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CASE02-7趙遠


檢查室門口的紅燈亮着,厚重的防輻射門隔絕了室内和室外的聯系,也令人的心無處寄放。趙遠坐在醫院鐵灰色的冰冷座椅上,陪伴在他的外公身邊。老人腰闆筆直地坐在椅子上,明明不需要這樣莊重,但他就是無時無刻不将自己的言行保持在最嚴肅的狀态。

醫院裏人來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匆匆忙忙地跑過,也有人拖着腿無精打采地走過,趙遠想了又想,覺得或許還是該和他的外公談一下,于是開口道:“外公……”

馮保國轉過頭來,用征詢的眼光看着趙遠,被他這麽一看,趙遠已經到了喉嚨口的話又說不出來了。與和外婆俞英的親近不同,趙遠非常怕他的外公,哪怕他如今也已是快要走到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這份懼怕卻從童年時期而來,一直伴随着他成長至今從未消退。

趙遠至今還記得自己念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老師布置回家作業讓他們寫一篇作文,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爸爸媽媽”,趙遠的父母早在他念幼兒園的時候就已經離婚,其後各自成家,誰也不管他,所以趙遠自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什麽樣的。眼看着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談論着自己的父母,趙遠決定了要撒一個謊。他在作文中虛構了一對親切、和善又有教養的雙親,并且圍繞着自己杜撰了一些快樂有趣的家庭生活,其中有一些例子是從俞英身上移植過來的。這篇作文受到了趙遠的語文老師的大力表揚,不僅得到了“優”的成績,并且作爲最佳範文在家長會上進行了宣讀。

趙遠的家長會本來一直都是俞英去參加的,可巧那一天俞英有事外出了,便由馮保國代爲參加,這一參加就參加出事來了。馮保國不僅在會議上當衆澄清了趙遠的作文全數虛構的事實,并在會後執意拉着趙遠去向他的語文老師道歉。趙遠那一次哭得慘得不行,他記得自己當時哭着說:“憑什麽要我道歉,别人都有好爸爸媽媽,我就想一想,想一想還不行嗎?”而馮保國的回答是:“我們家裏沒有撒謊的人,撒了謊就要道歉!”那之後,趙遠還挨了他外公一頓打,從此以後便在心裏種下了懼怕他外公的種子。然而,時光荏苒,如今在趙遠的眼裏,當年看起來兇神惡煞、高大無比的外公,如今也不過隻是個身高不足一米七,兩鬓斑白的老頭,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至今仍然懼怕着這個男人。

馮保國見趙遠又不說話了,不由皺起了眉頭。老人想來常年有皺眉這個習慣,因而兩道眉毛中間的褶皺格外深,這一皺眉趙遠不由得更心虛了。馮保國說:“你想說什麽?”

趙遠支吾着道:“沒、沒什麽,就問問您渴不渴,要不要喝杯水?”

馮保國聞言,臉上的表情卻更嚴厲了,說:“趙遠,講實話。”

俞英總是叫趙遠遠遠,但是馮保國從趙遠小時候起就隻會喊他的名字,趙遠、趙遠、趙遠的。趙遠不由得有些煩躁起來,他突然就有了種沖動,想要把陸蓥一他們已經找到了同舟的事說出來,如果這個嚴肅刻闆的老人知道了這件事他會怎麽樣,會發怒?會跳腳?會痛苦?會逃避現實?

馮保國深深皺起眉頭,說:“我數三,一、二……”

趙遠說:“同舟……”

馮保國猛然一愣:“你說什麽?”

趙遠幹脆豁出去了說:“外婆既然這麽想見同舟,你爲什麽不讓她見?”

馮保國鼻息都變粗了,他深深吸了幾口氣說:“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

“我自己聽到的!”趙遠努力讓自己顯得不是那麽虛張聲勢,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知道同舟,小時候你們吵架我就聽到了,我還知道外婆給他寫了很多信,那些信……都被你丢了!”

馮保國在這一瞬間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是他忍耐下去了。他說:“接着說。”

趙遠心想這可是你讓我說的,因此便大着膽子道:“外婆現在的身體狀況你我都知道是怎樣,既然她想再見一見同舟,爲什麽就不能讓她實現這個心願?我知道你心裏一定是不樂意的,但是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就不能大氣一點嗎?”

