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殘未覺,餘光撲朔,隐約聞琴弦顫動,發花鬓白,望不穿紅顔。落下一滴兩滴血驚了琴上灰,透過一張傾城的笑靥,卷起淩雲醉一場夢。
一聲尖叫堵在喉嚨口,泰妍唇色發白地從夢魇中驚起,他雙手摁在胸口慢慢平息自己的氣息,好詭異的夢。等她緩過神來才察覺哪裏不對勁,珉豪不在房裏,此時已是深更。泰妍披了件單衣,重又挑起新燭,亮堂了的房間,卻帶給她點點失落。
泰妍隻知道早些時候,山上來了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其中一人甚是貌美,而且和珉豪好像很有交情的模樣。安頓完些雜事,珉豪就出了房間讓自己先睡,到此時仍未歸。
榻前擱着忘喝的藥,想必已經涼透了,泰妍挪開目光不打算喝下。剛才那個夢境有種說不出的詭異,還隐隐感覺那個看不透容顔的人能使人心痛。泰妍長吐一口氣,晃晃腦袋不去想它,緊了緊披在身上的衣服邁出了房間。
“後來鍾铉把我救下了,珉豪你知道嗎,我以爲我金姬範這輩子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姬範用手在自己的眼睛周圍圍成一圈,看着天空中隐爍的星辰。火花的氣息一直未變,隻是物是人非的感覺異樣,這不是悲傷而是惆怅。
珉豪沒說話,安靜地聽着姬範說着這十年時間裏她在永水的所見所聞,他當然知道姬範指的是十年前那場充滿惡腥的屠殺,雖然不知道出賣爹娘有《毒說》的人是誰,但是那卻澆滅了兩個孩子對人心的期許。
“開始我還以爲,他隻是想買我,永水的男人大多都一個樣子,有妻兒的無妻兒的……”姬範樂此不疲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裏說着親身經曆,卻淡然,“那麽你呢珉豪?這十年來,一直都是一個人?”
“嗯。遇上李泰妍以後不是了。”珉豪今晚第一次開口,“你吃了不少苦。”
“沒你多。我還沒見到你說的李泰妍呢,說說看。”姬範終于放下手來,看着珉豪,十載未謀,那個兒時乖巧聰穎的男孩轉眼就成了這般擔當一切的男人,英俊的臉倒是沒出乎意料,從小就是好胚子。
“說什麽?”珉豪也轉過頭,和姬範相視,姬範笑笑,兩人又默契地同時望向星星。
“什麽都可以。”
“泰妍,我說不清楚,本就是沒什麽關聯的人,但是總也放不下。前段時間,她遭人投毒,就是那一瓶。”珉豪說得輕松,姬範卻反應很大。
“什麽?!那她現在有事沒?你那毒的解藥有了沒?!”
“沒有。但是姬範你别慌,她不會死的。她不能死。”珉豪難得溫柔地吐着心聲。
姬範盯着珉豪看了幾秒,撲哧笑了:“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成親?”
“她還沒答應呢。”珉豪露出愁色,姬範在一旁笑得更歡實了,可以說是開懷地笑了一回。
泰妍是循着笑聲來的,瞧見兩人并肩站在一起,那個未曾謀面的人笑起來也好看,笑聲也動聽,側過臉來能隐約看見她漂亮的丹鳳眼。夜風陣陣過,三人的衣袂飄起,唯泰妍的身子骨柔弱得仿佛細柳無依。
“阿嚏——”泰妍果然還是着了涼,珉豪聞聲立刻轉過身,一見泰妍衣衫單薄地站在風裏,眼神裏堆起心疼和責備。姬範看戲似的看着這模樣的珉豪,真可謂看過那麽多好角也沒見過這麽難得的場景。
“怎麽就這樣出來了?”珉豪快速走向泰妍,褪下自己的外衫,一把披上泰妍的肩,随後又把泰妍一整個身子攬進懷裏,“沒有我陪,睡不着了嗎?”
聽見這句話,姬範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想要看到這個叫李泰妍的人究竟是何等人也,竟給崔珉豪脫胎換骨了。
“我睡着了的,誰要你陪!”泰妍雖賭氣卻沒有推開珉豪,如此溫暖的懷抱将方才的失落一掃而空,泰妍不願承認自己内心的感受,隻閉嘴取暖。她也想知道今日尋來火花山自稱是珉豪昔日老友的人是什麽人。
珉豪收緊雙臂,緊緊把泰妍抱在懷裏,腦袋貼在泰妍的腦袋上,什麽話也沒說,臉上卻浮起了笑意。
姬範無奈地搖搖頭:“崔珉豪,你還不快回去,想凍死你的心肝嗎?”
