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下



謝長珩陰沉着一張俊俏的臉,像是要把人撕了。

直到初盈進來,臉上神色方才轉緩幾分,----看着風吹吹就要飄走的妻子,趕忙上前招呼她進門,讓了坐,“喝點熱茶吧。”

平安低着頭捧了茶放下,無聲無息出去。

“真的縫在棉衣裏?”初盈輕聲問道。

“是。”謝長珩坐在另一旁,指關節握得發白,“不止一件,好幾件衣服夾襖裏面都有東西,布囊很小很薄,平時穿在身上根本感覺不出來。”

----既然是存心做手腳,那肯定是小心謹慎不讓人發現的。

蘇宜君是什麽人?對于謝長瑜來說,别說她做手腳,就是親自下了毒藥給他喝,隻怕也會笑眯眯喝下去。

她的一步死棋,實在算是用到了極緻。

初盈沒在多做糾纏,轉而問道:“老五的病情怎麽樣?”

“大夫讓養着。”謝長珩眼裏閃過怨恨、失望、傷痛,眼底深處,隐藏着一抹淡淡的無力,“沒人敢擔保。”

初盈沒有吱聲,----如同自己的病一樣,來的大夫總是沒句準話兒,這就說明大夫也沒把握,好不好全看病人自己。

眼下謝家真是多事之秋,靜了靜,問道:“娘那邊……,還是不要說了吧?”

自己一個養病的,小叔子一個瘋病的,底下還有兩個奶娃娃,要是再添上婆婆跟着病倒,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謝長珩颔首,“我知道,已經吩咐下去。”

“那就讓老五靜養罷。”初盈也沒有更好的主意,無聲默默。

“哼!”謝長珩卻是恨意難消,冷聲道:“老五這輩子,都是被這個女人給害了!”

謝長瑜被蘇宜君害了?初盈低頭不語,----一個現在半瘋半傻,一個已經死了,到底是誰害了誰,這兩位還真不好說清楚。

但在最初,卻是一對情深意切的愛侶。

可惜這些話不便對丈夫說,畢竟在丈夫的眼裏,總是偏心小叔子的,那麽隻能是蘇宜君有錯,----要不是她癡心妄想,又怎會造成今天的局面?

但如果蘇宜君在天有靈,隻怕卻要怨恨謝長瑜,----若非謝長瑜拉拉扯扯,單純肯定不至于去私奔,也就不會淪落爲妾,最終走到以死報仇的地步。

謝長珩眼裏閃過恨意,涼聲道:“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那口氣,恨不得要把蘇宜君挫骨揚灰!

然而事到如此,蘇宜君畢竟人已經死了,還能怎樣呢?總不能真的……,不過蘇宜君的生母和弟弟,隻怕今後的日子就艱難了。

不過自己家的事都顧不過來,哪裏還有閑心管别人。

初盈看着面帶倦色的丈夫,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長珩……,回去歇歇吧。”起身拉他,“咱們一起去看看重哥兒,陪他玩兒會兒。”

看見兒子,彼此的心情都會好一些。

******

初九這天,正好是皇帝四十歲的萬壽節。

皇帝登基有幾年了,眼下雖然還有燕王這個心腹之患,但是朝中局勢漸漸控制,太後不能再作威作福,怎麽着都應該熱鬧慶賀一番。

初盈身體虛弱不假,但是隔了一年沒有進宮,加上姐姐初慧又懷孕了,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去瞧一瞧。

一大早天還沒亮,就按照外命婦的繁瑣服飾打扮起來。

“可惜不能帶你去,小家夥。”初盈臨走前,還去看了一眼在睡夢中的兒子,----能看出眼睛是圓圓的杏眼,像自己不像丈夫,加上奶娃娃都是肉呼呼的,怎麽都瞧不出丈夫的綽約風姿,反倒虎頭虎腦的。

重哥兒還嘟了嘟嘴,在夢中翻了個身繼續睡得香甜。

到了宮裏,一番叩拜參見的儀式下來。

初盈覺得有些乏力,好在初慧是知道妹妹情況的,悄悄的吩咐了内侍照顧着,及早安排了座兒,免得把妹妹累着了。

初慧現在近八個月的身孕,行動十分不便,隻是象征性的主持了前面儀式,剩下的便暫時交予蔣昭儀,自己回了鳳栖宮歇息。

“瞧着氣色還不錯。”初盈在外面多周旋了一會兒,才偷偷溜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姐姐,還摸了摸她的肚子,“等入秋就差不多了。”

初慧擔心道:“你怎麽樣?”

