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韋正義回頭看了一眼說:“自己人,放他進來吧。”
卓陽絲毫沒有惹到了别人的自覺性, 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站到桌邊。技術科的于海正拿着一個手機在撥打, 随着揚聲器中的“嘟嘟”聲,躺在藍色毛絨公仔肚腹中的一個小型裝置亮起一盞綠燈, 跟着一個輕柔的卡通女聲響了起來:“樂樂,樂樂, 藍妹妹找你說說話。”
于海在公仔的腰部後方按了一下,跟着就傳來了一陣電流音。于海一手拿着手機說:“喂。”室内頓時響起了另一聲“喂”, 明明是男人的嗓音, 經過變聲器處理後卻變成了一個細嫩卡哇伊的小姑娘聲音, 固然有些失真不自然, 但是還能聽。
“沒什麽稀奇的。”于海挂斷電話說, “就是一個類似手機的通訊裝置, 王東通過自己的手機呼叫這個号碼,小姑娘按開關接聽, 然後就能彼此對話。動力來源是蓄電池, 太陽能的,娃娃的眼睛部分就是半導體元器件。”
“就這樣?”聽于海說完了這一段就不再開口, 韋正義不相信地問。
“就這樣。”
韋正義目瞪口呆,說:“沒有其他情報?沒有什麽特殊字條密碼器高級記錄芯片?”
于海莫名其妙地看了韋正義一眼說:“韋組長, 你最近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韋正義:“……”
卓陽問:“也就是說, 這就隻是一個通訊器?”
于海挺不耐煩的, 他是個技術狂人, 平時要忙的事情可多了,今天要不是韋正義說這個毛絨公仔裏面有很重要的東西,他才不會專門抽出空來研究這個,結果就研究出個通訊器,心裏也是超不爽的。
卓陽說:“你确定?”
于海煩死了,說:“确定肯定以及一定,這他媽就是個通訊器,沒别的門道!”
小吳在旁邊說:“爵爺,這不對啊,你不是說王東兄弟的最後信息和秘密都藏在這個毛絨公仔裏嗎?”
韋正義也是一臉莫名其妙,如果這就是個通訊器,王東有什麽必要特地交代女兒把這個東西交給警方?他又是爲了什麽喪命?
想着,韋正義瞪着眼睛看着桌上被開膛破肚了的藍妹妹。原本還算甜美的玩偶造型配着眼下被大大打開的肚子也就隻剩下驚悚、怪誕這兩個詞可以形容了。卓陽的腦子卻在飛快地運轉,王東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險就爲了送出這麽一個無關緊要的情報,如果說“藍妹妹”腹中的東西并無玄機,那麽……“藍妹妹”這個卡通形象本身呢?卓陽走到于海的桌邊,在他“你幹嘛”的呵斥聲中飛快地打開浏覽器,鍵入“藍妹妹”三個字,點了搜索。
“藍妹妹——《藍精靈》中唯一的女性藍精靈,由格格巫創造,意在讓藍精靈内部因嫉妒而發生争鬥,後來藍爸爸用魔法把藍妹妹變成了真正的藍精靈(百度百科)。”
“什麽意思?”韋正義看着屏幕讀完了以後摸着下巴道,“藍妹妹這個形象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卓陽突然直起腰來,腦袋正撞在韋正義伸過來的下巴上,後者疼得“嗷”地叫了一聲,不幸咬到舌頭,連說話都含糊了,說:“裏幹嘛?”
卓陽再度彎下腰去,迅速鍵入了另一行搜索關鍵詞,不久後搜索結果出來。卓陽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跑。韋正義莫名其妙地湊過去一看,卻見屏幕上顯示的搜索結果乃是“中國曆代名家書畫珍品展”幾個大字,後面是展出地點市立博物館以及展出時間。韋正義摸了摸下巴,臉色慢慢變得嚴峻起來,掏出手機,他飛快地找到幾個群組發出了消息。坐鎮蛛網中心的蜘蛛已經下達命令,單等各方消息滾滾而至。
另一邊,卓陽已經跑到了門口,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上去。所謂“藍妹妹”的含義其實是,在我們中間有一個人,雖然披着跟我們一樣的皮,但他是另一邊的,這個人,是黃楊!
