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煙華慢慢地收縮的眼神,盯着桌幾上連氏精心準備人選的資料,兩手慢慢收攏成拳。
就算她不喜歡葉溟,保持隻有現代思想的柳煙華,也決不允許“自己的男人”納妾,一夫一妻的觀念已經深入她的人心,就算自己到了古代,也不允自己的人有這樣的做法。
但很遺憾的,對方是堂堂丞相,不是普通的男人,他不娶妾反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我會仔細瞧瞧的,下去吧。”柳煙華眼都沒眨一下,擺了擺手道。
青梅偷偷瞧了幾眼柳煙華,但見她臉上還是剛剛她進來時的表情,不由奇怪。難道夫人當真對大人完全無感覺?剛剛進門不過多久,就給大人納妾,她不反對也罷了,表情還如此的鎮定,當真是奇了怪。
“是。”青梅不再疑惑,回去禀了老夫人。
待青梅一走,屋子裏頓時炸開了鍋。
“夫人,您怎麽能同意?夫人剛剛進門不久,老夫人就急着給大人納妾,這是何等的大事,您怎麽就不着急?不反對?”綠珠見柳煙華仍是平靜坐回去研究她手中的醫書,不由跟着急了起來。
綠柳是葉溟那邊的人,當日燒毀八定盒時,不小看到了裏邊的東西。這會兒正擔憂着柳煙華是不是還想着那三皇子,如若不然,對大人的事爲何如此的不上心?
“是啊,您怎麽還能如此的冷靜,大人若是被其他女人迷了去,居時,您要如何是好?”
柳煙華心思重放在醫藥書卷上,當真是不将這事放在心上,也不曾再多看一眼那紅綿蓋下的東西。
屋内奴婢們就更急了,“夫人,不如您探探大人的意思,隻要大人不同意,老夫人那邊指定是沒轍。”春柔忙着提議。
柳煙華提筆在紙上記下一筆,又複将目光放回書卷裏。
“春柔說得沒錯,夫人,您現在且去探探大人的口風。大人這麽疼夫人,他若是真同意了,您就給他撒撒嬌,大人定會爲您改變主意反對老夫人……”綠柳近前,聲音更急。
柳煙華被吵得看不進,不得已從書中内容擡起頭來,對上一屋子奴婢期待又着急的眼神。無聲搖頭歎息,“你們且說說,我怎麽反對?男人三妻四妾天經地義,我這個時候能守得住,那往後呢?總歸是要進人,我又能如何?”
“男人總喜新厭舊,我們女人容貌再好,再年輕,總歸會老去。你們家大人現在是疼我,可往後呢?你們能保證男人不會變心?既然不能保證,現在我去鬧,去争,最後還不是個悲劇的下場?”
柳煙華的一串話弄得衆婢一愣又一愣的,不知該如何反應。
“夫人,您怎麽能這麽想呢?你若不争,又怎麽會知道結果?說不定大人就喜歡看夫人去争去鬧。”綠柳納納地道。
柳煙華見屋内的人都靜了下來,搖頭微微一笑,“争搶的事太累人了,落得個不好,就是萬劫不覆。”
“夫人……”
“好了,你們在這裏勸我,還不如到門外守着,讓我好好替你們大人做些有意義的事。”這麽說時,好似真的沒将納妾事當成一回事。
婢女們還想着在柳煙華幹淨的臉上尋求到些什麽異樣,卻失望地通通退了出去。
門掩過,屋内頓時清寂。
柳煙華抓着書卷的手也僵硬了下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逝。目光不自覺落在那紅綿之上,卻怎麽沒法伸手去揭開它。
若是前幾日連氏說要給葉溟納妾,柳煙華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揭開,更好好的給葉溟選一個善解人意的女人。
可是現在,她有些猶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猶豫,在她心裏就是不希望他現在當着自己的面娶什麽小妾。這些日子可以看得出,葉溟的病情似乎得到了控制,不再像往常那樣動不動就吐血暈厥。
“唉……”柳煙華低聲歎息。
最終柳煙華還是細細瞧了紅綿下的内容,午時被老夫人請過了“梅花樓”去。
梅花樓正是老夫人現在的居所,葉府寬大,從靜昕閣到梅花樓都要走上許久,所以,每一次得人傳喚,柳煙華都會提了時辰走過去,免得誤了時又惹得連氏不快。
柳煙華未入梅花樓,就聽得裏邊傳來嘻笑聲,看來是有人逗得連氏開懷了。
不疑有他,柳煙華跨入樓台,身後春柔與綠柳虛扶着她。
柳煙華進入小樓時,看到的就是和和樂融融的一幕,不知怎麽的,這副場景讓柳煙華想到起了昨日,自己在雪夗殿前梨花樹下看到的雪貴妃母子倆的相處。
屋内人似察覺了柳煙華的到來,裏邊的嘻笑聲嘎然而止。
柳煙華垂首于連氏面前,行了家禮。
連氏表情淡淡,似不願見她,“坐吧。”
柳煙華點頭,依言坐在她的左側處。
柳煙華剛坐定,一個打扮不豔不素的羅裙少女盈盈走至她的面前,俯身行禮道:“月清見過大姐姐!”