當着姐姐的面,初盈哪裏敢說實話讓她擔心?隻是笑道:“我這不是好好的?重哥兒也是個能吃能睡的,瞧着不似他爹,倒越發的像個憨小子。”

初慧笑道:“小孩子能吃能睡才好,豆芽菜似的才叫人擔心呢。”

正說着話,赟哥兒和福哥兒從前面趕回來。

赟哥兒已經入學上了籠頭,加上隔了一年沒見,年紀大了些,到不似小時候那般愛撒嬌,上前叫道,“四姨。”

福哥兒也喊了一聲,----不過他是在皇宮出生長大的,和初盈并不熟。

不像赟哥兒一本正經走完禮儀,到底還是親近,湊過去笑着問道:“小表弟呢?我還沒有見過他呢。”

初盈笑道:“将來大一點,自然有機會進宮見面的。”

赟哥兒點了點頭,又看向母親的肚子,“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要是弟弟我就陪他讀書,要是妹妹我就給她好吃的。”

初慧微微一笑,“你是長兄,将來要多照顧着弟弟妹妹。”

對于她來說,這一胎如果是皇子那叫錦上添花,即便是公主也很好,反正前面都有兩個嫡子,隻要一切平安即可。

沒過多會兒,萬壽宴開席的時辰到了。

初盈坐在了母親身邊,又是一陣親密低語,----隐隐的,聽見席間有些輕微議論,不過都很隐晦,無非是擔心太後的病和皇帝的态度。

這種時候,宋氏和初盈當然慎之又慎,皆是低頭吃菜。

孫昭媛坐在主席的下側,眼見衆人把目光投向傅氏母女,又不時打量今日獨坐的王太後,再加上皇後隆起的肚子,真是叫自己心裏一陣堵得慌。

姑母一意孤行,鬧得現在皇帝也不喜歡自己。

眼看姑母病得不輕,将來姑母的事一出,孫家落敗是必然的,更何況二房又更長房不同心,----隻是自己這一輩子才開始,難道就要在皇宮裏孤獨終老?

因此滿席的人都是喜氣盈腮,獨她黯然傷神。

正吃着席,有懿慈宮的内侍匆匆過來。

----孫太後有些不好。

“皇後你有身孕走得慢,還要主持宴席。”王太後自己先站了起來,頗有幾分上位者的氣勢,不緊不慢道:“哀家帶着孫昭媛等人過去,你且不用急,等宴席吃完了再過來就是,記着小心自己的身子。”

這語氣,讓大殿内的外命婦都是一怔。

衆人心裏皆是清楚,孫太後飛揚跋扈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初盈吃完宴席回了府,等到次日,聽說孫太後昨兒并沒有大礙,----不免奇怪,既然不是突然病得重了,何以在宴席上大肆宣揚?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病了。

到底是孫太後跟皇帝賭氣?還是……,有人故意抹黑她?

若是故意抹黑……,隻怕孫太後本來隻有三分病,也要添成七分,----那個被她看不起的,當年丫頭生養的卑微皇子,如今也敢跟她叫闆了。

不過今天是皇帝大喜的日子,想來多半是後者。

謝長珩回來微微一笑,“倒也有趣。”

心情很好似的,晚上逗了兒子讓章奶娘抱走後,仍然有些睡不着,側身躺在初盈的身邊,不斷纏繞她的頭發,“若再早兩年,何曾會有今天的事……”

“哎……”初盈喊了一聲,丈夫的手慢慢的不老實,伸進了自己的衣服裏,----自從懷了重哥兒以後,都隔了一年半多沒有親熱過。

主要是丈夫擔心自己身體受不住,好幾次興起最後都算了。

要說如今雖然虛點,但也不至于一番男女之事就暈倒,隻是……,初盈自己是羞于提出來的,就拖拖拉拉到了現在。

說起來,還是因爲謝長瑜中間病倒了,婆婆才沒有顧得上長房妾室的事,倒又賺着半年清淨的日子呢。

謝長珩已經俯身下去,輕輕的嘗了一口,“今兒覺得身子怎麽樣?”

初盈有些面紅,----說不好吧丈夫擔心,說好,豈不是自己很想做點什麽?支支吾吾了半晌,細聲道:“還行……”

“我等下輕一點兒。”

初盈聞言覺得更加窘迫了,咬着唇沒出聲兒。

感受着丈夫熟門熟路的解了衣服,把自己剝得幹幹淨淨的,那些時隔一年多的熟悉感覺,在潮水般的愛撫下不斷湧來。

本來身體就有些虛,眼下被折騰的更加無力嬌軟。

“阿盈……”謝長珩一面親吻着她,一面低聲道:“眼下家裏事情多……”嘴上說着話,手上卻不知道摸向了哪裏,一陣揉捏,“等老五好轉一些,朝中的局勢再平靜一些,我就去滄州一趟……”

滄州?初盈有一刹那的恍惚,突然感覺到胸前一熱,大腦更加混亂了。

“滄州有個出名的名醫……”謝長珩将自己填進妻子的身體,感受着久違的溫暖的包圍,在意亂情迷之前,輕聲道:“一個一個的找,總有一個大夫能治好你……”

******

次日甘草進來收拾房間,----她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有些發窘,飛快的卷了被褥出去,大半個上午都沒好意思說話。

