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始皇立威



鹹-陽宮西殿的議政廳中,嬴政高踞三級台階最上一層的龍席,負責文書紀錄的李斯的席位設于他後側處。

次一層坐着太後朱姬,她旁邊有一個空座是國師的座位,不過自從李良實授軍職後,這些天都在軍隊裏呆着,很少上朝了。

其他大臣分列兩旁,席地而坐。

一邊是呂不韋、蔡澤、王绾和蒙骜,另一邊是徐先、鹿公、王颔三人。

當讨論到鄭國渠一事時,昌平君神色凝重地進來禀告,說李良有急事求見,衆人大感愕然。

嬴政自然心中有數,立即命昌平君把李良召入來。

李良昂然進廳,行過君臣之禮後,把整件事陳說出來,然後道:“此事本屬臣下職權範圍内的事,可是呂雄口口聲聲說要由呂相評理,由于事關呂相清譽,臣下不敢私自處理,故報上來望由儲君、太後和呂相定奪。”

呂不韋氣得臉都青了,大怒道:“這混賬家夥現在那裏?”隻看這麽一句話,就可知呂不韋的專橫。

在這種情況下,隻有在身爲儲君的嬴政表示意見後,才輪得到其他人說話,呂不韋如此霸氣迫人地發言,實犯了不分尊卑先後之罪。

而他雖表示出對呂雄的不滿,卻仍是以家長責怪下輩的口氣,非是秉公處理的态度。

嬴政早有準備,從容道:“右相國請勿動氣,首先讓我們把事情弄個一清二楚。”

轉向朱姬道:“太後!王兒這麽做對嗎?”

朱姬望着階下傲然挺立的李良,鳳目射出無比複雜的神情,又瞥了正瞪着她打眼色的呂不韋,幽幽歎道:“照王兒的意思辦吧!”

在這種情況下,她隻有支持自己的愛兒。

鹿公徐先等露出訝異之色,想不到這年輕的儲君,竟有應付複雜危機的大将之風。

任何明眼人都可看出,此事牽涉到呂不韋和李良的鬥争。事情可大可小。

嬴政壓下心中興奮,不理呂不韋,向李良平靜地道:“呂邦之所以尚未犯下淫行,隻是因及時被人揭發,不能得手,此乃嚴重罪行,不知項卿家是否有人證?”

李良道:“那對夫婦正在廳外候命。可立即召來,讓儲君問話。”

蔡澤插入道:“儲君明監,此等小事,盡可發往都律所處理,不用勞神。微臣認爲當前急務,應是弄清楚呂副統領是否因出于誤會。一時意氣下與李統領發生沖撞,緻冒犯了李統領。都騎都衛兩軍,乃城防兩大支柱,最重要是以和爲貴,化幹戈爲玉帛,請儲君明察。”

這番話自是明幫呂雄。

蔡澤乃前任宰相,地位尊崇。換了在一般情況,嬴政會給他一點情臉,但現在當然不會就此了事。

本要發言的徐先和鹿公,一時間隻好把到了咽喉的話吞回肚内去。

呂不韋容色轉緩,當其他人除李斯和李良外,均以爲嬴政會接受蔡澤的提議時,這未來的秦始皇一拍龍幾,昂然長身而起。負手步下龍階,到了朱姬席前,冷然道:“蔡卿家此言差矣!我大秦自商鞅變法,最重将遵軍法,禀守尊卑之序,故能上令下行,士卒用命。使我軍縱橫無敵,稱雄天下。”

再移前步下最低一級的台階,銳目環視衆臣,從容自若道:“若有人違反軍法。公然以下犯上,而我等卻視若罔見,此事傳了開去,對軍心影響之大,誰能估計?故對此事寡人絕不會得過且過,如真證實呂副統領确有犯下此等重罪,定須依軍法處置,不可輕饒。”

廳内人人聽得目定口呆,想不到這仍是個大孩子的儲君,能如此侃侃而論,言之成理,充滿一代霸主的氣概。

呂不韋和朱姬像是首次認識到嬴政般,愕然聽着。

隻有俯頭作卑微狀的李斯眉飛色舞,顯然這兩番話的撰稿人就是他。

鹿公振臂喝道:“好!不愧我大秦儲君,軍令如山,賞罰分明,此正是我大秦軍屢戰不敗的憑依。”

嬴政微微一笑後,見人人目光全投在自己身上,安然回到龍席坐下,威嚴地問道:“衆卿有何意見?”

