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蓥一略微一怔,忽然明白了李景書的意思。
“時間、現在幾點了?”陸蓥一問。
卓陽看向手腕上的表,剛要答話,就聽韋正義的手下小周大呼小叫地跑了過來:“頭兒、頭兒!出事啦!”小周奔近了才看到滿地橫七豎八倒着的黑西裝和違禁槍支,不由得就把腳步慢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韋正義問,“頭兒,出什麽事了?”
韋正義心累極了,說:“不是你說出事了嗎?”
小周說:“哦哦,我不是說我剛剛說的出事的事,我是說你這兒……”
韋正義:“能不繞口令嗎?”
小周忙道:“能能能,姓藍的又來聯系了,不過這次不是打電話給咱們,是在網絡上直播。”
“直播?”陸蓥一站起身來問,“直播什麽?”
“好像是……直播虐待那個二世祖什麽的。”
孟明月好容易才緩過勁來,一聽這話,頓時跳了起來,大罵道:“你在哪兒看到的?啊?我兒子出什麽事了?你們怎麽那麽沒用,要是我兒子掉一根汗毛,我要你們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小周撇撇嘴,說:“現在還沒開始呢!”
韋正義跟陸蓥一對望了一眼:“跟我來。”帶着幾人重新回到警局,拐進了監控室。此時監控室裏已經有五名警員到了,四個人正開着電腦,帶着耳機在調試設備,一個站着的就是之前陸蓥一和卓陽也見過的警局技術科負責人于海。
“在叫鬥蛐蛐兒的直播平台上,正在追蹤信号源。”于海說。
順着他指的方向,衆人看到大型電視牆上已經切出了某個直播間的畫面,那裏頭着實已經圍了不少人。大部分其實是不明所以過來湊熱鬧的,因爲那個直播的标題是“實況直播殺人”,很符合現代人獵奇的心态。此時屏幕上隻能看到一間空蕩蕩的陰暗屋子,一旁大概有排風扇,有光從排風扇那頭射進來,在地上打出了影子,畫面是黑白色調的。一側的聊天屏上這會滾動着一排排的聊天信息,有說這是什麽吵做噱頭的,有問要不要報警啊的,也有在一旁故作高深狀态地表示自己有内丨幕消息的。
陸蓥一看向手表,馬上就要到11點17分也就是今天淩晨藍氏所說的8小時的最後時限了。果然,當秒針歸零,分針移動到了最後一個小格時,從音響裏忽然傳出了清脆的“叮”的一聲。像是那種藏傳佛教裏經常用到的鈴聲,清澈、悠遠,整個屏幕上都安靜了。過了片刻,陸蓥一的耳朵裏聽到了“骨碌骨碌”嘈雜的輪軸滾動聲,如他腦中所猜測的那樣,不一會,一個渾身包裹在黑色衣服裏的男人推着一輛平闆小車出現,由屏幕的一側慢慢推進,最後停留在屏幕的當中。
如果不論原因,這個畫面其實還是有美感的,周圍所有一切都是黑白色調,黑的房間、白的光芒、黑西服白襯衣,隻有那輛小推車卻是藍色的,藍得如同大海,令人心曠神怡,而藍色的小推車上有一個高高隆起的物件,上頭蓋着一塊黑色的布,像是變戲法的那種。
“陸掌櫃的,中午好。”對方依然操着一把沙啞、難聽的嗓音,但是看他屏幕裏的身材,卻絕不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相反,那是一副十分标準的練武人的身材,柔韌有勁,如果光看衣服,跟模特比都不會遜色,而這也是陸蓥一第一次看到這位藍肅後人的的臉。
“不對。”陸蓥一馬上得出了結論。這個人的臉十分的奇怪。不是說他長得難看或者畸形,隻是這張臉,實在太普通、太淡了,普通和淡到甚至無法讓人第一眼看過去能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你看着他,你便看到他,但是當你移開目光,你會發現自己竟然記不起任何屬于這個人的特征。
“他做了僞裝。”卓陽小心翼翼地說,注意觀察着陸蓥一的表情。
陸蓥一點點頭:“非常厲害的僞裝。”他心想,這個人的真實容貌恐怕十分具有特色。
屏幕裏的人把小車推到了正中以後,随意地靠在車把手上,輕松地說道:“盡管時間到了,容我再問你一句,我給你的第二個提示,你解答出來了嗎?”