聲音淡脆,不急不躁,卻帶着一份小心。
柳煙華聞聲,不由好奇地看上去,稱自己爲大姐姐的,莫非……
“你是?”柳煙華不記得自己有這麽大的一個妹妹。看樣子是與柳丹燕差不多一個年紀,十四五歲左右。
少女嬌嫩如花,盈盈擡目,笑逐顔開。
看到其容貌,柳煙華不由心中一突。
柳月清柔柔一笑,解釋道:“妹妹月清,趙姨娘所出,姐妹中排行六,在王府中大姐姐離月清住所甚遠,自是不曉得有月清的存在。”
對于柳煙華認不出自己,柳月清完全沒有半點的不高興。
柳月清?
柳煙華努力搜尋,仍是得不到眼前這個優雅大氣的妹妹資料。但想起柳王府後院妻妾甚多,兒女自是成群,自己認不得也是正常事。
自己“病”了這麽久,若說識得眼前人那才叫做怪事。
柳煙華微笑,“原來是六妹妹,姐姐這些病得厲害,如今突然大好,識不得人莫見怪。”
柳月清微笑搖搖頭,“大姐姐說的是哪裏話,那些年大姐姐不喜歡讓人靠近,妹妹我又深居簡出,不識得是自然之事。”
“月清啊,快快坐下,你大姐姐的病初愈,莫圍着。”連氏低喚回柳月清。
柳煙華也應和着,“六妹妹且莫站着,累着自個。”
柳月清福了福身,得休應了一聲,伴着連氏身側坐了下來,連氏滿意地看着眼前的柳月清。
“你大姐姐身子不太好,往後,多過府來陪陪你大姐姐。”連氏頓了頓,又道:“聽趙姨娘說,月清琴棋書畫,改日啊,也讓你大姐姐帶着去碎玉軒給你的大姐夫一道讨教。難得遇上月清這般的人兒,溟兒指定歡喜!”
柳月清微微一笑,低羞着臉,眼波盈盈。
柳煙華挑挑眉,看來連氏非常的滿意自己的這個六妹妹。
“都是姨娘誇大,月清不過是略知一二,與大姐夫相比自是不能的。”柳月清含羞而語,神态謙虛。
想來柳月清是見過了葉溟,以往葉溟呆在家中,根本就沒多少機會讓那些女人瞧着。突然想起,那日葉溟往柳王府跑,必然是那個時候,這個六妹妹是見着了他。
以葉溟模樣出色,氣勢重,權位高,加上脾氣看起來很好,這樣的男人最是吸引女人的眼球。
像柳月清這樣的庶出,若能嫁給這樣位高權重的丞相做妾,地位也是非同小可。
柳煙華看着連氏拉着她一道在那邊研究佛經,不禁眯了眯眼。
讨得連氏如此高興,這一回十有成事了。
柳月清雖是個庶出,卻是個有才華的。
趙姨娘精心培養着這麽一個女兒,就是希望将來她能嫁得個好的,然後用她那一身才華和手段從正室那裏奪得丈夫的寵愛。
若葉溟當真是喜極了這個女子,擡做平妻也不是不可能的。
小樓内,柳煙華安安靜靜地喝着茶,眼睛時不時瞟了幾下過去。連氏則興趣味橫溢的的與其探讨着佛經。
柳月清表現得十分得體,卻似懂得比那些老一輩的還要多些。
因出身王府,庶出的也會請一些教學到家中獨個教導這些庶出子女,而柳月清卻是下了不少的功夫。
柳月清人長得美,也會做人,更懂得多。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子,放在任何男人面前,必然會選擇這樣的女子做妻子,而不是她柳煙華。
以往柳煙華自負懂得多,如今放在這個古代裏,卻顯得自己什麽也不會,什麽也比不得他人,一無事處。
看着柳月清,柳煙華暗自低歎。
聽她們講完了她聽不懂的佛經,又陪着連氏到後方園子去散心,看花,聊天……
這些事對柳煙華甚爲無聊,還不如回她的靜昕閣去研究醫書。
柳煙華走在兩人身後,聽着柳月清偶爾吟上幾句詩詞,得來連氏的連連誇贊!柳月清隻頻頻謙虛,更得連氏看好。
柳月清偶爾回頭問侯柳煙華幾句,比如在她吟完一詩,回過頭去讓柳煙華也湊合個數。那個時候,柳煙華就認爲柳月清是不是故意的,她幾歲時就癡傻掉了,這些年都不曾學過任何東西。
