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蓥一疑惑着自己該不該懷疑卓陽,因爲最後他們倆入住的這間房确實是能滿足他們的工作需要的。由于酒店的整體建築是一個工字型結構,他們住的這間豪華大床房剛好斜對着婁焰入住的總統套房,隻要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婁焰那間房,直線距離并不算遠,也就是說,如果那邊發生了什麽問題,隻要大聲呼喊,他們也能及時趕過去——雖然是從外面的窗台上爬過去。此外,這間房間靠近酒店的工具間,這種少人來的地方固然不是什麽出入關鍵地帶,卻是一些心懷不軌的人做準備工作的上佳選擇。
“卓陽應該沒有假公濟私吧。”
陸蓥一正這麽想着,卻聽卓陽說:“你睡哪一邊?”
陸蓥一:“……”
卓陽已經把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挽着袖口似乎是打算好好整理一下行囊。陸蓥一看着那張寬有兩米五的大床,心情很複雜。卓陽舉止自然,已經放下行李箱,開始逐一把東西往外拿,該挂的挂,該擺的擺,全然一副萬能好男人的模樣。陸蓥一頭一遭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說:“我的東西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别……”
卓陽卻已經手腳利索地把屬于陸蓥一的行李箱也提了過來:“一樣是收拾,長途跋涉的,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邊說邊擡起一雙誠懇至極的眼睛看着陸蓥一,陸蓥一糾結了半晌,最後說,“好吧,密碼是618。”
卓陽撥開了密碼鎖,打開行李箱,隻見裏面隻簡簡單單放了三四件衣物,洗漱用品,剩下的就是陸蓥一當初帶過來的那口灰撲撲的麻布背包,也不知道裏面放了些什麽。卓陽邊把陸蓥一的衣服拿出來挂,邊似是随口問道:“618有什麽意義?你生日?”
陸蓥一正在打量房内陳設,從小接受的教育已經讓他養成習慣,每到一個陌生地方必要把所有角落都摸索一遍才能完全放下心來。當然,與古代不同,現在的酒店裏不太可能裝置什麽機關暗道,但是可以暗下手腳的東西卻隻多不少,像竊聽器、針孔攝像頭,可能有的電器隐患、建築隐患等等,任何一點疏忽都是緻命的,隻有養成随時都保持警覺的戒心,才能在真正的危機發生之時脫離危險,成功保住性命并完成任務。
陸蓥一正在看牆上挂的油畫後頭,聽言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嗯。”
卓陽沉默了一會才說:“可惜了。”
“可惜什麽?”陸蓥一又爬到桌子上去看房間裏安裝的消防煙霧報警器,看了一會,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根鐵絲,便動手拆卸起來。
“當時不知道,沒能和你一起過。”卓陽用着遺憾的口吻,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陸蓥一一個趔趄,險些從桌子上翻下來,好容易才撐住了天花闆,讷讷着都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好。自從卓陽對他表露心迹以後,真的越來越讓陸蓥一有種招架不住的感覺。卓陽并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盯上了就不停示愛的人,但是他就是能用他的行動、用他的神情和一些生活細節無時無刻不告訴對方,我在追求你!
陸蓥一皺着眉頭盯着那隻煙霧報警器看着,心裏翻騰個不停,他有點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樣的卓陽。扪心自問,陸蓥一确實很欣賞卓陽的能力,他的身材和長相也是陸蓥一喜歡的款,經曆過數次事件之後,陸蓥一甚至已經把卓陽的地位提升到了不可或缺的合作夥伴的位置,所以他才會願意用自己當年還在陸家出道時做過的兩起委托來留住這個人——要知道,自從18歲離開陸家以後,陸蓥一甚至有一段時間連自己的姓氏都不願承認,然而爲了卓陽,他破例了。因爲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要重新調查嘉靖年間的玉慈航案,重新拿回屬于陸家的那份榮耀,他需要這個人!然而,這不代表着他想要與卓陽發展那種情感上的關系。
因爲被秦偉鋒傷害?不,這和秦偉鋒毫無關系,陸蓥一自從走出秦家那一刻起,已經将這個人徹底丢到了腦後,那麽爲什麽拒絕卓陽呢?陸蓥一想,或許還是因爲看重吧。因爲看重這個人,所以反而不想與他發展不牢靠的感情。戀愛什麽的太容易變質了,一旦他跨過了這道坎,也許将來有一天,他和卓陽會連朋友、合作夥伴都做不成,那才是真正的損失!
“你還帶了照片?”卓陽伸手從陸蓥一的幾件衣物裏取出一方相框,然後他愣住了。相框裏是兩個男人的合影,一個站着,一個坐着,都穿着合身的西服,背景有點呆闆,一看就是那種室内攝影棚裏拍出來的,其中那個坐着的看起來還有些青澀的是陸蓥一,而另一個……卓陽的呼吸微微地亂了,過了一會才重新調整過來。
“這是……秦偉鋒?”卓陽問,似是不經意地揚了揚手裏的相片,然而看着陸蓥一的眼神卻還是洩露了他的情緒,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有委屈,也有黯然。
陸蓥一回過神來,等看清卓陽手裏拿着什麽東西後,立刻跳下桌子,一把搶過了他手裏的相框:“誰準你碰我的東西!”卓陽愣住了。
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以後,陸蓥一也僵住了。兩個人一時都沒有吭聲,就這樣沉默地站着。過了一陣子,陸蓥一終于憋不下去了,開口說:“對不起,是我反應過激了。”
卓陽沒有說話,他隻是看着陸蓥一,過了會,才以一種似乎淡然的口氣問:“你到現在還挂着他?”