泰妍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珉豪尴尬地清清喉嚨,向泰妍介紹姬範。
“行了,黑漆漆的多沒勁,明天白天再正式介紹吧,好不好?”姬範雖看不清珉豪懷裏的人到底是何容顔,但估摸着是個好胚子,不然又怎的讓珉豪也被勾了去。
“嗯……嗯。”泰妍縮在珉豪懷裏,随珉豪回去,姬範一人微笑着看着相互依偎的背影,滿足地笑出了聲。
珉豪攜泰妍快步回了房,掩上門回頭看見涼透了的藥,珉豪頓時面帶愠色,真的是不能讓人放心。泰妍見珉豪臉色不好看,乖乖躲回被窩裏老實待着。
“那個……我困了睡着了,忘記了……”泰妍想想還是先解釋一下比較好,說完又乖乖縮了回去。
“藥也不喝,這麽大半夜的還跑出去,穿這麽點衣服,你身子骨怎麽受得了啊。”珉豪掩上窗,來到榻前,這麽涼的藥喝了也不好,很是浪費了。
“還不是你這麽晚沒回來啊!我一醒來什麽人都沒……”泰妍說到一半突然住了口,憋紅了臉縮回被子裏,賭氣地皺着眉。珉豪怔了片刻,端起要一口氣含進嘴裏,單膝跪上床,鼓着包子臉扳過泰妍的臉。
“你幹嘛?!唔!”泰妍還沒想是怎麽一回事,珉豪的嘴就堵了上來,霸道地撬開她的嘴,緩緩将藥吐了進去。藥略微帶了苦澀,因爲涼了所以苦味更濃,經珉豪這麽一含,泰妍喝下的要就不那麽涼苦了。隻是珉豪微微曲了眉,而泰妍則是紅透了臉。
“咳咳……”一大口藥不間隙地灌下去,泰妍嗆得猛勁咳嗽,珉豪抿抿嘴,苦澀的味道餘留在唇齒間,漸漸轉成了甘甜。他俯下身,再一次覆上泰妍的唇,略帶霸道地将泰妍的手圈在自己胸前。
原本很反抗的泰妍漸漸地被吻得沒了方向,珉豪的舌溫柔但強勢地侵略着泰妍唇齒間的每一個角落,舌入深處,泰妍不經有些支持不住,雙手不自覺環上了珉豪的脖頸,配合着他。好不容易才結束的深吻,分離的雙唇間連着晶瑩的絲,泰妍大口喘着氣,珉豪坐在床邊,撫過泰妍嬌羞的臉龐,忍不住在她微微腫起的櫻唇上又輕吻一下。
“泰妍,讓我娶你吧。”珉豪沒有詢問,沒有商量,簡簡單單用了平實的語調。泰妍猶猶豫豫地迎上珉豪的目光,輕咬着下嘴皮,不知該說什麽。方才突如其來的吻,弄得泰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包括剛才的失落感都讓泰妍害怕,怎麽自己會是這樣。而況,自己的出身根本配不上像珉豪這樣的人,而自己的經曆更是不足以向他啓齒。
珉豪褪下衣服,鑽進被褥裏,擁着泰妍:“泰妍,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泰妍點點頭,既然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抉擇,不如就先順自己的感覺,萬事總會有結果的。
珉豪撫上自己右臉頰上那道已經不怎麽明顯的疤,眼神無力地散開去,往事黏滞終還是被扯了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眼神停留在泰妍的臉上,下定了決心就算是焚心之痛也無妨。
泰妍對視着這雙變得脆弱,泛紅的眼睛,将頭靠過去抵住珉豪的腦門,無聲地給珉豪力量。
“這道疤是十年前留下的,那場大火毫無征兆地燒進了火花村。我的爹娘是那時候數一數二的毒鴛鴦,隻可惜一本《毒說》……”
火勢因事先埋伏好的稻草,迅速蹿進火花村,邊緣的幾戶人家甚至來不及逃走就葬身火海,全家覆滅。不知是誰在江湖上賣出消息稱隻要得到崔氏的獨門毒籍《毒說》就能毫不費力地稱霸江湖。消息一經傳出,血腥便飓風襲來,很快殺到了崔氏門前。
“交出《毒說》者不死!!”村子裏到處都是這樣的叫嚣,年僅九歲的小珉豪被突如其來的殺戮吓得方寸全無,崔父沖進珉豪的房間,将小珉豪死死護在身後,叫他不要出聲。
随崔父一同闖進屋子的還有幾個蒙了面的持刀殺手,臉上濺着血,門外不斷傳來人們的慘叫聲。珉豪透過衣服縫隙看見這些恐懼的畫面,憋着沒有叫出聲。
“我們沒有《毒說》,你們别再繼續犯錯了回去吧!”