“該死!”卓陽報了市博物館的地址,掏出手機就開始撥打陸蓥一的電話。不通、不通、不通……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卓陽改撥薔薇山莊的電話,那頭是李景書接的。
“少爺?他不在。”
“他出門了,沒有交代去哪裏。怎麽了?”
卓陽挂斷電話,死死咬着牙關,心裏一團火燒得又高又旺,幾乎要将他燒穿。他想起陸蓥一輕描淡寫地說半夜陪樂樂玩了一會,想起他這麽懶的人竟然親自去招待黃楊,想起他在閣樓圖書館看的書《中國曆代書畫家集》,想起他對他說要去找黃楊卻被韋正義打斷了,如果當時沒有韋正義的出現,陸蓥一真的會帶上他嗎,還是會在路上随便找個借口把他支開?他一定一早就知道了許多事,他知道王東是卧底,知道“藍妹妹”的秘密,也知道黃楊有問題,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順着細微末節的線索追溯整件事的源頭,但他什麽都沒說。
因爲他——不信任他!
卓陽死死捏着手中手機,機器的塑料外殼被他捏得“嘎吱”作響,像是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出租車駕駛員本來想跟他說博物館現在已經下班了,但被後視鏡裏卓陽的猙獰表情給吓到,最後決定一個字都不說了。車子馳得飛快,很快就在博物館門口停了下來,卓陽下車,扔給司機一張一百塊,不等找錢就匆匆離開了。
時近傍晚,博物館自然早已關門,夕陽下下班的人群湧動,趕着回家或是找節目。博物館鄰近一家商業廣場的大樓上LEd顯示屏高挂,上面正播放着最近上檔的幾部電影的宣傳片。這家商場樓上的影院新近才裝修過,能提供ImAx放映系統,受到了很多年輕人的追捧,之前《藍精靈3d》的首映禮就是在這裏做的。
一個瘦小的青年從卓陽身邊經過,一不留神撞了他一下,竟然撞得卓陽一個趔趄。
“對不起!”那人說着,匆匆離開。
夕陽西下,霓虹閃耀,卓陽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望着黑洞洞的博物館門頭,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難以壓抑的憤怒與哀傷,這強烈的感情逼得他在大街之上幾乎想要大聲咆哮,然而最終這個念頭卻被一絲理智壓了過去。
陸蓥一很可能在黃楊手裏,他得把他救出來!要快,要準,不能浪費時間!
他這麽想着,深呼吸之後強自壓下了情緒,然後撥打了一個号碼。這個号碼他從未撥打過,但卻已在他的手機裏存在了一段時間,上一個撥打這個号碼的人,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是羅婉玲。
電話響了幾聲後,那邊接通了,一陣低沉的爵士樂傳來,然後是一個男人的嗓音:“喂。”
“劉老闆,”卓陽按捺下焦躁的情緒道,“我是薔薇山莊的卓陽。”
電話那頭的劉文軍沖着坐在他對面的人微微一點頭,說:“我記得你,有什麽事?”
“我想找你借點人。”卓陽很清楚自己的單兵作戰能力,然而光靠他一個人卻并不能夠在這巨大而繁華的都市中迅速找到陸蓥一被刻意藏匿起來的蹤影,而他等不起!
劉文軍笑道:“我沒聽錯吧,你找我借人?”
卓陽說:“小陸被人綁票,有生命危險,我需要盡快找到他并将他救出。”
“綁票?”劉文軍電話那頭的聲音似是有幾分玩味,他說,“那你應該報警才對啊。”
卓陽沉下聲音:“劉老闆,我請求你借我人手。”
劉文軍說:“給我一個借你人的理由。”
卓陽鄭重地說:“劉老闆,你借我人手,這個人情我以後一定會加倍還給你!”
劉文軍看了眼對面坐着的人,那人對他使了個眼色,他便道:“笑話,你不過是個家庭旅館的服務員,你能做什麽?”