馮保國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外孫,說:“大氣一點?”

趙遠說:“是啊,大氣一點。男子漢大丈夫,這種陳年舊事總是放在心裏有意思嗎?你要是真的愛我外婆,難道不應該爲她着想,實現她的最後一個心願,不,實現她這一輩子唯一的夙願嗎?”

“唯一的……夙願……”馮保國原來看起來就要發作了,他的嘴角緊抿,整張臉都拉長了,但是聽到趙遠的最後一句話卻仿佛有所觸動,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趙遠說話的時候雖然挺理直氣壯,其實還是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外公的表情,此時見他外公軟化下來,便大着膽子道:“其實我已經雇人去找同舟了,他們說人已經找到了,這就帶到醫院裏來。”

“人?”馮保國卻猛然一愕,說,“什麽人?”

“同舟啊,江北汽修廠的楊宇帆。”

馮保國盯着趙遠,臉上露出了詫異的表情說:“你以爲同舟是楊宇帆?”

趙遠原本聽了空空保全房立文的彙報已經十分确定這一點了,此時被他外公這麽一反問也愣住了,說:“同舟不是楊宇帆?”如果不是,王學風怎麽會說同舟和他外婆一起出了車禍?如果不是,李舟怎麽會給房立文楊宇帆的聯系方式?如果不是,楊宇帆爲什麽一聽說他外婆的病就着急地趕過來?

正在趙遠茫然不解的時候,就聽得不遠處傳來了一串急促的足音:“保國!”有個人喊着就這麽匆忙跑了過來。

房立文跟在楊宇帆的身後跑了個上氣不接下氣,此時他真是慚愧死了,沒想到這麽大歲數的大爺腿腳和體力都能比他好,他不由得開始反省起自己平日裏缺乏鍛煉的生活。

馮保國站起身來,對着那頭微微點了個頭:“你來了。”

楊宇帆比馮保國要高半個頭,但是站在馮保國面前卻顯得局促不安極了,好像很想要鑽個地洞下去一般。趙遠有些失望地上下打量着這個陌生卻又好像有點熟悉的老頭,他覺得自己應該在很久以前曾經見過這個人,但是這個人就是同舟?爲什麽他覺得自己的外公都比他看起來要有氣勢,難道他的外婆就對這麽個男人心心念念挂住了幾十年?

楊宇帆急急說:“我、我聽說小俞病了……”

馮保國心平氣和地說:“她在裏面檢查呢,過一會就出來了。大老遠的還勞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楊宇帆顯得挺不安的,搓了半天手才道:“應、應該的,當年要不是因爲我,她也不會……”

“喲,小帆怎麽來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令所有人都靜了片刻,趙遠立刻沖過去,擋在他外婆跟前,生怕會發生什麽暴力沖突,波及到他的老外婆。俞英在後頭不滿道:“哎,遠遠,你這孩子擋在我跟前幹嘛啊?”

馮保國說:“你到一邊去。”

趙遠說:“我要陪着外婆!”

誰想到話還沒說完,他外婆就拍了拍他說:“去,别擋着我們老朋友叙舊,你跟你朋友去外面走走,買點冰棍吃,回頭外婆給你報銷。”俞英還當他是小孩子,說話的口吻都是對待小朋友的,趙遠還想說什麽,不知什麽時候陸蓥一也來了,他拉起趙遠的手說:“來來來,别擋着老人家叙舊了,我們去外面走走哈。”一面說着對俞英行了個禮,另一隻手拖着房立文也出去了。

目送着三個晚輩離開,俞英才道:“小帆,我們去病房裏說吧。”

誰想到楊宇帆聞言“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抽泣着道:“小俞、保國,是我不好,我、我對不起你們啊!”

來來往往的人們都好奇地看着這一幕,看一個老人嚎啕大哭地跪在地上,而另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則無奈地注視着他。

“起來吧。”還是馮保國走上去,用力攙起了楊宇帆道,“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也不能說就是你的錯。”

楊宇帆卻犟着跪在地上說:“不,就是我的錯,如果當年不是我沖動行事也不會連累得小俞落下了肺病,同舟也不會報廢,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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