聲音零碎,劍刺穿了崔父的胸膛,刃止于小珉豪的右臉頰,生父的血噴薄而出,濺在小珉豪的臉上,眼淚決堤,但小珉豪卻感覺到來自父親的更重的壓力,将他死死護在身後。
等到崔母找到珉豪的時候,絕望的哭聲從她嘴裏發出,她搬開丈夫的屍體,扶起珉豪,顫抖着擦去珉豪臉上的血,淚水模糊了她的容顔,她從懷裏掏出一本書,塞進珉豪的衣服裏,抱起珉豪沖出火海。
“不要怕!跟娘走!”
兩人逃出房子的時候撞上慌亂中失神的姬範,便一同帶出了村子,而崔母卻沖了回去。
後來,那群人翻遍了崔氏家邸,也沒有找到《毒說》,此事就不了了之了,當然衆人皆知,崔氏獨苗崔珉豪并沒有死隻是消失,但江湖上人對《毒說》一說都持緘口不言的态度,那段不光彩的殺戮便在江湖上失了風聲,直到毒王現世,江湖才又開始不安地騷動起來,而這已是後話。
珉豪舔了舔幹澀的唇,咬掉翹起的唇皮。那一晚的事情,他從來不曾去回憶過,太殘忍,太無助,爹娘就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而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泰妍擦了擦眼淚,盯着珉豪臉上那道淡淡的傷疤,她不知道原來菩昭和蕊所說的珉豪的絕望竟是那樣殘忍的過去,忍不住就把手放了上去,輕輕摩挲着疤痕。
“已經不疼了。”珉豪眯起眼睛,笑得像個小孩,大手覆上泰妍的手,交疊在一起。
“那這裏呢?”泰妍另一隻手蓋在珉豪心髒的位置。
“有一點。”珉豪還是笑,把眼睛眯得緊緊的,濕潤的睫毛在燭光中閃着光,泰妍看着這樣強顔歡笑的珉豪,才看穿毒王的真正面目,寂寞築成他的牢籠,讓所有人都誤以爲他是一個不近人的高傲者。泰妍回憶起之前蕊和菩昭向自己說起過珉豪并不是他表面看起來的樣子,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心疼這樣子的珉豪,眼淚就忍不住劃落。珉豪擁住泰妍,輕拍着他的後背。
“傻,别哭了,我都沒事了,這麽多年下來我真的已經沒事了。”珉豪感受着小小身軀裏傳來的熱量,一定也吃了太多的苦,不然又怎麽會在這裏相逢。
火花什麽時候,被默許爲世間集悲苦人兒的地方了。
“有記憶開始我就是在流浪,李家以前應該是大戶人家吧,但是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家。”泰妍靠在珉豪懷裏,不停地流眼淚,可能是珉豪的過去太殘酷,也可能是正巧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她好想哭一場,很久很久地放肆地大哭一場,“我有一個妹妹,她已經死了。如果我沒能爬上這座山,那麽我可能也已經死了……”
珉豪沒有再問下去關于泰妍更多的故事,雖然他很想知道她在無重經曆了些什麽。他怕觸碰到泰妍記憶的痛穴,來日方長,他可以慢慢知道。
夜深時,珉豪默默地替泰妍蓋上被子,兩人第一次一同入眠。
近拂曉時分,樸有天出現在火花一處絕壁之下,像是等待着什麽人,面色略帶警惕。直到一個人悄悄出現在他身後,才略松了口氣。
“怎麽樣?我沒來晚吧?”有天壓低聲音,從懷裏拿出靈絕根交到拿人手裏。
“再遲我就扛不住了……”那人接過靈絕根握在手裏,“有什麽任務嗎?”
“李泰妍,昌珉認爲除崔珉豪必先從李泰妍身上下手。”有天四下張望着留意動靜,“沒人發現你吧?”
“沒有,我知道了,昨夜來了兩人,其中一人是崔珉豪舊交。”那人說話聲音很虛弱,緊緊握着手裏的靈絕草。
“想必是那一夜一起逃過劫難的另一個孩子,這暫且還不是重點,你隻要做到别讓崔珉豪發現你不是藥人就好。”有天拍拍那人的肩,“辛苦你了,在這裏。”
那人低下頭,臉上說不出什麽表情,萬般的無奈卻隻是淺淺苦笑:“她怎麽樣了?沒有危險吧?”
“你放心,無重會的人遵守了承諾暫時還沒有對她怎麽樣,昌珉還在想辦法要人。”有天意思要離開了,天邊的雲彩染上了橘色,再不走怕生事端。臨走時,他說,“大家都是不得已的,和無重會勾結本不是我會之願,你再堅持一段時間。”
“本就是我最合适在這裏潛伏,我心甘情願,隻要她沒事。”那人掰下一小段靈絕根,把剩下的藏起來,一躍跳上平地,“隻要沈昌珉他遵守約定,在期限範圍内把她救出來。”
有天緊了緊喉嚨,笑了笑轉身離開。
那人将手中一小段送進嘴裏咀嚼,表情痛苦,脖子一仰通通咽了下去。
等我,一定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