若她柳煙華突然吟得出好詩出來,這才吓死她們。
而這種穿幫得過份的事,柳煙華自是不會做。
連氏自是不滿意柳煙華這種懦弱,一無事處的媳婦。不會讨人歡心,看到那張臉更是讓她心煩意亂。
所以,每一次見到柳煙華都是那種冷冷淡淡的表情。甚至是不喜歡看柳煙華的眼睛,經久觀察來看,柳煙華就發現了這一點。
柳王府與葉府一個東一個西,雖然都在皇城腳下,但卻離得偏遠了些。
到柳月清在葉府用了晚膳後,就被連氏留住了下來。
就将柳月清按排住在靜昕閣旁邊的小翠樓裏,小翠樓出來,從碎玉軒那邊過來的人,若是走正道就會經過此地。
做此安排,連氏是想着葉溟若是去靜昕閣就會遇上柳月清,除非葉溟住反方向,抄着小路過來。
做母親的,自是了解自己的兒子。以兒子的性子,隻要想去靜昕閣就會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柳煙華的人,必然不會抄着小路過來。
柳煙華陪了她們一天,回到靜昕閣裏,就已經完全沒有心思再去研究什麽醫書了。
“夫人,入夜了,風吹着涼。”
身後有人拿了披風披上肩頭,柳煙華坐在院子裏,一手拿着書卷,一手輕輕翻閱。但若仔細瞧她的眼神,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書卷上。
站在身後的綠柳替她披了披風,落後退一步,左右相看了一眼,眉眼裏有掩不去的憂心,“夫人,那位六小姐似乎很得老夫人的喜歡。”綠柳試探性地道了一句。
綠柳一出聲,其他人都偷偷看着柳煙華的反應。
柳煙華翻了一頁書,隻輕輕嗯了一聲,又沒了其他反應。
“老夫人将六小姐按排在小翠樓裏,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夫人您不能再坐視不管了。”綠柳急勸道。
柳煙華仍是一聲嗯,又沒了下文。
“夫人。”
柳煙華耳朵動了動,突然收起書卷,扭頭看向院門。
張媽媽從外邊走了進來,沖柳煙華福了福身。這個張媽媽是從葉溟那邊派過來的,做事一向沉默,不多事。
柳煙華對其還算是滿意,見她從外走進來,問道:“可是誰過來了?”
張媽媽點頭,道:“是六小姐過來了。”
沒有意外,将手中的書卷遞到綠柳手中,沖小喬道:“準備些熱茶,點心。”
小喬應聲去準備。
柳月清過來時,又換了一件衣裳,白長紗裙,珍珠白的寬絲帶淡淡绾起烏黑飄逸的及腰長發,卻散發出了一股仙子般的氣質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細細一縷銀流蘇,精緻的玉顔上施有一層薄薄的粉黛,未有過多的修飾,卻絲毫不失傾國傾城的姿色,腰間的綠色金線勾勒出完美的姿态。
望着這樣的一個白紗美人,就連柳煙華也有那麽一瞬間失神。
白日時,那面容定是她刻意遮掩了過去,才讓她覺得沒有過多的驚豔。
現在看來,她的這個六妹妹亦是個聰明人。在柳王府,有一個柳丹燕在,她是不敢多露出些什麽,以免引起對方的嫉妒,有心要毀滅這樣的美。
但從見過葉溟後,少女情素被激發,對方又是這般位高權重之人。而且,那日看到的葉溟,病情似沒有傳聞中不能下床那麽嚴重。她是想賭一把,賭葉溟不會死。
因爲柳煙華是個剛“醒”過來的人,心思單純,未必能争得過她。
柳煙華一副吃驚地看着柳月清,表情生動可愛,看起來還有些癡傻。
“六妹妹,你真漂亮!”