蔡澤被他間接罵了一頓,還怎敢作聲?噤若寒蟬地垂下了頭。

呂不韋雖心中大怒,對這“兒子”又愛又恨,終還是不敢當着衆人公然頂撞他,而事實上他亦心知肚明這小儲君言之有理,惟有往朱姬望去,希望由她解圍。

朱姬明知呂不韋在求她相幫,若換了不是李良,她會毫不猶豫地這麽做,現在隻好詐作視如不見了。

蒙骜幹咳一聲,發言道:“國師和呂副統領,均是微臣深悉的人,本不應有此事發生。照微臣猜估,其中可能牽涉到都騎都衛兩軍一向的嫌隙,而由于兩位均上任未久,一時不察,緻生誤會,望儲君明監。”

朱姬終于點頭道:“蒙大将軍之言有理,王兒不可魯妄行事,緻傷了軍中和氣。”

呂不韋見朱姬終肯爲他說話,松了一口氣道:“這事可交由本相處理,保證不會輕饒有違軍法的人,儲君可以放心。”

嬴政、李良和李斯三人聽得大叫不妙時,一直沒有作聲的徐先長身而起,來到李良旁,淡然道:“微臣想和國師到外面走一轉,回來後始說出心中的想法,請儲君賜準!”

除了李良三人外,其他人都大爲錯愕,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李良欣然随着徐先去了後,王绾待要趁機說話,給嬴政揮手阻止道:“待左相國回來後再說吧!”

王绾想不到嬴政如此威霸,隻好把說話吞回肚内去。

議政廳在奇異的靜默裏。

衆人都不由把眼光投到嬴政這未來的秦始皇身上,像首次認識他般打量着。

他仍帶童稚的方臉露出冷靜自信的神色,坐得穩如泰山,龍目生芒,教人摸不透他心内的想法。

朱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兒子長大了。

這些天來,她忘情地與嫪毐如膠似漆,旦旦而伐,極盡男歡女愛。好借情-欲來麻醉自己,避開這冷酷的現實。

在她傳奇性的生命裏,最重要的四個男人就是莊襄王、呂不韋、李良和眼前的愛兒,但命運卻使她與他們形成了複雜難言的關系。

尤其是呂不韋下毐手害死了莊襄王,使她不知如何自處,令她愧對嬴政和李良。最要命的是切身的利益迫得她不得不與呂不韋聯成一氣,力保自己母子的地位。

隻有嫪毐能令她忘掉了一切。

在這刹那。她直覺感到與兒子間多了一道往日并不存在的鴻溝,使她再難以明白自己的儲君兒子了。

呂不韋則更是矛盾。

一直以來,他都和嬴政這“兒子”保持着非常親密的關系,對他戮力栽培,望他成材,好由父子兩人統治大秦。至乎一統天下,建立萬世不朽的霸業。

這亦是他現在要不擇手段對付李良的原因,他絕不容任何人分薄了嬴政對他的敬愛。

可是他卻從未想過嬴政會因王權而與他發生沖突,在這一刻,他卻清楚地感覺到了。

他此時仍未看破整件事是個精心設計的布局,隻以爲嬴政在秉公處理這突發的事件。

呂雄的無能和愚蠢,他早心中有數。否則就不會以管中邪爲主,呂雄爲副了。

諸萌命喪于上次出使事件,對他的實力造成了嚴重的打擊,使他在人手上的安排陣腳大亂。現在終給呂雄攪出個難以收拾的局面來。

他此際心中想到唯一的事,就是殺死李良,那他的霸業之夢,才能不受幹擾。

至于蔡澤和王绾這兩個傾向呂不韋的趨炎附勢之徒,則有如給當頭棒喝般。首次認識到嬴政手上操縱着的王權,始終是淩駕于呂不韋之上,非是任由太後和權相操縱。随着他的成長,終有一天他會成爲主事的君王。

蒙骜的想法卻較爲單純。

他之所以有今天,是拜呂不韋所賜,對呂不韋可說是死心塌地,現時他手中兵權之大。比之王有過之而無不及,成爲了呂不韋手上最大的籌碼。無論發生了什麽事,他都隻會向呂不韋效忠。

王颔的想法則比他複雜多了。

這位秦國的大将軍是個擴張主義者和好戰的軍人。

隻有南征北讨,方可使他感到生命的意義。這令他逐漸靠向呂不韋。因爲在呂不韋膽大包天的冒險精神下,正好能使他盡展所長,東侵六國。

但忽然間,他體會到這尚未成年的儲君,已隐焉表現出那種胸懷壯志,豪情蓋天的魄力和氣概,使他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鹿公這軍方最德高望重的人,是個擁護正統的大秦主義者,打一開始便不喜歡呂不韋這外人。且由于李良的關系,使他釋去了懷疑,深信嬴政乃莊襄王的骨肉,現在見到嬴政表現出色,更是打定主意,決定全力扶助這未來的明主。

殿内衆人各想各的,一時間鴉雀無聲,形成了怪異的氣氛和山雨欲來前的張力。

頃刻後徐先和李良回來了。

李良到了王旁止立不前,剩下徐先一人來到龍階之下。

徐項兩人施禮後,徐先朗朗發言道:“禀告儲君太後,微臣可以絕對保證,此事非關乎都騎都衛兩軍下面的人的派系鬥争,緻生誤會沖突。”

呂不韋不悅道:“左相國憑何說得這麽有把握呢?”