一時間,屋子裏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注到了陸蓥一的身上。
孟明月猛地就撲了上來,想要抓住陸蓥一的胳膊卻被卓陽擋在一臂之遙。
“你解出來了沒有?你說啊!”她滿臉焦急,又哭又鬧,“你倒是說啊!你個沒用的東西,爲什麽解答不出啊,你是要害死我的兒子啊!!!”
卓陽似乎想要将手放在陸蓥一的肩頭安慰他,手伸出來以後又有點不敢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最後慢慢地放了下去。
韋正義以征詢的眼光看向陸蓥一,陸蓥一搖了搖頭。韋正義回過頭去,繼續跟于海指揮手下追蹤這個直播訊号。
姓藍的說:“瞧我這記性,如果解答出來了,你現在就應該已經找到我了吧,呵。那麽,你并沒有解答出來。”他冷冷一笑,“一連兩個提示居然都沒解出來,太原陸也不過爾爾。”
陸蓥一輕聲說了一句:“我已經不是太原陸了。”似是對方能聽到一般。
“既然如此,”姓藍的直起身來,慢慢走到推車旁邊,猛地一手拉開了推車上蓋着的罩布,“it’!”
罩布被揭開,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個被捆綁着滿身傷痕,氣息奄奄的男人!
“兒子、兒子!兒子,你怎麽了!你怎麽了啊!”一看到男人,甚至連臉孔都沒看清,孟明月便已經哭着撲到了監控屏幕上去,她雙膝發軟,跪倒在地,喃喃自語着,“不要碰我的兒子,不要碰他,我從小到大連一下都舍不得打他,你怎麽能這樣……”過了會又在那兒絮絮道,“錢,你要錢嗎?我有錢,秦家有的是錢,你要多少都行!你把我兒子放了!”
韋正義使了個眼色,小周和小吳便走上去想要攙扶起孟明月,無奈孟明月撒潑打滾地不肯起來,死死地扒着警局的拼接電視牆,就是不肯讓開。
姓藍的道:“是不是上次的一根手指還不夠刺激呢?”他說着,猛地擡起跪着的男人的臉。男人的臉上也已經有不少傷痕,但是勉強還能看出是秦偉鋒的相貌,原本英俊潇灑的面容此時已經被一道道刀疤破相,一隻眼睛腫脹睜不開了,血水糊住了頭發貼在臉頰上,本該看起來慘不忍睹的畫面不知是否因爲被黑白色調所調和,有了一種古怪的鏡頭感。
卓陽忍不住就去看陸蓥一,卻見陸蓥一眯着眼睛,緊緊盯視着屏幕上的秦偉鋒。
姓藍的道:“既然如此,不下點工夫恐怕不行了啊。”他說着,從腿上綁着的皮套裏摸出了一把鋒利的長刀來。那氣息奄奄跪着的男人本來似乎是在昏昏沉沉的狀态,此時被刀光反射一照,頓時就清醒了。他渾身發抖,嘴裏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像是在求饒也像是在咒罵,但是他被姓藍的牢牢抓在手裏,既逃不掉也求救不成——姓藍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給了秦偉鋒一個近景,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男人嘴裏的舌頭已經被砍掉,隻剩下血糊糊的一個洞口。孟明月當場尖叫一聲昏了過去,小周和小吳急得又是掐人中又是做心肺複蘇,而韋正義那邊的人似乎也追查到了線索,急急忙忙地撕了一張紙出門去了,過了會,外面傳來了警車發動的聲音。
姓藍的道:“一根手指、一截舌頭,舌頭是附送。現在,作爲你沒有解答出第二個提示的禮物,我請諸位一起見證,見證這位秦總跟他的雙耳說再見。”說着,他手起刀落,一刀輕飄飄地削向了屏幕中秦偉鋒的耳朵。
一聲嘶啞難聽的痛嚎在這一刻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整個直播間都炸了,本來隻是看熱鬧的人們徹底慌了,有人直接退出,有人在問警察呢,怎麽警察還不來,還有人自欺欺人地問,這是不是騙人的,啊,怎麽會有這種事?
