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悠遠的鍾鳴驟響,坐在書案旁的商玦下意識擡起了頭來,朝夕坐在他身前不遠處的矮榻上,正在擺弄一盤棋局,聽見鍾聲她亦微微擡眸,道,“酉時過半了吧?”
商玦瞟了一眼屋子角落的漏刻,“正是。”
朝夕便道,“淮陰侯府依山丘二建,那山丘頂上有一處洛氏禅院,供奉洛氏各位英祖,每日日落時分的酉時過半都會敲鍾,長此以往,府中大多數人拿此鍾聲計時。”
“别處都是晨鍾暮鼓,這裏倒是奇怪。”
朝夕語氣冷漠,“又非真有佛性禅意,不過爲了附庸高聖之名罷了。”
商玦轉眸,朝着那鍾聲傳來的方向無聲一望。
“殿下,淮陰侯派人送了帖子過來。”
雲柘站在書房之外低聲一語,商玦眉頭微挑看了朝夕一眼,朝夕不意外,隻平平道,“你的身份地位,他絕對不會不在你身上打主意,今夜是必定要好好見見了。”
商玦揚聲對外,“送進來。”
雲柘推門而入,拿着個帖子到了書桌之前。
商玦接過一看,對着朝夕道,“要我們赴宴,戌時。”
“何處?”
“秋水苑。”
朝夕唇角微彎,“自然是要赴約的。”
商玦點頭,看向雲柘,“說我們會準時到的。”
雲柘應聲而出,朝夕便從那棋盤前站了起來,她雖眼盲,卻還能左右手對弈,如今棋盤之上已經是一片亂局,殺機隐現,“從此到秋水苑有些距離,若是定在戌時的話,鍾聲一響便得更衣出發了,我猜洛舜華是要跟你做生意,你要當心!”
商玦起身從書桌之後走出,一把握住了朝夕手腕,“你倒是了解。”
朝夕笑笑,“從前,我住的地方裏此處不遠。”
“哦?在何處?”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聽她這樣說商玦也不再多問,隻帶着她回了正房。
商玦一進門便吩咐子荨,“爲她更衣。”
子荨歡欣應下,朝夕在旁道,“莫要太過花哨。”
子荨似乎尋找一番,窸窣拿出件衣裳來一抖,“公主不喜花哨,那就穿這件大紅銀線滾邊的吧,沒有别的花紋,最是襯公主啦,不對,公主哪裏需要襯,要子荨說,公主根本就不必穿花哨的衣裳,再美的花紋,在公主這裏都會暗淡失色啦!”
子荨一邊說一邊替朝夕解衣,商玦就在旁看着,他離得不近,可目光卻好似實質,朝夕并不覺得那目光下作,隻是換個裙裳也留有裏衣亦不算什麽,可許是因子荨在場,她總有些微的不适應,子荨沒發覺,仍然自顧自的道,“公主的頭發不用挽了吧?公主就這樣素面朝天便是最好看的,再好的脂粉也隻會損了公主天成絕色!”
朝夕皺眉,“你從哪學來的這些話?”
子荨吐吐舌頭不再多言,連忙爲她穿好衣裳,一轉身瞧見商玦還未更衣,不由笑道,“殿下還未換衣裳咧,不若讓公主爲您更衣,奴婢出去喊雲柘準備出發?”
朝夕忍住想扶額的沖動,那邊廂商玦興緻盎然的點頭,“好。”
子荨高高興興的走了出去,商玦溫笑道,“子荨很懂事。”
朝夕隻當他在揶揄,不由氣哼一聲,“已經忘記誰才是她主子了!”
商玦窸窸窣窣一陣,顯見的是在自己更衣,卻不知爲何半晌都未好。
朝夕不由皺眉,“怎麽?”
商玦語氣有些無奈,“這個扣子......”
——扣子系不好?!
朝夕不願再等,卻不好這時再叫了子荨進來,隻得道,“我來!”
說着便朝商玦走去,她眼上覆着絲帶,是真的半點光都見不着,商玦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穩穩的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朝夕掌下觸到一抹溫熱,正和她那日醒來時擁抱的溫度一樣,她心頭一跳,準确的摸到了那處襟口!
十分精緻卻有些複雜的麒麟盤扣,扣粒和扣眼都極小,男子的手的确有些不好拿捏,朝夕眼不視物,手指卻十分靈敏,稍一摸索便得了法門,饒是如此她也快不了,再加上落在她臉側的呼吸和撲面而來的男子氣息,她有些無奈的皺了皺眉,若非多日相處她已有些習慣他身上的蓮香,此刻她必定要撂挑子不幹!
“好了......”
退後一步,朝夕面色微沉的轉身就朝門口走!
商玦撫了撫自己胸口最後一顆稍有些歪的扣子,擡手扶正才跟上去抓住了她的腕子。
對于有很多人的夜宴,他其實并不十分排斥。
“切記,莫要露陷。”
走出正房時商玦低聲交代一句,改爲握住朝夕纖細的手!
雲柘幾人等着,此刻都迎上來,商玦掌心一手,牽着朝夕出了門!
府中亭台樓閣棋布,又因爲是依山而建,更有許多參差疊嶂的奇景,時而水聲潺潺雲瀑飛濺,時而姹紫嫣紅四季難明,前來領路的下人十分恭順安靜,走在側前低着頭,到了某一處,朝夕忽然一把拉住商玦,朝左前方一指,“從前,那是我的住處!”
商玦子荨諸人都知她過往,此刻大都好奇的望去,這一望,卻都立刻黑了臉!
“公主從前怎會住在那種地方!”
子荨滿聲驚訝,隐帶怒色,顯然不曾想到,朝夕眼盲,卻顯然對府中格局了然于心,她們所站之地在一處高台,她所指之處則是西北方的低矮院落,從他們這方向看過去,房屋破舊逼仄不多說,那期間,竟是個下人往來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