陸蓥一把相框放進自己那口麻布背包裏,又把背包放到床的一側說:“沒有。”
卓陽深深吸了口氣,這一次卻是冷冷道:“他抛棄了你。”陸蓥一并沒有對卓陽仔細說過他和秦偉峰的事,但是他那樣落魄地流落到薔薇山莊,有些事情不必說也能猜得出來。
陸蓥一一下子就火了,這火甚至說不上來是因何而發的,或許是因爲卓陽侵犯了他的,又或者是因爲别的原因,所以明知自己此時應該放軟态度,轉移一下話題,可是不知道爲什麽等說出口了,話卻變成了:“這好像跟你沒關系吧。”
空氣簡直冷得像冰櫃了,過了很久,卓陽才輕輕“嗯”了一聲:“現在是跟我沒關系。”
什麽叫現在……陸蓥一真的氣炸了,卓陽這家夥!陸蓥一氣鼓鼓地轉過身來說:“卓陽,請你搞清楚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我們隻是……”
“合夥人。”卓陽說,又補了一句,“隻是現在。”
陸蓥一一下子就洩氣了,他發現卓陽這個人真是他的克星,他有一百種方法對付一個死纏爛打的登徒浪子,有另一百種方法對付那些哭哭啼啼的暗戀者,可是卓陽兩邊都不靠。他無聲無息地入侵,平時絕不給人添麻煩,但在必要的時候又顯得強硬無比,這個人的每一次越線都令他措手不及,以至于陸蓥一覺得他們倆就像是在玩踩圈遊戲一樣,看着老實而沒有任何殺傷力的卓陽每每就在他出其不意的時候一腳踩進他的地盤,圈地爲王,把他能夠活動的空間範圍越擠越小。
陸蓥一歎了口氣,有些煩惱地抓了抓頭發說:“卓陽,你到底想怎麽樣?”卓陽剛要說話,陸蓥一立刻有所預感地制止了他說,“行了行了,你要說的我都知道了。”
卓陽看着他,用那種很認真、很正直的眼神,陸蓥一心想,這眼神怎麽那麽……那麽熟悉,對了,就像是他還在老家的時候曾經養過的那條狼犬威仔,頂着張威嚴的臉孔,對着他卻是脾氣好得不得了的,隻是總也有犟的一面,比如自從他被人暗算受過一次傷以後,就再也不肯離開他的門前半步,哪怕是寒冬臘月也一定要睡在他的門口,誰也拖不走。
想想威仔,再看看卓陽,陸蓥一的心情奇妙地又變好了,剛剛還沉下的臉色也漸漸和緩起來。卓陽看着他,眼裏有幾分不解。陸蓥一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後再一回想就覺得自己剛才确實是失态了。他想,在不知不覺之間,卓陽對他的影響或許已經比他自己能感覺到的要大了,所以他才會在他面前失了分寸,甚至是像小孩子一樣的生氣。陸蓥一的脾氣從來就是這樣的,隻有對親近的人才會有負面的情緒,在外人面前反而是永遠的嬉皮笑臉,無憂無慮。
想通了這一點後,陸蓥一心裏也有了主意。他給不了卓陽愛情,也不想他們之間決裂,那隻有讓他自己知難而退。想着,陸蓥一擡起手,搭在了卓陽裸/露的臂膀上。
卓陽低頭看了一眼,顯然有些疑惑:“你……”
陸蓥一說:“卓陽,你上次不是說喜歡我嗎?”他說,“這樣吧,我尋思着反正你也說過,主要是喜歡我的臉,可是你也不願意接受包養關系,那麽不如……我們做炮/友怎麽樣?”
卓陽愣了愣,過了會才重複道:“炮/友?”
“對。”陸蓥一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吊兒郎當地說,“有需要的時候互相解決,平時就不幹涉彼此的情感狀态,雙方都可以自由找人交往,哪天誰要想收心了,這段關系就即刻中斷。”他笑道,“一般我是不做這種事的,但是誰讓我剛好也喜歡你這一款呢,所以就破個例,再退一步,不收你錢了,咱們互幫互助,争做一對新時代的模範好炮/友,你看怎麽樣?”一面說一面還抛了個媚眼。
卓陽沉默了很久,胸口急促地起伏。陸蓥一心想,這樣單純正直,始終在強調自己是認真的男人應該是最讨厭被人當成純粹的性對象來看的,所以卓陽接下去的反應應該是生氣、很生氣!卓陽也确實臉色變了幾變,有一瞬眼神犀利得甚至像兩把刀,就在陸蓥一以爲他就要發作的時候,卓陽卻輕輕笑了一聲,春風化雨一般地化開了一臉冰霜,他很誠懇地說:“好,我聽你的。”
這下換陸蓥一斯巴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