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百裏軒剛踏出門口，阿柏叔就将一袋幹糧遞到了他面前，笑呵呵地說：“阿醜，這些幹糧你帶着路上吃，另外，我在這包袱裏放了一些銀錢，你記着别掉了。”

百裏軒感動地說：“阿柏叔，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百……我阿醜恐怕連屍身都不存在了，你的大恩大德阿醜來日一定相報。”

“好了，我原也就沒有要你報答的意思，快走吧，天黑之前方能趕到下一個小鎮。”阿柏叔擺擺手道。

百裏軒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撚着胡子的阿柏叔一眼，大步離去，毫無留戀。銘瑄他一定會回，至于要不要和夙錦相認，他始終都是有猶豫的，因爲他太清楚，相認和不相認的後果是什麽，作爲私欲而言，他自然想認，可是想到自己的慘樣，再想到夙錦還有大好的年華，卻又躊躇了。

“阿醜！阿醜！阿醜！”身後傳來女孩兒清脆的聲音。

百裏軒回過頭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孩子，他有些詫異，月芷竟然知道他要離開。爲了避開村民，還有那些無理的孩子，他才特意挑了大清早，孩子們不會出現的時候。

月芷氣喘籲籲地跑到百裏軒面前，開口質問：“阿醜，你爲什麽要離開？不是說好了，等我長大，我要嫁給你的嗎？”

百裏軒好笑地伸手揉揉她的頭，道：“月芷，你現在還小，很多事情還不懂，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不是你說想嫁給誰就嫁給誰的，若最後能嫁得如意郎君自是三生有幸，若非如此……也是個人的造化。何況，我已經有一個深愛的妻子，怎能辜負她再娶？再者，我若真在這兒等着你長大，将來你看到我的臉害怕可怎麽辦？”

月芷堅定地說：“不會，阿醜，我不會害怕的，阿醜一點都不醜。”

“好了月芷，我真的該走了，你快回去吧，别讓爹娘擔心了。還有，記好了，你該叫我阿醜哥，我比你大”說着，百裏軒轉身欲走。

月芷跑到他面前攔住他，說：“阿醜，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是因爲你覺得我還小，你要走，我絕對不會攔你，可是，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你去哪裏，這樣，等我長大以後，我就可以來找你了。”

百裏軒心中感動，說：“好，那你記住了，如果你要來找我，就到銘瑄國的皇城，隻要你喊我的名字，我一定會出現在你面前。”

月芷歪着頭，疑惑地看着他：“銘瑄國？那是什麽地方？離這兒遠嗎？是不是海的另一邊？爲什麽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好了，你的問題呀，留着問阿柏叔吧，他接觸的外人多，一定知道的，那麽，我先走了，月芷，珍重。”百裏軒拍拍月芷的肩膀，繞過她。

月芷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百裏軒有些無奈地回頭看着她，叫了聲：“月芷。”

月芷心裏慌慌的，亂亂的，眼睛也有些紅紅的，她從胸口掏出一片鐵面具，遞給百裏軒，說：“這是我今早跑遍了所有漁村的集市買到的，你戴着它，路上就不會有人欺負你了，我昨晚來找你，看到你和阿柏叔在長廊上喝酒，還聽到你說要回去，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你，所以，想要送你一件東西，這樣，隻要你看到它，就會想到我。”

“所以，你很早很早就起來，就是爲了去早市爲我買這個鐵面具？”難怪，她會那麽早出現，原來以爲是巧合，現在想來，是她有心這麽做。百裏軒心頭一熱，将月芷和鐵面具一起擁入懷中，低聲說，“月芷，謝謝你。”

月芷卻勾唇一笑，說：“不用謝我啦，總之，你要記得，将來我找到你的時候，這個面具一定要戴在你的臉上，否則，我怕你會不肯和我相認，就像，你不敢和你的娘子相認。”

百裏軒重重地點了點頭，當着月芷的面，将暖暖的鐵面具戴在了臉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月芷很開心地笑了，百裏軒背過身，說：“那麽月芷，我該走了，保重，我等着将來的一天，你會來找我。”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又補上一句，“和你的如意君一起。”

月芷臉上的笑容沉了沉，卻倔強地說：“會的，阿醜哥，你要等我。”

百裏軒不敢點頭也不敢回答，隻是快步走了出去。背上那灼熱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走了很久很久，月芷的視線還是停留在他的背影上。百裏軒歎了口氣，月芷将來，一定是個好姑娘，老天不會虧待她的。

荊陽國國界和銘瑄國國界之間隔了三個國家，分别是柑塔、戟都、傅梓，腳程需要三個多月，馬車需要一個半月，以百裏軒的身體狀況，最快也得六個月。每走一段路，他就要停下喘口氣，之間的距離并不遠。百裏軒有些頹然。

被阿柏叔救起的時候，他根本不能相信自己不但變成了可怕的醜人，連左腳也瘸了，百裏軒有帝皇的驕傲，他怎麽能忍受自己成爲一個廢人？好幾次他試圖尋死，都被阿柏叔拉了回來，還記得當時阿柏叔嚴厲地斥責他，他才慢慢地冷靜下來，過了些時候，他也接受了這殘酷的事實，又過了一段時間，他能坦然地面對村民們異樣的目光，還有那些鮮血淋淋的傷人的話語，他的心死過，又活過，到現在，卻不知道它究竟是死的還是活的，想到夙錦的時候，它跳得那麽劇烈，可是想到自己的景況，它又漸漸偃旗息鼓。

就像此時此刻，無力感緊緊包裹着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重要的不是你給她們帶去了災難，而是你在她們活着的時候一直陪在她們身邊，這就是爲人父母爲人妻兒莫大的幸福……”

阿柏叔的聲音不期然在他腦海中響起，回到銘瑄，就算再也不能以真實的自己陪在夙錦身邊，至少還可以遠遠地看着她，守着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想到這裏，百裏軒重新振作精神，站起來繼續走。茫茫曠野中，那一個渺小的身影，拖着殘缺不堪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向遠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