柳月清突見柳煙華這般誇獎,又露出如此可愛的表情,不由嘴角飛揚,眼神閃亮。
“大姐姐才是漂亮呢,如若不然,怎會得三皇子和大姐夫的青睐!”柳月清似無意的提了三皇子。
柳煙華當是沒有聽到,錯了過去,滿心歡快地拉過柳月清的手臂,“來來,陪我聊聊天,六妹妹自是不知,自從來了葉府,大姐姐就盼着有一個人能像六妹妹這般陪在身側。”
柳月清卻微微一笑,任着柳煙華的拉着坐在院内的藤椅上,中央桌幾上早早就擺了熱茶,點心。
“大姐姐有大姐夫日夜陪伴,又得了全部的疼寵,大姐姐還愁個些什麽!”柳月清抿唇一笑,那神情似好姐妹之間的倜傥。
柳煙華狀似羞澀低頭,聲音壓低,“六妹妹說什麽呢,我與夫君不是你們想像的那個樣……”
柳月清眼神微微一閃,盯在柳煙華身上半響,似想到了些什麽,道,“大姐夫看起來似真的疼大姐姐,難不成姐夫對大姐姐不好?”
說到此處,臉上已露出了憂色。
柳煙華搖搖頭,隻是笑了笑,打斷了她話,“六妹妹嘗嘗這茶點,夏日吃涼茶最是精神,這可是四皇子走訪民間時帶回的糕點,雪貴妃見我喜歡便差人送過府來!我吃着甚是爽口!”
柳月清見其不願多說葉溟的事,自是粘着了一小塊往嘴裏放去,細嚼碎,吃相甚是斯文優雅。對比柳煙華一口吞入腹的動作,就是一個天差地别。
“如何?”柳煙華滿懷期待地看着柳月清。
柳月清被她那一雙純淨的黑瞳明豔豔地盯着,心下不由有些虛,一向鎮定的她,也不知爲什麽,對上這樣的一雙純真的眼睛,竟有些慌意。
“嗯,有茶的甘甜,入口繞香。”柳月清笑着贊揚。
“平日裏也沒有什麽可做,姐姐我隻會些吃的,卻不似六妹妹這般多才多藝。改日有個時間,還多勞六妹妹教導一番!”說到自己的一無事處,柳煙華那雙睜得亮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來。
如此模樣,讓柳月清也忍不住起了憐憫心思,這般樣子的柳煙華若是讓男人瞧了過去,也不知會掀起怎樣的效果。
柳煙華也有十七的年華,身子已經完全長開了,最是讓男人見了欲罷不能。特别是那雙永遠閃着純真的黑瞳,像是有魔力般,深深的吸引着人。
柳月清一向以爲自己的容貌已經算是傾城之姿,如今對比眼前樸素打扮的女子,卻有一份自愧不如。
葉溟那樣的人,她又該如何争取?
想起連氏的喜歡,柳月清鬥智大起,現在不管葉溟喜歡不喜歡她,隻要老夫人喜歡自己,讓她做葉溟的妾室。
以她的手段,定會在葉府裏站穩腳步,奪了葉溟對柳煙華的寵愛。
柳煙華這樣一無事處的女子,容易惹事,又不知該如何讨男人歡心。以葉溟那樣的身份地位,終有一日會倦了這樣的妻子。
“妹妹不過略懂些,姐姐莫取笑了妹妹!”柳月清低轉過頭去,似被誇得臉紅。
“是是是……姐姐不笑,誇還來不及呢,怎麽會笑。母親都着急着喜歡的人,姐姐我怎敢取笑。”柳煙華笑嘻嘻地又吃了一口糕點。
柳月清低眉含笑,偶擡頭環視靜昕閣的院子,突見綠柳手中正拿着一卷書,不由奇道:“咦?大姐姐将才是在讀書?”