簡媽媽聞訊進來,卻是高興道:“奶奶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

到底好些沒有不清楚,不過一番魚水之歡過後,心情不錯,初盈對鏡自攬覺得氣色紅潤了些,便點頭,“是好些了。”

簡媽媽笑道:“這就對了。”又道:“奶奶隻要往好了裏想,多調養調養,将來再給四少爺添幾個弟妹,整天兒女繞膝的,有什麽煩心事都忘了。”

初盈自己别了一根碧玉簪子,扶了扶,“我也想早點好起來,不然整天偷懶,家裏的事一點都幫不上。”

外頭的事就不用說了。

眼下家裏婆婆是整天心病郁郁,小叔子瘋瘋癫癫,自己連家務事都沒有管,總是這麽養下去不像話,沒有盡到做嫡長媳的責任。

眼下七月裏,天氣依舊還是十分炎熱。

初盈不敢用冰,到了晌午端了微涼的酸梅湯解渴,還喂了重哥兒兩勺,----窗外明媚的陽光照在身上,有種雨過天晴後的溫暖和煦。

或許再養養,自己就慢慢兒的好了呢?

然而事與願違,這邊期盼的念頭還沒有琢磨完,外面就有小丫頭慌張跑來,一臉驚慌道:“大奶奶不好了!”

簡媽媽聽着不吉利,斥道:“胡說什麽?!”

“不、不好了。”那丫頭像是被吓丢了魂兒,根本顧不上禮儀,瑟瑟發抖道:“五爺他……,他、他,……投缳了。”

“你說什麽?”初盈急得失神站了起來,手上的琉璃碗“哐當”摔在地上,跌破了一個大角,還在地磚上滴溜溜亂滾,“你再說一遍?!”

那丫頭“哇”的一聲大哭,“五爺沒了。”

怎麽會出這樣的事?初盈顧不上細想,眼下丈夫還沒有回來,婆婆那邊不知道得了消息沒有,晏氏肯定早就哭暈,急忙起身,“我這就過去……”

卻是起得猛了,弄得自己一陣頭暈眼花的。

“奶奶!”簡媽媽急忙去扶她,“歇一歇,歇一歇再走。”

“走吧。”初盈急得跺腳,穩了穩心神就往外邁步。

小叔子投缳了,自己哪裏還能夠拖拖拉拉的?不然婆婆知道了,丈夫知道了,會怎麽看待自己?好好的,謝長瑜怎麽就想不開了呢!

一到五房的院子,就聽見上上下下一片抽泣哭聲。

初盈叫住一個丫頭,“你們五奶奶呢?”

還沒等人回話,就見婆婆謝夫人臉色煞白趕了過來,根本就沒瞧見自己,踉踉跄跄往裏屋奔去,“瑜哥兒!瑜哥兒……”

“娘。”初盈趕忙咬牙追上,“娘你别着急……”

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是沒有用的。

謝夫人早聽不見别人的話,隻是一步步的走到床前,看着已經斷了氣的小兒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一聲尖叫,“……我的老五啊!”

“夫人!”

“奶奶!”

屋子裏頓時亂作一團,有忙着去扶暈倒的謝夫人的,也有擋着怕撞着初盈的,還有給晏氏揉胸口的,成了一窩熱鍋上的螞蟻。

初盈喊了幾聲,奈何聲音小周圍又太嘈雜,根本沒有人聽得清。

“怎麽出了這樣的事?!”盛二奶奶聞訊趕來,----雖然面上看着着急,到底沒有其他人的悲傷,八面玲珑的安排人,“快讓夫人到側屋躺着,等下請大夫過來瞧,瞧完了再看看五奶奶。”又對初盈道:“大嫂先去隔壁歇着,這裏有我。”

初盈豈能真的過去歇着?搭着簡媽媽的手,跟着去了婆婆那邊,在旁邊找了椅子坐了,等着大夫過來診脈。

盛二奶奶在外面忙了一陣,進來道:“我已經讓長盛去宮裏報信,大哥很快就會回來的。”又裝模作樣擦了擦淚,“大嫂你說……,老五怎麽就想不開了呢。”

初盈沒空跟她做戲,問道:“五弟妹怎麽樣了?”

“還好,到底年輕。”盛二奶奶一陣感慨,唏噓道:“不過……,五弟妹也真是太年輕了。”

意思是,晏氏不到二十就要守寡做寡婦。

初盈是清楚這個妯娌的,每每想事總是讓人跟不上思路,眼下最要緊的是婆婆謝夫人,哪裏輪到考慮晏氏守寡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更何況是這麽大的一個小兒子。

婆婆原先就夭折了一個兒子,才會對小叔子多有寵溺,如今又……,這個消息隻怕難以接受,可别再把自己給氣倒了。

還有丈夫,----謝長瑜再不成器,那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而且謝長瑜是怎麽投缳的?守在身邊的丫頭婆子們,當時都做什麽去了?少不了又是要陪葬一些人,又是一番人仰馬翻。

在等待丈夫回來的時間裏,初盈覺得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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