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根基太淺。周瑜心中好笑。原來你隻是表面上淡定，心裏卻不怎麽淡定，生怕我毀約，所以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其實你身在我的營中，我若毀約，你奈我何？

這麽想着，周瑜假裝沒聽出她的話外音，笑笑地說：“沒想到紹兒在名醫的教導下，竟也有些名醫的見地了，不如我送你回去，讓你二叔給你開個醫館，讓你懸壺濟世，如此可好？”

孫紹聞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的心裏并沒有因此而高興，反而更加灰暗了。果然姨丈是站在二叔這一邊的。看來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要把我綁回江東去了。聽聽姨丈說的什麽？由他出面，請二叔給我開醫館，供我懸壺濟世。你昨天才剛說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怎麽今天就變了調？

你有見過做醫生的搖身一變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嗎？還是你欺負我記性不好，我怎麽記得你說我在長沙是爲人奴仆的呢？

果然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娘親以外，沒有人再會真的心疼我，爲我考慮了。想到這裏，孫紹的視線忍不住往寇嚴的身上飄去，似乎這個人除了脾氣不好以外，其實心還挺好的，至少她真的給了我選擇的機會，而且她說過，隻要我選擇留在長沙，她就會保護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我竟會對俘虜了我的人抱希望，希望她能庇護我。

寇嚴知道孫紹在看她，卻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如此複雜。微微斜蔑了他一眼，心說你這位小公子是被我慣壞了嗎？有事沒事就往我這兒看，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挾持了你，威脅你非得聽我的呢！你家姨夫問你話，拜托你幹脆點，回就回，不回就不回！

周瑜也在觀察孫紹，見他的視線落在寇嚴身上，心中有些不愉，你看她做什麽？難道她給你打了什麽預防針，讓你不要聽我的話？我是你姨丈，你竟然不聽我的，聽一個外人的話！隻是他忘了，他這個姨丈昨天認了老半天都沒認出這是自己的外甥。

“嗯哼！我給你時間考慮，左右也不是馬上就走的。”周瑜假裝商量的口氣，實際上卻是在逼孫紹，寇嚴在邊上聽着，看着，不置可否。

孫紹蒼白着一張臉，咬嘴唇咬得都快出血了。但是下一刻，他就用堅定的運氣拒絕了周瑜：“從我出吳縣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再回去！所以，您不用再說了！我不會跟您走的！”

周瑜愣住，一下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此時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孫紹的臉色異常蒼白，看向他的目光中竟滿是憤恨。怎麽回事？我說錯什麽了？我是問你好啊！你現在有一技之長了，如果我能說動主公給你開家醫館，你就能在江東真正地安身立命，不用再受他的禁锢了！

眼看兩人的關系變得劍拔弩張，寇嚴這才悠悠然地放下筷子：“周大都督，我記得昨日，你在說小公子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時候，小公子依稀仿佛已經拒絕了随您回江東了。再說，以小公子現在的手段，想要開醫館，恐怕他的恩師張仲景老先生，是要殺上門去擰他的耳朵了！老先生做過太守，脾氣可不是太好的。”

寇嚴全程都是笑眯眯的，但說出來的話可是半句都不留情面。諷刺周瑜好大的忘性！周瑜語塞，神色陰晴不定。該死的，他好像是忘了這回事了，昨天實在是太過震驚了，所以才會說錯話，看來孫紹已經完全被這小丫頭片子拐過去了。

果然，沒等他想好怎麽應對，寇嚴便開始得理不饒人了：“小公子現在拜在我長沙前任太守張仲景門下學醫，這開不開醫館的事情，我自會替他斟酌，他的老師也會給他把關，這就不勞您多費心了，大都督還是關心一下今晚的大熱鬧吧，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想必這主角就要粉墨登場了。”

“我聽張大夫說起過你，他說你是滿口尖牙，不管你有沒有理，都是不饒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孫紹是我江東的公子，你憑什麽決定他的人生？”周瑜好笑地看着寇嚴，笑她不自量力。

寇嚴卻是怡然不懼：“轉眼他來長沙的時間也不短了，這些日子他不在太守府裏住着，很多事情我也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今天被大都督反複提醒，我倒是又記起了一些。既然眼下四下無人，閑着也是閑着，不妨說給周都督聽聽，也說給當時不在現場的小公子你聽聽。“