柳月清最喜受收集一些古書,讀一些稀奇書卷,所以,見綠柳手中拿着的書卷,雙眼早已亮了起來。
柳煙華順着柳月清的目光看過去,見綠柳未來及放手中的書卷,垂首站在側邊上。突然聽得柳月清這般問來,擡眸看向柳煙華,似要尋問的意思。
柳煙華卻是微微一笑,“我兒時識字不多,病好後,很多東西都要學些。所以,就讓綠柳這丫頭念些古玩的書集來聽聽,也好打發時間。”
十年前的柳煙華不過七歲,識的字自是不多。那時的她就跟個男孩子一樣,喜歡一些男孩子的東西。
也許是因爲跟兩個男孩子混玩在一塊,喜好也跟别的女孩子不同。
“姐姐以後若是不嫌棄,妹妹日日過來教姐姐識些字,姐姐若是有什麽想學的,妹妹自當勉強當姐姐的先生!”柳月清說這話時眼神忽閃忽閃的,笑意滿盈。
如此這般,讓人不覺得她剛剛說的話有貶低他人的意思,反添幾許喜慶,讨人喜歡。
柳煙華笑如花,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那真是太好了!如此,就勞妹妹了!”
柳月清自是歡喜不得,隻要能伴在柳煙華身側,那麽見着那個人的機會就會多了些。想到那個如嫡仙般的男人,臉孔兒不禁微微發紅。
畢竟還是個十四歲的丫頭,情豆初開,剛巧又是碰上了那樣高高在上的男人。
柳煙華似看出了她心中想法,捧了茶呷了一口。
“姐姐還跟妹妹客氣什麽,能爲大姐姐做些事,也是妹妹福氣呢!”柳月清眉眼微挑着笑意。
柳月清在柳煙華這裏再聊了半會,中間時不時的擡眸往院門處瞧去,似在等着什麽人來。
柳煙華自是清楚不過,卻也沒有點破。
待到差不多時辰時,院門外走進一個黃衣婢女,看着模樣是柳月清身邊的冬青。
冬青進了門,見過了柳煙華後,便沖着柳月清道:“小姐,夜已臨深,且讓丞相夫人好好歇息,明個兒再過來叙!”
柳月清似被丫頭點醒了般,溫溫和和地站起身,盈盈沖着柳煙華一福,“是妹妹的錯,見得姐姐歡喜過了頭,叨唠了這般久,卻忘了時辰,還望姐姐見諒。”
柳煙華也跟着站起身,笑容滿容,“怎會,倒是姐姐的不是,讓妹妹陪了這麽久,忘了妹妹今日陪了老夫人一天,許是累壞了。”說着,扭頭轉看冬青,“好生照顧着你家小姐,莫讓她再累着了。”
冬青趕緊俯身道:“是,奴婢定會盡心照顧!”
“妹妹先告退了,姐姐也早些歇息!”
柳煙華一副戀戀不舍地送着柳月清到院門口,柳月清催足了幾次才讓柳煙華站定了腳步。
站在院門,柳煙華望着那一襲白紗裙走遠,微微挑眉。
轉身看向一直守在院外的綠珠,“可是大人過來了?”
綠珠沉重地點頭,“奴婢被老夫人的人攔着了。”這也是她在告知柳煙華爲何不進來通報的原因。
若是無其他人在時,葉溟過來自是不會有人通報。但現在是非常進期,這個柳月清是要來争夫人的寵,所以一有什麽風吹草動,這幾個丫頭比她還要緊張。
柳煙華眉心微攏,“嗯。”
見柳煙華折回身,綠珠不由驚道:“夫人既然知道六小姐的心思,卻爲何還讓她去碰大人的面?”
連氏這麽按排,無非就是要給柳月清多制造機會,她要進門的事是遲早的事。現在是給葉溟好好看看,她柳月清有多麽的出色,不光是容貌上,才情上也是一等一的好。一點也不比嫡女差到哪裏去,甚至是更出色。
“她既然這麽想見,那就讓他們見好了。”柳煙華彼是大方地揮手道。
但她的大方卻遭得衆仆發出不滿,“夫人。”
“夫人,您怎麽能這般不關心自己的未來,若是大人他一眼瞧中了六小姐,這可如何是好?”綠柳越來越擔心這樣不争不奪的柳煙華。
不會讨大人的歡心也罷了,如今老夫人要給大人納妾,她竟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冷淡得就像大人不是她的夫君,卻像是與她無關的陌生人。
柳煙華見衆仆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歎息道:“正因爲我很關心我自己的未來,所以才讓他們見面。”
衆仆一愣,不明白她這種事不關己的行爲,怎麽說是在爲自己的未來打算?
