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北平。
蘇府西院攀牆的迎春花已經開得燦爛。春寒料峭,屋檐舊瓦末端晨起便凝了一層白霜。
西院厚厚的門簾搭起,竄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人來。外面的空氣仍有些冷,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連忙聳起肩膀緊緊縮着脖子,表情十分機靈可愛。
春生急忙拿着一件衣服從屋裏追出來裹在她身上,那小人嘻嘻地笑着,春生無奈地歎氣,“我的小祖宗,大清早的,你可讓人省點心吧。”
那小人不服氣地噘着嘴,“是你們太慢了,爹爹該等着急了。”
春生搖搖頭,話裏帶着一絲笑意,“你爹爹怕是還有其他事要忙呢......”
那小人一瞪眼,正要繼續問,蘇清绾掀開門簾走了出來。那小人臉色立刻一變,甜甜地叫了一聲,“清姨!”
蘇清绾笑着走過來蹲下,伸手捧着她的小臉蛋暖了暖,“阿汝,這次跟爹爹回去,定要聽話,不可再與他鬧脾氣了。”
阿汝極聽話地點了點頭,“我記着了清姨,以後我便讓着爹爹些。”
春生在一旁笑出了聲,“隻怕這話也就在小姐面前說說了,我聽宋先生說,阿汝除了小姐的話,倒是誰的話也不聽。”
阿汝眼睛一轉,立刻反駁道,“阿汝自是聽得進去話的,隻是清姨的話,阿汝尤其喜歡聽罷了!”
蘇清绾被她逗得笑容滿面,又看她端出一副正經的小模樣,講起話來更是可愛的不得了,不由伸手将她抱了起來。
阿汝立刻乖乖地摟住她的脖子。
蘇清绾笑着回頭問春生,“宋先生可來了?”春生點點頭,“已在門外等着了。”
蘇清绾抱着阿汝出門去,宋府的車果真就停到門口。
看到她們出來,宋伯淵立刻推開車門下了車。走近了卻瞧見阿汝一張小臉已經垮了下來,宋伯淵心一抖,就聽自家閨女用軟糯糯的嗓音沖蘇清绾撒嬌,“清姨,我不想跟爹爹走了。”
宋伯淵的臉于是也垮了。
蘇清绾尴尬地朝宋伯淵笑了笑,低聲勸着埋進她懷裏的小腦袋,“阿汝,你方才是怎麽答應我的。”阿汝擡起臉來,一副委屈的小表情,“可是娘親她昨日又離家出走了......”
宋伯淵低咳一聲,迅速上前兩步将阿汝從蘇清绾懷裏抱過來,“胡說什麽呢......”阿汝依依不舍地放開蘇清绾,回頭目光炯炯地瞧宋伯淵,“那你可是已将娘親接回來了?”
宋伯淵的聲音低低地從牙縫裏擠出來,“接回來了......”
阿汝的臉色立刻高興了許多。
宋伯淵不好意思地看着蘇清绾,“又麻煩蘇小姐了,阿汝性子倔,誰都不要,就粘你和她娘親......”蘇清绾笑了笑,“宋先生客氣了,我也很喜歡阿汝,若是她想來,随時都可以來。”
宋伯淵又連連道謝,直待了好一會才抱着阿汝上了車。
到了宋公館,阿汝已經睡着了。守在門口的乳娘将阿汝抱上樓休息。
宋伯淵靠在汽車後座,直直盯着坐在駕駛座的人,“你次次來都要拖我當借口,來了又不進去,就在門口看着。這要是讓外面人知道了,你顧二爺癡情種的名聲可比我這個浪蕩公子的要響亮多了。”
坐在前座的顧紹霆摘了帽子笑着扔過去,轉身下了車,“胡說八道。”
宋伯淵一把接住帽子,同他一起下了車,“怎麽,敢做不敢承認啊?”他擡手吊兒郎當地晃着帽子,表情玩味,“要我說,已經三年了,該出手時就得出手。不然這亂世隻會更亂,到時候怕是連見面都難了......”
顧紹霆接過周斂遞過來的軍服換上,不搭他的腔。
宋伯淵看他這身行頭,不由一皺眉,“你這剛來北平還沒歇腳呢就要走啊?”顧紹霆系好腰帶,笑着看他一眼,“我跟着軍需車來的,下午要回濟南,那邊的戰線剛剛穩定,缺不得人。”
宋伯淵感歎着直搖頭,“我還真是不如你。古時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隻爲博紅顔一笑。你這倒好,不遠千裏,就爲了來看她一眼......”顧紹霆将衣領一整,走上前拿過宋伯淵手裏的帽子,“行了,别貧嘴了。”
顧紹霆把帽子拿在手上沉默片刻,又擡頭看向宋伯淵,語氣突然認真起來,“照顧好她。”
宋伯淵一聽也立刻收了笑,隻真誠地說,“放心吧。”
午時陽光乍暖,照得整個西院溫暖亮堂。
蘇清绾和春生出門采了一些當季的野菜,采回來之後齊姑姑正在做午飯,就順手做了一些蒸菜。
做好之後蘇清绾找了一圈沒找到人,不由問屋裏的三姨太,“三姨娘,娘一早就出門去了,都午時了還沒回來嗎?”三姨太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溫聲答,“你忘了今個是什麽日子了?”
蘇清绾一愣,三姨太又接着說下去,“今個是程先生重新登台的日子。”
蘇清绾恍然大悟,這才想起來,這事前幾日連報紙上都報道了的。如今局勢這樣不穩,這倒确實稱得上是一件好事了。
吃過午飯,蘇清绾将昨日采來的花拿到院子裏,正要平鋪曬幹。突然聽到院牆外的遠處傳來一陣陣呼喊聲,不過片刻,那呼喊聲又慢慢遠去了。
蘇清绾已經習以爲常,并未在意。隻是剛将手裏的花鋪開,春生就拿着個東西跑了進來,“小姐,出大事了。”
春生進來還不忘轉身将西院的小門也關上,又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蘇清绾身邊,喘着氣低聲說,“外面都是學生在遊行......”
蘇清绾放下花,表情嚴肅地皺了皺眉。最近這一年,學生們經常遊行,她們都已經習慣了。隻是方才那次,聽起來倒像是最近聲勢最大的一次,卻不知是因爲何事.....
春生平複一會,似想起什麽來一般,将手裏拿的東西遞給蘇清绾,“小姐你看,濟南出事了。”
......濟南?
蘇清绾的心莫名一跳,急忙伸手接過來。
紙上隻寫了寥寥數語,大意是說濟南爆發急戰,腹背受敵,危在旦夕。
蘇清绾越看臉色越白,她倏地放下紙,轉身跑進了屋裏。
她前兩日才在報紙上看到過濟南駐軍的名單,她記得,她記得......她此刻卻甯願是自己記錯了。
蘇清绾找到那日的報紙,立刻拿出來翻到背面,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她神色緊張的一個一個看過去,看着看着目光突然頓住了。
第一列的中間印着方方正正的三個字。
顧紹霆。
這短短的三個字,卻是這樣觸目驚心,直驚得她心神劇顫,連心跳都有那麽一瞬間是停止的。
他竟當真是在濟南。
蘇清绾握着那份薄薄的報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腦子裏更是一片空白。
腹背受敵,危在旦夕。
那他呢......如今是否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