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着一前一後踏着夕晖往回走,光線将影子拉長,又離得近,兩道影子便親密無間交纏在一起。
沈蔚然走在後面,一直将視線投在箫晟身上。他背脊挺拔,顯示出威武不屈的堅韌;他肩膀寬闊,看着十分可靠;他風姿卓越,身形偉岸,不愧爲萬萬人之上的年輕帝王。隻這麽來看,不能不說很不錯。這樣一個不錯的人在她面前,她若還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情。
尚未走了不過一半的路程,箫晟突然住了步子,也不說話好似等着沈蔚然先開口問他。沈蔚然沒辜負他的一片苦心,在他毫無征兆停下步子,自己差點兒撞上去之前止住了腳步,又往後退了兩步,忙問道,“皇上可是有何事?”
高福全和徐熹跟在兩人身後瞧見這一幕,皆憋了笑。箫晟雖未回頭,但一樣從沈蔚然身影的晃動中知曉了全部,越發彎了嘴角。待沈蔚然開口問他,箫晟才似不經意一般說道,“不過是猛然間想起阿姝說你的茶藝很不錯,朕心裏好奇得很。不若趁着天色尚早,淑妃也讓朕見識見識這一手好茶藝?”
沈蔚然聽言明白過來,也不推拒謙虛半分,隻說,“那便得吩咐去準備好東西才可。”
箫晟略點了頭,喊了一聲,“徐熹。”
徐熹立刻接話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沈蔚然卻連忙說道,“勞煩徐熹公公尋着我的大宮女櫻桃和荔枝,她們知道該準備的東西都在哪兒。”又與箫晟說,“臣妾擅自做主,隻望皇上莫要責怪。”
“一再這般沖撞于朕,少不得是要罰你的。”箫晟沉吟了一下,很快就說,“待會兒若是那茶果真如阿姝所說十分不錯,便可免去責罰,還能有賞賜;若不是,那麽這責罰怎麽樣你都逃不了。”
也不等沈蔚然再說什麽,箫晟便讓徐熹立刻按沈蔚然說的話去辦。想到此刻沈蔚然大約是一副吃癟的樣子,依然走在前頭的箫晟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時候,竟是咧嘴笑了笑。
日落西山之前,天地間最後的光亮還沒有消失,依舊是與蕭姝一起品茶賞景的涼亭内,沈蔚然和箫晟對面而坐。
沈蔚然專心緻志的爲箫晟泡茶,每一步都謹慎小心,讓人分不清是不想被箫晟責罰還是本來就這般小心翼翼。她的每一個舉動都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有半分矯揉造作,亦不會讓人覺得畏畏縮縮,放不開手腳。沈蔚然的舉止看起來十分坦蕩,不加任何掩飾抑或修飾,隻将這牢記于心,或者該說算是刻在骨子裏的行爲都演繹出來。
她額首微垂,白色交領襯着的白皙脖頸越有幾分性感的意味,吸引人的視線。她保持着在琳琅殿待着時的一貫風格,不施任何粉黛,若細細地看去,仿若能瞧見細膩光澤皮膚上的細小絨毛,沾着暖陽的光亮。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青黑的影子在眼底。她的穿着也很随性,身上的衣裳很有些寬大,卻越顯出她的嬌小玲珑。
一個人專心緻志的泡茶,一個人專心緻志的欣賞着面前的麗色無邊,好不和諧。
沒看見之前他大概是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此刻,當他看見了這些,箫晟不能不承認,确實如那日蕭姝在他面前說的那般,光是瞧着淑妃泡茶的樣子已經能感覺到那茶水必定是十分好喝。
箫晟覺得他恍然間就明白了過來,爲何蕭姝說起來的時候會近乎是手舞足蹈的樣子,兩眼冒着崇拜的光芒。一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且在平日裏全然瞧不出來有這等功夫,對于同樣爲女子且小上淑妃一些的蕭姝來說,确實是有足夠的征服力。
沈蔚然能夠清楚的感覺到箫晟在看她,認真的在打量她,她是不怎麽覺得羞澀的。非要說原因麽,便是因爲前世的皇帝,最愛喝她泡的茶,且每次都要看着她親手泡出來才滿足,也一樣會這樣認認真真的看她。
她前世一樣是丞相之女,被家人捧在手心裏千寵萬愛着長大,未進宮前雖難免有些嬌氣,但所有不該有的性子早就在後宮裏被打磨掉了,留下來的,便是這些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技藝的東西。哪怕不算是技藝,用來博寵多少能派得上用場,也算不枉她會這些了。
“皇上請品茶。”沈蔚然将斟出來的第一杯茶雙手遞到了箫晟面前。
箫晟瞧着她面上雖有笑,但眸子裏盡是期待又緊張的情緒,伸手接過杯盞。尚未送到嘴邊,身後高德全已先掃興開口說,“且等奴才驗過這茶水……”
果然瞧見沈蔚然霎時臉色一變,可很快就調整了過來,還是那副笑着的樣子,告罪說,“是臣妾疏忽了,皇上的飲食吃喝該更小心謹慎才對,皇上便讓高公公驗一驗這茶水吧。”