“夫人,現在不是您顯示大度之時,您與大人之間好不容易緩和了一些。這個時候,有六小姐這樣的人介入,隻怕……”就連在一旁從不多嘴的張媽媽也若心婆口的想要開口勸說。
柳煙華玉手一擺,“好了,都回去吧。”
若是葉溟是那種見了一面就受其誘惑的男人,那麽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在柳月清介入之時,也是柳煙華試探葉溟之時。
深深望了一眼,那一抹沒入黑暗的白點,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理會,折身回屋。
“小姐,已經出靜昕閣了!”冬青提着燈籠,提醒了柳月清一句。
柳月清一聽,暗松了一口氣,腳步也緩了些。
“冬青,你說我這樣做是對是錯?”柳月清有些喃喃望月而語,似有些迷茫。
冬青卻是搖搖頭,“小姐既已做出了選擇,那麽就必須走下去。”
“以往我怕着會随意指了人嫁過去,如今老天卻讓我選擇與大姐姐對抗,倒底是我的幸還是不幸?”柳月清默了默,表情有些月的朦胧,“那一日,真不該見的。”
那一日若不見,也不會有那麽驚鴻一瞥。她的心也不會動,以至到不可收實的地步。
“小姐,來了!”冬青突指前言幽暗處移動的燈火道。
葉溟緩步而來,幽暗的燈火照得他那張嫡仙俊臉尤爲立體,沉靜的神色,溫柔且深邃的眼瞳正靜望着前方。
假山亭台樓榭,細細的流水聲從假山邊傳來,在這樣的夏日黑夜裏,徒添一份靜逸的美妙。
看着那個修長的身影越走越近,柳月清那顆心似要飛了出來般。
就要看到了……
輕且穩的腳步聲,低沉溫和的說話聲,都讓柳月清幾欲要忍不住飛跑過去。
但是,她不能。
忍耐了這麽久,盼得這樣的男人,她不能有半點的出錯。
“大人,夜已深,夫人那邊怕已睡下了,您的身體實在是不宜再折磨了。”絡歡提着燈籠,走在葉溟的身側,勸說道。
“嗯。過去看看就回。”葉溟心思完全是飛了般要過去,若不是今日出府辦公事,早早就過來了。
剛回到府,就聽到了這樣的事,他就來不及做别的,就匆匆來了靜昕閣。
母親要爲他納妾,煙華心裏必然更恨自己。
想得到,當她接到母親遞過來的東西時的表情是有多麽的傷心難過,想到這裏,葉溟一顆心都糾了起來。
接着就是一陣悶咳,腳步更是加快了些。
柳月清一轉過假山,站在池水邊的小道前定住,心跳加快,卻不敢直視對方。盈盈福身,清聲道:“月清見過姐夫!”
她不稱丞相,卻是親近地叫了聲姐夫。
葉溟正憂心着柳煙華的反應,突見中途被人攔了路,擡頭望去卻是一名白衣少女,頓了頓。
“月清?”男子低潤好聽的聲調從她的頭頂穿過,由着這個男子的口中聽得他如此親呢叫喚自己的名,柳月清整個血液都跟着沸騰了起來。
“是!”她低喃而應,羞意倦倦,不敢擡頭望着心上人。
“柳王府六小姐。”這一回,葉溟笃定道。
“是!”柳月清應和着,聞得男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味,沁人,心跳得更狂,臉孔羞紅,“月清方才從大姐姐處出來,卻不巧遇上了姐夫!姐夫這般匆匆,可是要去見姐姐?”
葉溟一聽到這裏,溫和的眼神帶了些溫柔,“你說,你剛從靜昕閣出來?”
柳月清道:“是!”