卓陽捏着手機,微微垂下眼睫,片刻後擡起眼來,已是換了一副神情,眼中精光外露,宛如世上最最鋒利的兵器,他說:“薔薇山莊的卓陽或許做不到什麽,但是,另一個卓陽可以,比如……”随後,他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了那幾個字。片刻之後,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複,挂斷電話,匆匆向博物館附近的小巷找去。
劉文軍一直到電話那頭傳來了“嘟嘟嘟”的盲音都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卓陽竟然是……他幾乎覺得不可思議。一直以來,他自诩自己算是混黑道混得頗有建樹了,雖然與那些省級或是京城的大佬們沒法比,但在這市裏也算是号能呼風喚雨的人物,誰能想到他轄區裏先有了原強威镖局的家主遺孀羅婉玲,後來了太原陸家的陸蓥一,如今又多了個深藏不露的卓陽?劉老大人到中年,第一次嘗到了難以形容的挫折感,這就像是一個通過努力滿以爲自己第一個交卷還能考得不錯的學生突然發現班裏的其他同學不交卷不是因爲沒做完,而是因爲人家早就被提前錄取了。
“媽的!”這個精幹的漢子也忍不住罵了一聲。
“劉大當家?”李景書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杯紅茶,面色如常地看着他,風平浪靜的表情令人看不出他對陸蓥一被綁票一事的絲毫緊張。
“卓陽管我借人手,他……他那個身份我也不想招惹,所以隻好借給他了。”劉文軍無奈道,心想這都叫什麽事兒啊,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
李景書說:“哦,他是什麽身份?”
雖然明知房裏再無他人,劉文軍還是湊上前去,在李景書耳邊說了一遍。
李景書聽完,面上雖是波瀾不興,眼神裏卻也有了些許變化。
“這倒出乎我意料了。”他欣慰道,“我們家少爺果然挺有看人眼光。”
劉文軍被他這話給說糊塗了。先前李景書出現在他面前自報家門的時候,劉老大才知道陸蓥一竟然是當年天下第一镖太原陸家的繼承人。劉老大祖上就是綠林好漢,他這黑老大事業也算是子承父業、一脈傳承,而自古以來,镖師和綠林好漢就是個亦敵亦友的關系,所以他自然知道太原陸家,也知道像陸家這種古老的大家族,哪怕自明朝嘉靖年間因玉慈航一案而沒落卻決計不會倒塌。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便不再顯于明面,陸家必然還是在漫漫的時間長河之中不動聲色地延續了下來。
他以爲李景書出現是來找他借人的,結果對方卻開口就要求他不要插手此事,劉老大便覺得自己很可能是窺到了古老大宗族内部争奪家主之位的腥風血雨,而李景書是站在陸蓥一對面的,可是此時聽來,卻又仿佛不是。
李景書見劉文軍一臉“好奇寶寶”的複雜表情,不由呵呵一笑說:“家主命我帶大少爺回去繼承家業,他不肯,那便是要自立門戶的意思,既是如此,就免不了要考校一番。按照陸家的規矩,這一單委托,就算是他的考題,他自己也立了生死狀,接镖如交命,這條命能不能保住,就單看他自己了。”
陸蓥一說:“剛剛有個人來看望她,然後說了點事情。”
卓陽回想了一下林雪萍現在的樣子,她木木地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恍如神遊天外,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微妙,一時是悲,一時是喜,一時是恨,一時又是無限惆怅,也不知道已經這樣多久了。不過,反正跟他沒關系。他又問:“你在忙什麽?”
陸蓥一說:“聊天。”
“聊天?”卓陽露出狐疑的眼神。
陸蓥一說:“幹嘛,我也是有朋友的。”
卓陽才走過去一點,他就“啪”地一下合上了薔薇山莊唯一一台老破筆記本電腦,顯然不想讓他看到。
卓陽挑了挑眉:“我以爲你這個時候都在睡午覺。”
陸蓥一:“偶爾我也會跟朋友聯絡一下感情的。”他說着,将手邊一張紙對折了夾在書裏。
卓陽看了一眼,書名是《中國曆代書畫家集》。他把眼神移開,換了個問題說:“對了,你昨晚幹嘛去了?”