徐先以他一向不亢不卑、潇灑從容,令人易生好感的神态道:“呂邦在鹹-陽街頭,曾當衆調戲人家妻子,爲微臣路過阻止,還把呂邦訓斥了一頓,當時已覺得呂邦心中不服。剛才微臣往外走上一轉,就是要看看那對小夫妻,是否乃微臣見過的人,現經證實無誤,可知此事有其前因後果,非是都騎裏有人誣害呂邦,制造事端。至于呂雄硬闖都騎衙署,強索兒子,先拔刀劍,以下犯上一事,更是人證俱在,不容抵賴。”

衆人至此才明白他要往外走一轉的原因,連蒙骜也啞口無言。

呂不韋則恨不得親手捏死呂邦,經徐先的警告後,這小子仍是色膽包天,幹出這種蠢事來。

嬴政冷哼一聲道:“呂邦定是想在事後殺人滅口,才敢如此不把左相國的說話放在心上。”

衆人心中一寒,知道這年輕儲君,動了殺機。

這正是整個布局最微妙的地方,由于有徐先的指證,誰都不會懷疑是荊俊蓄意對付呂雄父子了。

朱姬蹙起黛眉,沉聲道:“呂邦是蓄意行事,應無疑問;可是左相國怎能肯定呂雄确是首先拔劍,以下犯上呢?”

徐先淡淡道:“因爲當時嬴盈和鹿丹兒均在場,可作見證。”

鹿公一呆道:“小丹兒怎會到了那裏去?”

呂不韋冷笑一聲道:“這事真是奇怪之極,不知李統領有何解釋?”他刻意地回避國師的稱号,隻以李良的低階軍職稱呼他,有種以勢壓人的氣勢。

衆人的眼光,全集中到立于大殿之中的李良處。

徐先當然支持李良,解圍道:“這事微臣早問過國師,不若把昌文君召來,由他解說最是恰當。”

嬴政下令道:“召昌文君!”

守門的禁衛立時将上谕傳達。

候命廳外的昌文君走進殿來,下跪禀告,把嬴盈和鹿丹兒守在宮門,苦纏李良比鬥一事說了出來。

呂不韋的臉色變得難看之極,撲了出來,下跪道:“儲君明監,呂雄如此不分尊卑上下,違抗上級命令,微臣難辭罪責,請儲君一并處分。”

今次連李良都苦笑搖頭,呂不韋這樣耍賴般把事情攬到身上,朱姬怎也不會容嬴政令呂不韋難以下台。

朱姬果然道:“相國請起,先讓哀家與王兒說幾句話,才決定如何處理此事。”

呂不韋心知肚明朱姬不會容許嬴政降罪于他,仍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道:“太後請頒布處分,微臣甘心受罰!”

朱姬見他恃寵生驕,心中暗罵,又拿他沒法,低聲對嬴政道:“右相國于我大秦勞苦功高,更由于日理萬機,有時難免管不到下面的人,王兒務要看在相國臉上,從寬處理此事。”

嬴政臉無表情的默然不語,好一會後才在衆人期待下道:“既有右相國出面求情,呂雄父子死罪可免。但今趟之事關系到我大秦軍心,凡有關人等,包括呂雄在内,全部革職,永不準再加入軍伍。呂邦則須當衆受杖五十,以儆效尤。管中邪身爲呂雄上級,治下無方,降官一級,至于統領一位,則由國師兼任。右相國請起。”

朱姬固是聽得目定口呆,呂不韋亦失了方寸,茫然站了起來,連謝恩的話也一時忘了。

李良趨前跪倒受命,暗忖這招連消帶打,使自己直接管治都衛的妙計,定是出自李斯的腦袋。

嬴政猛地立起,冷喝道:“這事就如此決定,退廷!”

衆人忙跪倒地上。

嬴政把朱姬請了起來,在禁衛和李斯簇擁下高視闊步的離開。

李良心中湧起怪異無倫的感覺,同時知道廳内這批秦國的重臣大将,如他般終于真正體會到“秦始皇”睥睨天下的氣魄和手段。

而他卻隻還是個未成年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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