葉溟擡頭望了眼靜昕閣處微亮的燈光,眉心不由輕輕展開,又望向柳月清。
柳月清本來就在偷偷擡頭望他,忽見他突然轉回來看自己,忙羞怯得低回頭。
“今日她的心情可好?”這話突然問得有些小心翼翼,卻也溫和。
柳月清有些微愣,不曾想過,堂堂丞相會是這般與自己說話,但傳念一想,他全是爲了靜昕閣的那位,心口悶悶堵着。
“姐姐今日一直笑得開懷,還與月清一道品茶談聊,看着無任何異樣。姐姐還道讓妹妹往後多往靜昕閣去,甚是喜歡妹妹長住于葉府,日日陪伴。”柳月清聲音清淡悠悠,似刹有其事。
葉溟聽了此話,臉色微變。
黑暗裏,瞧得不清他的眼神。
但柳月清明顯的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心下歡喜,更是抓住了這一點。
“還有說些什麽。”葉溟稍然握住了拳,抿着一陣的咳嗽,聲音也跟着沉了幾分。
柳月清羞得低下頭,吱唔了半響,才紅着臉道:“還,還叫妹妹往後,盡心伺候姐夫,姐妹同心,不分彼此……”
葉溟看向柳月清的眼神沉了沉,“姐妹同心,不分彼此嗎?”他低聲重複,聽不出他半分的心思。
而旁邊的絡歡早就慌了,正欲開口卻住了嘴。
柳月清羞澀地嗯了一聲,如蚊細咬。
“咳咳……”
清寂的空氣裏,突然響起男子急急的悶咳,幾乎是想着将肺也一并咳了出來。
柳月清大驚,擡頭見葉溟死死地捂住唇,血腥味隐隐傳來,微弱的火光之下,那節骨分明的手縫間流溢出豔色的紅。
柳月清叫了一聲,顫抖着身子就要上前扶過脆弱的男子,絡歡卻是搶先了一步扶過了葉溟。
“大人……”
叫着這一聲時,絡歡以責怪的眼神瞪視向柳月清。
但早已急得哭的柳月清哪裏還看得到他眼中的責備,也七手八腳地從懷裏掏出了帕子要替葉溟擦拭嘴角邊的血液。
聞得一股淡香味,葉溟卻是皺眉,邊咳邊下意識地揮了手去擋。
柳月清一慌,人也跟着沒站穩,向後退了幾步。
冬青見狀,徒地向柳月清的身後看去,蓦地瞪大了眼,伸手過去想要抓住她的人,卻已來不及了。
隻聽得“噗通”的一聲,池水被一重物炸開。
柳月清“啊”的一聲,接着就是幾個撲打,在水裏上下喊着救命。
“啊!小姐,小姐……”冬青大驚失色就要撲上去。
這邊,葉溟越咳越急,而忙着顧葉溟的絡歡根本就當沒見着眼前一幕般,隻是聽到丫頭冬青的叫喊,狠狠地皺眉。
“丞相大人,救救小姐,小姐她不會遊水……大人……”冬青幾次試着要下水,奈何,池水似乎有些深,她根本就勾不着,又見柳月清那般上上下下地掙紮着,眼見着就要沉了下去,哭着轉過頭去就要扯葉溟的衣服。
葉溟卻是咳着轉身,讓她撲了個空,絡歡沉着臉擋開她。
之後,葉溟卻是咳着就走,絡歡對冬青的哭救更是置之不理。
“大人,大人,救救小姐,小姐她就要沉了……”冬青驚恐地瞪着葉溟沉步而去的背影,想起葉溟正難受着,含着淚,咬牙扭身就往深池裏跳下去。
又聽得“噗通”一聲響,絡歡挑眉回頭看了一眼。
葉溟眼神微冷,突然停住,深吸了一口氣,取出幹淨的帕子拭去血迹,無力卻清冷道:“既是姐妹同心,就讓靜昕閣的人來救。”
絡歡愣了愣,然後點點頭,卻覺得大人有些古怪。
大人這是想要淹死那位六小姐,夫人那邊若是真的不管,那位六小姐還真的可能……絡歡無奈歎息。
葉溟人也不去靜昕閣了,聽得她歡歡喜喜,他哪還有半點心情。
丞相大人上了脾氣,接下來整個碎玉軒的人都不好受,怕是連整個葉府都不得好受。
絡歡回頭看了一眼,還聽得那對主仆在水裏撲着的聲音,搖搖頭,憂心地虛扶着葉溟回走。
柳煙華正要解衣就寝,突然聽到外頭有人匆匆跑了進來。
“夫人,夫人,不好了……”是小喬的聲音。
綠柳正接過柳煙華的外衣,突然見小喬莽莽撞撞的沖進來,連基本的禮都省了。
“什麽不好了,夫人就要就寝了,你這般慌慌張張的沖進來,是皮癢了……”綠柳瞪了小喬一眼,喝道。
柳煙華卻是挑眉問道:“何事這般慌張。”
“是,是六小姐她……”小喬喘着息斷斷續續地道來。
柳煙華更加皺眉,“她怎麽了。”
“落水了,六小姐她落水了……是大人那邊的人來通報的,說,說讓您去救……大人他已經折回了碎玉軒。”小喬好不容易說完,又大喘了一口氣。
柳煙華一愣,腦袋有些反應不過來。