本欲制止高德全,沈蔚然這麽一說,箫晟不覺挑眉,無言将茶水遞給了高德全卻始終盯着沈蔚然看。她的笑容一變不變,他卻莫名覺得刺眼和不喜,但身爲帝王的自制讓他沒有将這情緒表露出半點。
接過高德全遞回的茶水,沒了品茶的心思,箫晟将那茶杯擱在桌上,面色多少較先前更冷淡。高德全見狀,知自己做了多餘的事情,擾了皇上的好興緻,卻沒法子。
氣氛瞬間微妙起來,沈蔚然看看箫晟,維持着笑意掂着袖子伸手去夠了茶杯,又似撒嬌一般說道,“皇上到底是嫌棄臣妾的茶藝,卻連嘗嘗都不肯,偏是公主總說好喝,讓臣妾白白歡欣了許久,往後再不敢這麽蠢兮兮的丢人了。”說着将茶杯遞至唇邊,便要喝那茶水。
箫晟神色稍緩,可沒說什麽,隻是在所有人都沒有預料之時,近乎是用奪的方式将沈蔚然手中的杯盞搶過來,跟着一飲而盡。沈蔚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這些舉動,似想要驚呼什麽,到底忍住沒有說出口,很快臉上便有了更爲燦爛的笑容。
甚至爲了掩飾自己眼中的情緒,在觸及到箫晟視線的時候,她忙低頭爲自己斟了杯茶,急急喝一口卻笨到把自己給嗆着了。這麽一連串的舉動讓箫晟忍不住嗤笑一聲,臉上竟是有了笑意。荔枝和櫻桃連忙上前爲沈蔚然撫背順氣。
好不容易緩過來的沈蔚然覺得尴尬不已,恨不得早個洞兒鑽進去藏起來教誰也找不到才好。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和箫晟讨好笑笑,自我安慰一般說道:“臣妾失了儀态,擾了皇上的興緻,這責罰恁是怎麽樣都逃不了了。”
“朕當真是沒瞧見過這麽大的人,便是喝口茶水都能給自己嗆着了的,今日當真是長了見識。”箫晟雖是這麽說,但他臉上的那點兒笑意并未遮掩或收起,“阿姝不曾欺朕,淑妃的确有一手好茶藝,朕若是真的罰你,倒是朕的不講理。依着朕先前的話,本該有賞,隻是既是失了儀态那便隻好功過相抵,不責罰亦無獎賞。淑妃可有什麽異議?”
“皇上大度不責罰于臣妾已是臣妾的幸事,高興還來不及豈敢有半分異議?臣妾謝過皇上恩典。”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要這獎賞,隻要皇帝知道了她泡得一手好茶,遲早會再次尋到琳琅殿來,現在就得了獎賞,反倒失了許多興味。
到底是興緻缺缺,最後茶也沒喝上兩杯,兩人便又散步一般往琳琅殿去。
自有宮人提着宮燈在前面照亮。沈蔚然小步跟着,和箫晟隔了點兒距離但始終是走在他身後。等到箫晟不期然微微側頭瞥了一眼她,沈蔚然才快走兩步,将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短了些。
兩人在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才回到琳琅殿,殿内早已燃起了燭火,火光搖曳,照得一室通明。
沈蔚然吩咐宮女送來溫水和幹布,第一次親自替箫晟淨手。她動作輕柔,洗得很仔細,末了再用幹布好好的擦,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幹淨水珠。箫晟感覺着她類似于呵護的動作,心裏好似被什麽抓着撓着一般癢癢的,這股異樣的感覺讓他不多安心。
宮女将晚膳擺好在桌上,箫晟撩了衣擺在桌邊坐下,掃一眼眼前的吃食隻覺得心裏那股癢癢的感覺更厲害了一些。
他在琳琅殿用膳不過這麽三兩次,可次次準備的膳食都能和他的心意,根本就讓人無法忽視這份用心和體貼。箫晟坐在那兒面無表情看着桌上吃食的樣子讓沈蔚然有些摸不着頭腦,從他在涼亭内時便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對勁,可她沒多想什麽,現在這又是怎麽了?
沈蔚然在箫晟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側頭看着箫晟頓了頓才柔聲問,“這些吃食都不和皇上的心意麽?是否需要再去另外準備……”
箫晟動了動,仍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打斷了沈蔚然的話說了句:“不必。”
這樣的舉動越是讓沈蔚然越覺得箫晟實在是怪怪的,箫晟也越是覺得自己怪怪的。最後兩人一起在詭異的沉默裏用膳,沈蔚然倒還好,箫晟再怎麽不對勁也擋不住她好好填飽肚子;箫晟卻始終是食不知味,心思根本不在這一處。
今日處理完承乾殿的事情,因知蕭姝又來尋淑妃,他才到琳琅殿來。起先是尋思從沈蔚然這裏打聽打聽蕭姝都與她說了些什麽,及至現在,他已然忘記了自己的初衷。蕭姝素來不和這後宮裏的妃嫔親近,偏偏是對沈蔚然很有好感,他便也待她和氣幾分。
可現在……
箫晟觑一眼沈蔚然,方才心裏癢癢的感覺又重新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