寇嚴慢慢地撫弄着衣袖，似乎是在回憶着什麽：“當初，在建昌城中初見你，我并不想留你，是你的乳娘錢魯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求爺爺告奶奶，幾乎把頭都磕出血來了，求我務必先聽一聽你的故事。我當時也是如今的想法，反正閑着也是閑着，關于你們江東的八卦，聽一聽也無妨。”

寇嚴說到這裏，故意頓了一頓，往周瑜的方向瞟了一眼，見他神情有些尴尬。唇邊諷刺一笑：“聽完之後我對小公子你完全一點兒同情心都沒有。在我的想法裏，你徹頭徹尾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擺設。你二叔把你擺在吳縣的小園子裏供着，你還覺得很舒适呢！

你娘把你送出來是因爲什麽，我不說你也已經知道了，你娘寫的血書這麽長，裏面的理由肯定不少。隻是你剛到我眼皮子底下的時候，半點兒生存能力都沒有，放大街上分分鍾餓死。所以我從來都對你不假辭色，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寇嚴一本正經地對孫紹說：“隻要是你選擇的路，無論結局如何，你都要有承擔的勇氣，這才是你應該有的态度，什麽事都怨天尤人，怪這個圈養你，怪那個不幫你，你先問問你自己，你值得嗎？”

“我知道我……我都知道了。”孫紹被教訓得頭低低的，一點兒反駁的想法都沒有。對面的周瑜此時完全呆滞了，這是什麽畫面？娘訓兒子都不會這麽嚴厲的吧？更何況他爹雖然死了，可他娘還沒死呢！他，他姨丈還在這裏坐着呢！你這樣把江東小公子訓成狗，你想過江東人的感受嗎？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周瑜的臉色此時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心裏生氣卻不知道該怎麽替孫紹出頭，因爲正主兒現在正一副“我是你兒子，你是我媽的表情看着寇嚴呢！

寇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總算是收住了話匣子：“現在，我當着你姨丈的面，對你說，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讓你姨丈送你回去，和你娘團聚，将來怎麽都好和我和長沙沒半點關系。第二，你還是回長沙，以前怎麽過日子，以後還怎麽過日子。你自己選擇吧！好好地和你姨丈說，别紅眉毛綠眼睛的，人家是手握雄兵的大都督，你一個小軍醫，說話要客氣！來，好好說，你選一還是二？”

周瑜看向孫紹，後者恭恭敬敬站起身來，給他道歉了：“對不起，方才是我失态了。我選擇跟随太守大人返回長沙，好好學醫，好好做人！請周都督明鑒！”

周瑜到此時方才明白，寇嚴收留孫紹，給他注入了一種名爲“自我”的靈魂，使得渾渾噩噩懵懵懂懂的他一下子有了符合他這個年齡的是非觀和價值觀。自己已經不可能再說動他了！

“你可要想好了，你去長沙，就等于再也見不到你娘，再也見不到愛你的祖母家人了！”周瑜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不過他還想做最後的努力，這努力不是爲了挽留孫紹，純粹是不想輸給寇嚴，輸給這個小小的女童。

可惜，遇上火力全開的寇嚴，徐庶都要避其鋒芒，更何況是周瑜呢？寇嚴馬上給了周瑜緻命一擊。她就端坐在位置上，用淡淡的語氣，給了孫紹一個重似泰山的承諾：“小公子，既然你選擇跟我會長沙，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你的未來，我負責！”

隻這一句話，勝過周瑜千句萬句！因爲寇嚴可以說她負責，但周瑜不行，他沒這個肩膀，擔不起這個責任！作爲孫紹的姨丈，又是他父親的結拜兄弟。他卻根本沒有肩膀去說這句話！因爲這是孫紹，是孫權的侄子，而他周如今隻是孫權的臣子，他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未來都要看孫權的臉色，更不要說負擔孫紹的未來了！

就憑這一點，周瑜就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勝過寇嚴！而且就憑這一句話，讓周瑜終于認清了，眼前的姑娘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是手握嶺南四郡外加建昌之實權的太守！

寇嚴的表态讓孫紹感激涕零，也讓周瑜終于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架子。認識到自己敗了的周瑜終于緩和了臉色：“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在長沙過吧！好好學醫，好好做人！好一個好好做人啊！小太守，希望你能記住你說過的話，說到做到！”

“這一點周都督盡管放心，我年紀比你小，記性自然比你好！”寇嚴又恢複了笑眯眯的模樣，同周瑜開起了玩笑，周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接茬。一場風波就此過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