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在當時的特朗西特斯内部,各國暫時擺脫了外界戰事,便專心緻力于幫助帕蒂略斯人解決他們的大祭司與總督之間的争鬥。兩派人士互相拉攏盟友,導緻外國士兵和軍隊在帕蒂略斯橫行,無論是大祭司還是總督,似乎他們兩者都成爲了外國人的代表。于是在帕蒂略斯國内,一群推崇民族主義的家夥跳上了舞台,他們起初隻是在很小的範圍裏活動,可随着戰争規模的擴大,這群人的做法變得越來越激進,同時也由于這個緣故,他們的數量不斷壯大,到處都有民族主義者加入其中,組成軍隊,号稱他們将爲了帕蒂略斯公民的利益而堅持奮鬥。
原本阿斯托加與魯菲努斯二世都想要拉攏這群危險分子,可是他們發現對方完全沒有接納自己的意思,并且宣稱他們要爲了帕蒂略斯打倒一切國家的蠹蟲。于是阿斯托加和魯菲努斯二世突然之間改變了立場,他們決定友好合作,首先把他們共同的敵人消滅。但是由于兩人的指揮不利,以及他們爲民族主義者共同造成的一種受害者的姿态,使得民族主義者的勢力越發壯大,并不斷催生出狂熱的想法。
這群民族主義者爲了表明自己的立場與姿态,拉攏更多的民衆,便竭盡全力抓住許許多多細小的問題,将它們不斷荒唐的擴大化。當有一名身在利德哈姆多克的帕蒂略斯雇傭兵由于觸犯軍紀,而被開除以後,他們立刻指責利德哈姆多克人,尤其是波桑尼阿斯,聲稱對方沒有理由懲罰一個犯錯的帕蒂略斯公民。他們舉出許許多多的事例,想要進一步強化民族對立的情緒,于是他們是這樣詭辯說的:“站在波桑尼阿斯的角度來看,他們确實認爲自己做對了事情;可是在我們帕蒂略斯人看來,我們帕蒂略斯人的錯誤隻能有我們自己懲罰。”當有人諷刺他們說,如果他們沒有能力制止波桑尼阿斯方面的“正義之舉”該怎麽辦的時候,他們發出了一種恐怖的呼喊:“你們有你們的立場,我們有我們的立場,當我們發現你們永遠無法理解我們的時候,我們隻能制裁你們——即使這并非出自我們的心願——因爲你們不是帕蒂略斯人,你們永遠隻會爲自己的利益說話!”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這群民族主義者确實說出了某些可恥的現實,但是他們顯然錯的更加厲害。後來,當他們一度擊敗阿斯托加,便将自己的瘋狂行動付諸了實施,他們首先勒令歐内斯圖姆人交出一直以來的争議領土,當歐内斯圖姆人辯駁說,他們從古至今占便有這片土地,其中的居民又沒有幾個帕蒂略斯人的時候,民族主義者們激烈地争辯說:“你們是侵略者,把這片土地占領了太久的時間,而我們才是原本的主人,并且我們必須爲了自己的公民不被侵害而采取行動。”緊接着,當普萊比斯的貴族們借機用相同的理由索取一處屬于帕蒂略斯人港口的時候,這群民族主義者又辯解道:“我們的人民住在那裏,那裏的土地隻是短暫屬于過你們,你們的要求隻是強詞奪理。”他們的這些并不聰明的言論不斷引起周邊國家人民的憤慨與指責,甚至于造成了他們内部的分裂。然而當民族主義者們終于推舉出他們的“偉大領袖”尼昂,并且擊敗了一批來自敵人的大軍以後,他們信心大增,重新團結一緻,徹底撕去了自己虛僞的面紗。尼昂代表他手下的公民,直言不諱地講道:
“是的,我們就是爲了帕蒂略斯人的利益而來,我們理應堅持自己的立場,我們爲何要考慮你們的思想與利益,你們人民的生死與苦難與我們何幹?這個世界可不是靠一種共同的底線與準則推動的,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織而成。抛棄你們虛僞的面容吧!你們想要入侵帕蒂略斯,那麽你們來吧!我們帕蒂略斯公民會證明自己的勇氣與智慧。”
尼昂的這番話在特朗西特斯内部引起了劇烈的反響,有少數人熱切響應,并提出爲本民族的利益而推翻現有的軟弱政府;但大多數人則充滿了對其言論的厭惡,他們辱罵尼昂極其追随者,但這反而進一步加劇了頑固者的癫狂,面對鋪天蓋地的指責,尼昂繼續說:
“你們說我是邪惡的,沒有問題!站在你們的立場當然如此,可是在我們帕蒂略斯人的立場下,我們即是正義的化身。”
得益于阿斯托加與魯菲努斯二世兩人的緩慢行動,尼昂輕松地奪占了許多城市,在那裏駐紮喜愛自己的軍隊。緊接着,尼昂便頒布了一系列的法律,用以規範治下人民的道德與生活。其中最荒謬的幾條法律是,帕蒂略斯的公民不能以任何理由诽謗他們的偉大領袖;不能收藏并使用任何來自外國的用品;同時,對于偉大領袖的命令他們應予以無條件服從,違者可以死罪論斬。更加奇怪的是,他手底下的帕蒂略斯公民沒有對其表示出反對意見,他們或許是出于害怕,或許是出于短暫的狂熱感。之後,尼昂不出意外地表現出了一個政治家通常會展現的僞善,他早早宣布,他将在半個月後訪問某間醫院的麻風病患者,用以喚醒其他公民對麻風病人的重視和善意。但他明白麻風病是會傳染的,所以尼昂找來了幾個健康公民假扮成麻風病人,之後,尼昂在衆目睽睽之下,與他們擁抱,親吻他們的肌膚。緊接着,周圍的民衆簇擁過來,争搶着做同樣的事情,但是随着尼昂離開,人們在以後的日子裏,很自然也不再去關注真正麻風病人的生活。
不久,大權在握的尼昂變得越發殘暴,但他似乎并非單純出于個人私利,而是真真正正出于一種愚蠢的民族主義所帶來的狂熱感,在四處以強制手段規範治下公民道德的過程裏,尼昂做出了一個聳人聽聞的暴行,他居然把五百名公然打出反對民族主義旗号的公民們處以集體死刑,除了指責他們有分裂國家的行爲外,尼昂甚至指控他們“使用了外國哲學家的腐朽思想”。在行刑之前,尼昂站在五百名死囚犯的面前,向台下的民衆宣布,他們眼前的暴徒由于不願意服從法律管制,由于到處破壞帕蒂略斯人的團結,因此隻有處死他們——“我們這群懷有病态思想的同胞們”——才能使帕蒂略斯真正邁向強大之路。而在行刑結束以後,台下群衆面對着五百具無辜同胞的屍首,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高呼偉大領袖的正義英明,而尼昂則在這些無恥公民的歡呼聲中與無辜者的鮮血中返回了他那富麗堂皇的宮室。
毫無疑問,尼昂的做法與曾經反複肆虐于人類文明中的獨裁者、愛國者、宗教狂熱者的行徑并無二異,雖然他們的目的不盡相同,但他們卻做出了同樣可恥的事情。無論是愛國主義,民族主義還是宗教主義,它們一旦陷于狂熱——事實上它們總會輕易使無知大衆陷于狂熱——或者爲聰明的獨裁者所用,就會演變爲爲了集體幸福而強迫他人做出犧牲的暴行,演變成一種針對既有文明的完全破壞,最終演變成一種極端狹隘的反對世界的思考。“讓我們看看愛國主義、民族主義與宗教主義的光輝燦爛之下,多少懦夫與流氓把它們當成了最後的庇護所。”
而真正熱愛他們國家與民族的公民呢?他們大概都已被扣上賣國賊的名号,死在了流氓們的淫威之下。當時,立過無數功勳,身有殘疾,已經六十五歲的帕蒂略斯将軍奧皮納斯賦閑雜家,但他的家很輕易便被一群打着帕蒂略斯民族主義旗号,到處搜剿外國圖書繪畫雕塑的暴徒們入侵并拆毀,不僅如此,當暴徒看到奧皮納斯發出憤怒的詛咒時,他們厲聲指責奧皮納斯是賣國賊。然而,當奧皮納斯反诘說,暴徒們有沒有在戰場上殺死過任何一個外國敵人的時候,他們因爲自己的傷疤被揭露出來而顯得極爲憤怒。于是他們用棍棒把無力反抗的奧皮納斯敲死,并且剝走了奧皮納斯還算華貴的衣物以及他身上一切值錢的飾品。除了奧皮納斯之外,相同的暴徒們到處對着自己的同胞打砸搶燒——因爲外國人不是早已逃離,便是通過賄賂得到了尼昂的保護許可——用以發洩自己的殘暴本性。然而,也正是相同的一批人,當他們的所在的城市爲帕蒂略斯人阿梅代奧帶領的瑪弗羅軍隊攻陷,并且瑪弗羅士兵由于貪婪的心情而做出劫掠的行爲時,他們卻首先接近士兵,與他們沆瀣一氣,共同進行了自己的惡行。他們剛好把一種健康的民族主義心态完全調轉,以至于做出如此卑鄙無恥的勾當:面對無辜與正義的同胞大肆虐待,面對非正義而又暴虐的敵人阿谀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