“遭了!”柳煙華一把拔開擋在前面的兩人,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夫人,夫人……”綠柳拿着外衣未放,跟着追了出去。
一衆人匆匆出了靜昕閣,柳煙華提着礙事的裙擺,踏着青石子路跑,一邊急着叫來綠柳和綠珠,“綠柳綠珠,你們會武,先過去救人,晚了就來不及了。”
柳煙華已經聽不到那邊有半點聲音了,不由急喚了綠柳和綠珠。
兩婢見主子這般着急,也管不得那麽多,飛跑了過去。
柳煙華本來可以快些跑,但慌歸慌,也不忘掩飾一二,這葉府中大把的暗衛在暗中盯着,她可不能爲一個柳月清徹底的暴露。
柳煙華一衆人趕到時,對面正巧是連氏領着衆婢過來。
綠柳和綠珠已将主仆救了上來,卻是沒了反應,似乎吃了很多水進肚,腹上有些鼓。
柳煙華皺眉奔上去,二話不說兩手壓向柳月清的肚腹,一口水一口水的壓出來。
連氏臉色都變得鐵青,沒想成柳月清會落水,眼神責怪地飛向柳煙華,“還快去請大夫過來。”
身側的劉媽媽馬上喚人去傳了大夫過來。
“這倒底是怎麽回事?我聽說月清往你的靜昕閣回來時落了水。”連氏連連責問着柳煙華。
柳煙華應也沒應聲,最後一使力壓了一下,吃水過多的柳月清終于是大咳了一聲,将最後一口水噴吐了出來。
“咳咳……”
聽到咳聲連氏也顧不得去責問柳煙華,忙着撫上柳月清濕貼蒼白臉上的發絲,無比心疼地道:“可憐的孩子,好好的怎地就出了這般事!”
“老夫人,先将六小姐扶回小翠樓吧!六小姐這一身濕衣裳也該是換下來,大夫馬上就過來了。”青碧忙道。
連氏反應過來,叫了幾個丫鬟将人扶回小翠樓。
柳月清半清醒半昏的被人換上了幹淨的衣裳,重新躺回床榻上時,臉色蒼白得吓人,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柳月清本就一個脆弱的小女子,這般受了驚,在水中掙紮太久,喝水喝得滿腹。這會兒,連眼睛都睜不開了,直接昏死了過去。
她身邊的丫鬟冬青還好些,顯然是不會水,卻是硬要下水去試圖拖人上來。冬青下水去拉人,反而更害了柳月清吃更多的水。
葉府的大夫過來把了脈,隻說休養幾日便無礙,這也多虧了柳煙華将她肚子裏的水擠了出來。
柳月清是在最後送一口氣時被救上來的,也幸得現今是炎炎夏日,而非是大冬日,否則也有得她受的。
柳煙華站在外圍,看着大夫開藥方,連氏在一旁着急。
明明柳月清去見的是葉溟,卻是爲何突然落水無人理會?而且還是由葉溟那邊的人來報,卻不救?
似乎想到了什麽,柳煙華眉毛挑了挑。
不會是葉溟那小子将柳月清踢下水吧?
柳月清可不是那種令人讨厭的人,以葉溟的性子必然不會這麽做才是,但卻爲何是他的人來報?
安撫妥當柳月清的事,連氏讓人好生伺候後,一轉身就對上柳煙華,聲音帶着嚴厲。
“你且跟過來,月清的事,你給我好好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說着,頭也不回地出了小翠樓,往着正屋廳去。
柳煙華無奈歎息,這柳月清若是真死在她的靜昕閣外,麻煩可就大了。
“是。”柳煙華低頭跟出。
綠柳與綠珠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擔憂。
兩人相互點了點頭,綠珠稍然落後數步,然後退出人群,往碎玉軒去。
連氏一臉沉重地坐在正坐上,厲色看着垂首于前的柳煙華,“說說,這倒底是怎麽一回事。月清從梅花樓回來時還好端端的,怎麽到了你這就出了這等事?命差點都沒了。”
柳煙華頭隐隐作痛,連氏認爲自己醋勁大吃,對柳月清下狠手。葉溟還真會給自己找事,柳煙華也隻能無奈低首。
“身爲堂堂丞相夫人,就這點氣量,如何爲人妻?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連氏見其不說話,氣怒得拍桌。
柳煙華狠狠地皺眉,明着是她将葉溟過來的消息交給柳月清,現在卻将氣撒在她的身上,給她扣罪名,擺明是想打壓她,聽着連氏的指責,柳煙華沖着地面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