陸蓥一愣了一下:“昨晚?”過了會才想起來說,“哦,你說半夜啊。”陸蓥一的睡眠向來比較淺,昨晚他聽到走廊裏有奇怪的聲音,醒過來以後便出去查看。
“怎麽,昨晚你也醒了?”
卓陽看了他一眼:“正好想上廁所,所以發現你不在。”
陸蓥一才不信他,他猜卓陽肯定也聽到了。他說:“我是聽到樂樂的聲音才出去的,後來就在走廊上陪了她一會。”
“樂樂?她怎麽會半夜三更在走廊上?”卓陽詫異。
“她在玩耍。”陸蓥一說,“我出去的時候看到她坐在樓梯拐角正在和藍妹妹說話,藍妹妹就是那個她一直拿在手裏的絨毛公仔。”
卓陽點頭,表示知道。
陸蓥一說:“我問她怎麽半夜在和藍妹妹玩,她說以前她都是半夜和藍妹妹一起玩的,藍妹妹一到了半夜就會開口跟她說話,但是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藍妹妹再也沒理過她,她覺得藍妹妹在生她的氣,所以很着急。”
卓陽皺起眉頭:“怪力亂神。”
陸蓥一哈哈一笑:“小孩子的話嘛,當不得真的,我小時候還覺得家裏供的古劍裏住着老祖宗的魂靈呢。”
“你家有古劍?”
陸蓥一的表情微微一變,立刻換了個調調說:“哦,沒什麽大不了的,家裏長輩收集的古董而已,不值幾個錢。”
兩人正說着,忽聽門口傳來林雪萍的喊聲:“陸先生、卓先生。”
兩人齊齊轉過頭去,卻見林雪萍站在門口,滿臉的焦急神色。她急匆匆地說:“陸先生、卓先生,我要出門一趟,麻煩你們幫我照看下樂樂可以嗎?”
陸蓥一與卓陽對視了一眼,陸蓥一說:“當然可以。”
“謝謝你們。”林雪萍說着,轉身就要離開。
陸蓥一趕緊喊住她說:“樂樂媽媽,你要去多久,晚飯回來吃嗎?”
林雪萍說:“我……我也說不好啊,回來的,應該回來的吧。”她這麽說着,匆匆地離去了,然而到了這一天的晚上甚至第二天的晚上卻都沒有回來。林雪萍,失蹤了。
※
“韋爵爺,您可來了!”一個打扮邋遢,流裏流氣的中年男人一看到韋正義,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您要找的人應該還在這裏頭,出門的幾個我一個沒漏都查過了。”
韋正義看了地下賭場的門口一眼,順手掏出口袋裏的錢,數了幾張給男人,男人立刻點頭哈腰地道着謝收下了,說:“爵爺,要不要我帶您進去找?”
韋正義說:“不用,你忙去吧,我自己來。”說着一撩簾子,就鑽進了這烏煙瘴氣的場所。
韋正義今年四十出頭,當警察很多年,本事有、手段有,就是一直升不上去,原因很簡單,他的破案手法不太正統。就跟《鹿鼎記》裏的韋小寶那樣,韋正義端着公家的飯碗,半隻腳卻踏在黑的那一邊,有些人說他背地裏收黑錢,有些人說他用不當手段逼供,有些人甚至去上級反映投訴過他,他自己卻覺得隻要目的正确,用什麽手段并沒所謂。因爲問心無愧,所以沒人能拉下他,又因爲沒什麽往上爬的欲望,所以他幹脆一直混在一線,混得黑白兩道都風生水起,不管是喜歡他的、忌憚他的甚至恨他的,私下裏都得尊稱他一聲“韋爵爺”。
此時韋正義一進這民房改建的地下賭場,滿耳朵就聽得了各式各樣的噪聲,有麻将洗牌的聲音,老虎機轉動的聲音,打牌的聲音,擲骰子的聲音,還有人們吆五喝六的聲音。一群男人,衣着各式各樣,既有上班族的襯衫西褲,也有工地工人的汗衫短褲,然而在這裏,在這個統一的時刻,他們都有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心态,想赢!想赢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