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一天的冷起來了。
進了十一月,周莊連空氣裏都像浮着碎冰子,直冷到人心裏去。
蘇清绾已經許久沒有出門了。
早上春生從樓下剪來幾枝鮮豔的木芙蓉,插在窗邊的白瓷花瓶裏,“小姐,樓下花園裏的花已經開了,不如待會我陪你下去看看吧。”蘇清绾回頭看了看那幾枝木芙蓉,緩緩搖了搖頭。
她以前那樣愛花,如今心境已非昨,再日日看着倒平白生出一絲厭惡來。
在周莊的日子,一日過得比一日平淡,竟有些像她當日被蘇錦楓關在黎家的情景。
隻是不論哪一處,都是這樣身不由己。
顧紹霆依舊是每日都來,他也曾提及要将她接回上海,又看她十分抗拒,才就此作罷。
春生将那幾枝木芙蓉擺好,側身坐到蘇清绾身旁。蘇清绾靜靜看着窗外,面上不悲不喜,一絲表情也沒有。
春生扭頭看看她,心情不由也十分低落。小姐這些日子悶悶不樂,竟是許久都沒有笑過了。她不知道那日二爺究竟和小姐說了些什麽,隻是從那以後,小姐卻像放棄了什麽一般,對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興趣。
春生擡手覆在蘇清绾的手上,觸到了又輕輕皺起眉,“小姐你的手怎麽這樣涼......”如今正值入冬時候,極易受寒,春生有些埋怨又不忍說出口,隻好轉身去取了暖爐子塞到蘇清绾手裏,“小姐這樣不顧自己的身子,是想惹我們這些心疼你的人傷心嘛......”
蘇清绾聽到她的話似是才回過神來,微微抱緊小暖爐,聲音裏幾多歎息,“春生,是我連累你了......”
春生不防她會這樣說,眼睛立刻一紅,“小姐這是什麽話。”
蘇清绾淡淡一笑,眼裏是絲絲惆怅,“若不是因爲我,你也不必日日待在這裏了。”春生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急忙說,“小姐怎麽這樣說,小姐在哪裏,春生自然就在哪裏。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小姐舍不下我,我又如何能舍得下小姐。”
蘇清绾聽完隻是一聲歎,再說不出多餘的話。
這時張媽上樓來敲了敲門,春生走過去打開門。張媽瞧了一眼蘇清绾,猶豫着說,“上海來了電話,二爺午時有事要辦,要夫人不必等他吃午飯了......周副官還說二爺忙完了定會趕過來的。”
蘇清绾沉默片刻才靜靜答,“知道了。”
張媽等了一會,看她再沒有其餘話吩咐,便轉身下樓回話去了。
窗外刮起一陣大風,吹得已沒有樹葉覆蓋的枯枝左右搖擺,瞧着倒有些孤孤單單的。
午時過後,天氣又陰了起來。
顧園二樓,顧紹霆擱下筆,十分随意地擡頭問了一句,“來了嗎?”門口候着的下人立刻回道,“已經來了,正在樓下等着。”顧紹霆一點頭,“讓她上來吧。”下人應着去了。
不一會,一個穿着整齊手拎箱子的年輕婦人出現在門口。
顧紹霆起身走出書桌,“進來吧。”那婦人恭敬地低了低頭,提着箱子走了進來。
顧紹霆将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擡頭看了那婦人一眼,“衣服何時能做出來?”那婦人打開箱子拿出量尺,想了想回道,“二爺這是婚服,工序繁瑣細緻,連上夫人的那件......怕是也要大半個月了。”
顧紹霆點點頭,那婦人将量尺展開,顧紹霆轉過身去。
等丈量完畢,顧紹霆回到書桌旁,沉吟片刻才說,“你這兩日便随周斂去一趟周莊,将夫人的穿衣尺寸也量了。”那婦人合上箱子點點頭,顧紹霆一擺手,她便轉身出去了。
顧紹霆剛坐到椅子上,下人又上樓來禀,“二爺。”下人的表情似有些猶豫,“......六姨太來了。”
顧紹霆的眼神立刻一冷,他擡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淡淡道,“讓她進來吧。”
六姨太一走進書房,就面色着急地問,“绾绾她可還好?”顧紹霆表情微冷,“清绾怎麽樣,用不着六姨娘操心。”
六姨太心裏着急,不由更上前一步,“你上次使計将我攔着,就是知道了我要帶绾绾離開是不是?”
顧紹霆面無表情地擡頭看她,“是。”
六姨太的心立刻揪了起來,她攥着手,聲音憤怒,“你将她怎麽了!”顧紹霆靜靜看着她,突然輕笑一聲,“你對她這麽多年不聞不問,如今又裝出這幅樣子......不覺得可笑嗎?”
六姨太神色一變,正要繼續說些什麽,周斂卻突然推開門闖了進來。他面上急切,都沒有看到房中的六姨太,隻皺着眉對顧紹霆說,“夫人暈倒了。”
顧紹霆一驚,“什麽!”
六姨太聽到這個消息臉色也白了。
顧紹霆立刻起身,一把拎起沙發上的大衣就往門外走,“去周莊。”六姨太急忙跟在他身後,“我跟你一起去。”顧紹霆皺了皺眉,最後卻是什麽也沒說。
他們到時正值傍晚,顧紹霆進到房裏時,周老先生正在一旁給蘇清绾寫藥方。
六姨太看到床上的蘇清绾,急忙奔過去。又看她比上次見面時還要消瘦和虛弱,難免心疼不已,“绾绾,绾绾......”六姨太輕撫着她的頭發,小聲說着,“你受苦了......”
“最近換季,極易受寒,夫人這是不小心着涼了。”周老先生一邊寫藥方一邊看了看顧紹霆,語氣有些沉重,“夫人的身子經過小産之後已然虧損,進來又情緒消沉,肝氣郁結……再這樣下去,怕是不容樂觀啊......”
顧紹霆聽完扭頭看向床上的蘇清绾,他目光沉沉,面上卻看不出什麽表情。他知道她近來一直不太開心,卻不知道她的身子已經虛弱到了這個地步......
周老先生歎了口氣,拿起藥箱出去了。春生看了六姨太和顧紹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房裏變得十分安靜。
六姨太收回撫在蘇清绾臉上的手,轉身看着站在不遠處的顧紹霆,一臉悲痛地說,“你這是要逼死她嗎?”
顧紹霆看着蘇清绾,一句話也沒有說。
六姨太看着他,眼睛一閉淚就流了下來,“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你怎麽對我都可以。”她睜開眼,聲音裏滿是乞求,“我隻求你放過她吧......”
顧紹霆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着,他的心已經痛到有些麻木了。
她們都說要他放過她。
可是他呢,誰又來放過他。他這一輩子,什麽都唾手可得,偏偏卻是她......他最愛的,最想留住的,竟然這樣難得到。
放她走......他做不到。
顧紹霆狠了狠心,不再看蘇清绾,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六姨太倉促着追了一步,聲音已經添了哭腔,“她再這樣下去,就真的活不成了!”
他的腳步一頓,久久都不能動。
窗外寒風冷冽,萬物蕭條,那風竟好似能透過窗,吹進人的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