孟明月好容易被小周、小吳弄醒了,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塊軟肉“啪嗒”掉在地上,這次根本連哼都來不及哼就直接暈了過去。
秦偉鋒痛得在地上打滾,姓藍的卻不放過他,抓着他的頭發把他提起來,補上一刀砍掉了他的另一耳。做完這一切,他便松開了秦偉鋒,而後者便像是一隻怕壞了的流浪狗一般,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和鮮血,一拱一拱地縮到陰暗的角落裏去了,似乎這樣就能給自己一點安全感。
“媽的!”負責監視的一個警察忍不住罵了一聲。韋正義站在百葉窗的陰影中死死盯着屏幕,拳頭捏得死緊。
做完了這一切可怕事情的藍氏卻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輕松地豎起膝蓋坐在那輛小推車上,還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的臉孔,就像是一個正在跟朋友聊天的普通人那樣。他說:“好了,陸大少爺,最後的一個提示了,如果你連這個提示都答不上來,那麽你就等着給你的老相好收屍吧。哦,不對,”他頓了頓,像隻老鸹一般笑了起來,“既然會炸得四分五裂,那就隻能說是收肉片了。”
他頓一頓,忽而正色道:“聽好,我給你的最後一個提示是……”
“哔——”就在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視着屏幕,豎起耳朵打算仔細聽清楚最後一個提示的時候,眼前的屏幕竟然黑了,電子音過後,“nosignal”的報錯指示條在屏幕上來飄過來飄過去。
韋正義當場跳腳:“怎麽回事?電腦呢?快找别的電腦!”
一幫警員手忙腳亂,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又自己恢複了圖像,然而藍氏似乎已經給完了最後的提示,他坐在小車上,微微彎起嘴角,對着屏幕那一方的陸蓥一等人比了個“ok”的手勢,随後揮了揮手,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伴随着小車“骨碌骨碌”的聲音,他的身影遠去,沒入黑暗之中。排風扇在地上投下轉動的影子,秦偉鋒仍然縮在角落裏,而主角已然消失不見了,1秒鍾後,黑屏。
這次不是信号消失,而是接駁進來的直播信号消失了。監控室裏電話響起,韋正義接起電話,聽了一陣,狠狠挂斷了。
“又被跑了!爲什麽總是差一步!”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拳風甚至帶起了桌面上的文件亂飄亂飛。陸蓥一把目光轉過來,看着那些滿天飄飛的紙張,不知在想什麽。
韋正義說:“去調視頻,我就不信剛才黑屏的那一段沒人錄下來。”
“是。”警員們又開始忙碌了。
韋正義走過來,把卓陽拉到一邊,低聲說:“卓哥,你陪陸總回去休息吧,你們已經夠盡力了,我看他……”他附耳過去道,“我看陸總不能再受刺激了,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警方吧。”說完,松開手,抖擻精神忙碌去了。
李景書剛剛傳完話以後便靜靜站在一旁再也沒發過一言,就像是他那出神入化的一手功夫并未展現過一般,又擺出了那副知心好管家的樣子來。卓陽走過來道:“小陸……”
陸蓥一轉回頭來:“回去吧。”他說,臉上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