸停了。天微微泛起青，二樓房間裏安靜無聲。春生趴在床邊睡着了，右手還緊緊握着蘇清绾的手，房裏再沒有其他人。

初秋的早晨有些涼，躺在床上的蘇清绾眉頭微蹙，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眼前霧蒙蒙的仍有些看不清楚，她醒來覺得嘴幹舌燥，便下意識地喚了聲，“春生......”隻是發出來的聲音極小，連她自己也聽不清。

蘇清绾稍微清醒一點，感覺右手似是被人輕輕握着。她如今身子十分虛弱，扭頭都覺得費勁，便試着動了動右手。

春生察覺到手裏的動作，立刻驚醒了。她急忙擡頭看向床上，發現蘇清绾的眼睛微微睜着，不由喜極，隻是聲音仍是啞的，“小姐……小姐你醒了！”

蘇清绾還是無力，隻緩慢地一點頭。春生高興地握緊她的手，沖門外高聲叫着，“張媽！張媽！小姐醒了。”

守在門外的張媽和丫鬟一聽立刻沖了進來。張媽看到床上醒着的蘇清绾，擡手撫着胸口長呼一口氣，心總算是落了地。于是連忙吩咐丫鬟們去倒水拿東西，請樓下的周老先生，一時間倒有些手忙腳亂。

忙了半晌，張媽突地一個激靈，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她轉身随手攔住一個小丫鬟，切聲囑咐着，“快！快去書房通知二爺夫人醒了！”小丫鬟急急地去了。

顧紹霆昨夜來得急，北平的戰事正是緊要關頭。湖北的戰報一大早便紛至沓來，周斂雖連夜回了上海，但有些文件還是得顧紹霆親自定奪。所以天未亮周斂又趕回了周莊，二人此刻正在書房處理公事。

蘇清绾喝了點水，醒來的時間久了慢慢精神便好了些。周老先生上樓來看了看她，看完也是一臉欣慰，“夫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蘇清绾身子尚有些虛弱，聽到這話，心裏莫名一跳，卻是什麽也沒問。

一直到衆人送周老先生出去，房裏隻剩春生時，蘇清绾才費力扭過頭，靜靜地看着她，“春生……”春生于是立刻往前湊了湊，“小姐你說。”蘇清绾直直盯着春生，輕聲問，“孩子......還好嗎？”

春生一愣，下意識躲開她的視線，僵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蘇清绾看到她的表情心頭一震，已然明白了。蘇清绾轉回頭輕輕閉上了眼，雖然什麽話都沒說，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從眼角流出來。她緩緩擡手撫上肚子，指尖有些微微發抖，心裏的痛也是一時快一時慢，難受至極。

其實她昨日那樣痛的時候便隐隐預料到了，隻是到底仍抱着一絲希望，如今......連這希望也破滅了，孩子還是沒有了。

她卻是什麽也留不住……

春生看她這樣悲痛不由也跟着難過起來，“小姐......你别太傷心了，周老先生說，你如今的身子，不能太傷心的......即便孩子不在了，你也要顧及自己的身子呀小姐......”

顧紹霆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聽到春生的話，連忙疾走兩步趕到床邊，看到蘇清绾無聲落淚的樣子，頓覺十分心痛。不由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聲哄着，“清绾......孩子以後總會有的。現在你養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蘇清绾聽到他的聲音，睫毛微微一顫，立刻睜開了眼。她不想會在這裏看到他，難免有些愣怔，“你怎麽會在這裏。”昨日是他結婚的日子，他不是應該在上海嘛，如今卻爲何會在周莊。

顧紹霆坐在床邊，溫柔地稍稍俯身看她，“你如今剛醒，這些事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周老先生方才說她大病初愈，不宜勞神過久。她又剛剛得知孩子沒有了，想必極是傷心。

蘇清绾便也不再追問，隻輕輕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似累極一般扭過頭去，低聲道，“二爺出去吧，我想睡一會。”

他雖知道她是誤會他了，但看到她對他這樣心存芥蒂的樣子，不免還是傷心。隻是心裏記挂着她的身子，語氣總還是溫柔，“我就在外面，你想做什麽了，喚我一聲便可。”半晌蘇清绾沉默地一點頭。

等顧紹霆出去了，春生擡手将被子拉到蘇清绾肩膀蓋得嚴嚴實實，又看她正睜着眼，目光空空地看着遠處，便說，“小姐若是累了，便睡一會吧。”

蘇清绾搖搖頭，仍舊看着遠處。隻是她身子十分虛弱，沒過一會，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這一覺一直睡到了下午，看她醒來，春生去樓下端了點熬得入口即化的白粥和軟糯地蒸蛋。她如今胃口不太好，隻吃得下一點清淡細膩的食物。吃到一半，卻聽小丫鬟進來說，“二爺來了。”

蘇清绾怔了怔，卻是突然一點也吃不下了。

她垂垂眼，對春生說，“我不想吃了，放着吧。”春生看看碗裏還剩了大半的蒸蛋，正想勸幾句，背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拿過她手裏的碗。春生轉過身看到來人，不由起身退開了。

顧紹霆順勢坐在床邊，靜靜看了一眼沒什麽表情的蘇清绾，扭頭對春生說，“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