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尼昂領導的帕蒂略斯民族主義者奮起抗争的日子裏,安奎利塔斯城内爆發了一場瘟疫,在瘟疫流行的那段時期,由于沒有很好的辦法對瘟疫進行治療,城裏突然蹦出來一群自稱包治百病的方術士和醫生,而他們原本的職業通常是理發師、屠夫或者乞丐。他們使用各式各樣的奇詭方法治療感染疫疾的病人,或者是那些想要預防疾病的公民,其中最流行的手段則是放血,有些手段相對溫和的“醫生”使用螞蝗,而粗暴點的“醫生”則直接使用利刃割開他們覺得适合放血的肌膚。當然,或許是由于屠戶們幹慣了給動物大放血的事情,他們也經常割斷病人的動脈,以至于病人失血過多而死去。雖然不專業的醫生經常由于自己的失誤而遭到控訴與制裁,政府也爲此頒布了極其嚴格的從醫法令,可是越來越多的病人依然迷信放血的辦法能夠治療自己。因爲有時候找不到願意給自己放血的醫生,他們便獨自做這些危險的事情,并經常因此而絕望地死去。由于以上事故,當時在安奎利塔斯出現了這樣一句諷刺的言語:“想活命的人快點前往戰場吧,我們在戰場上,比在醫生刀下的存活率更高。”
雖然就像過往的疫情一樣,安奎利塔斯人仍然沒有找到對應藥物,但這次瘟疫的傳染性并不強烈,因此它在造成了不大不小破壞以後便逐漸衰退下去。這時候,城内的人恢複了正常的生活,富人們便開始指責窮人們肮髒的生活方式導緻了瘟疫的爆發,而窮人們則抨擊富人們“各家自掃門前雪”,一邊破壞環境一邊推脫負責的做法。尤其是那些住在富人區附近的屠戶,他們說,如果不是爲了滿足富豪們終日齧噬鮮肉的想法,他們才不會願意來到城中狹窄的街巷裏生活,因爲污濁的空氣令他們感到厭惡,并且極其不利于自己家人的健康。雙方就這樣互相诘責,并且嘗試勸服十人政府采取足夠有效的制裁舉措,不是針對環境,而是針對他們的敵人。
但十人政府沒有理會城中居民的争吵,他們把自己的注意力正确地放在了如何改善肮髒的城市環境上面。他們擴充了清潔員的規模,提高了他們的工資,尤其是爲那些疏通排污管道者的待遇。然後,他們給私自建立新管道,把污物排放到他人家中;随意傾倒髒污至街外或者尼基塔斯河中等等的行爲制定了巨額罰款,分别提高到過去的三十倍之多。除此之外,他們又想了許許多多其他的辦法規範城市的衛生,其中也不乏略顯滑稽的建議和措施。比方說,因爲考慮到富人都會在高地或者河流上遊建造房屋,他們經常用水把髒污沖到下面的窮人區那裏,十人政府提議今後安奎利塔斯城内的房屋應該整齊劃一,高低一緻,就像凱裏尼亞人曾經擁有的改變一切的氣勢一樣,把城市建設的更加整齊,不過這條耗資巨大且沒有強制力的建議沒有人理會,并且多虧無人理會,安奎利塔斯城中的建築才沒有走上凱裏尼亞人逐漸步入的千面劃一之絕路。
也是在尼昂即将落敗的日子裏,安奎利塔斯學者米拉内斯的《世界帝國》付梓出版。這本小冊子迅速在安奎利塔斯國内,緊接着又在整個特朗西特斯,以及普利斯提莫、帕路斯、加爾馬納各國廣爲流傳。雖然米拉内斯的說法不是一個新穎的觀點,但他卻是将這一觀點的影響力大爲推進的首功之臣。對其能在安奎利塔斯國内流傳甚廣,米拉内斯自己也感到十分驚訝,他坦言道:“我本來以爲人們會質問我這本書政治理念的可實現性,并諷刺我是一個腦袋懸挂在理想界的人物。”
而“世界帝國”的建立之所以如此受到安奎利塔斯人的推崇,這或許是由于平民們對不久前仍然打着國家大義之旗号呐喊的獨裁者的厭惡,對現實戰事頻繁的不滿,對莫加洛人或者凱裏尼亞人的統治感到懷念,也可能隻是一個長期民族教育成果的顯現。不管怎麽說,當時的安奎利塔斯民衆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世界性的帝國上,并且他們以非常執着的态度去力圖實現它。對狂熱的民族份子而言,米拉内斯構想中的世界帝國是最危險的事情,因爲他們認爲自己是世界上最優越的種族,并可以像對待奴隸一樣奴役其他種族,爲此他們大肆抨擊米拉内斯的缺謀少智,并用極盡下賤與肮髒的語言攻擊米拉内斯。但是他們立即遭到了世界帝國支持者們的攻擊,并很快銷聲匿迹。雖然他們口頭上講要爲自己的民族國家奉獻生命在所不惜,可是他們在現實裏可恥的所作所爲與其他打着種種誇張旗号炫耀的家夥簡直如出一轍。
至于面對當時零零散散傳到米拉内斯耳中的指責聲音,米拉内斯是這樣回答的:“見識短淺的人永遠無法意識到世界帝國的偉大與現實性。”同時,米拉内斯也提醒他那些看似狂熱的崇拜者,讓他們認真觀察一下一切不以正義爲标杆而發動的戰争将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将産生怎麽樣的無盡破壞。顯而易見,由于世界帝國的理念引起了轟動,這足以證明在加爾馬納、特朗西特斯、普利斯提莫與帕路斯等地區的民衆,仍然大多熱愛和平,而并不相信什麽種族優越,國家至上的荒謬理論。相對而言,世界帝國的說法被安維赫、薩赫利人的政府所嚴厲抵制,他們往往這樣提醒自己的民衆,世界帝國是不可實現的謬論,而他們的國民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壯大自己國家,消滅外敵之上。是的,我們能夠在薩赫利人與安維赫人的政治中看到許多自相抵觸的荒唐辯解,這是由于他們一方面害怕在世界範圍内成爲衆矢之的,一方面又不願放棄唾手可得的私人利益的産物。
當然,所謂的世界帝國浪潮持續了大概十年時間,便逐漸消散了。然而,其影響已經一點點紮根在許多民族的精神内部,并且成爲了世界上具有正義與道德者——即使他們經常被嘲笑爲不切實際的理想家——不懈努力的追求。當然在這其中,就像人們曾經打着宗教、國家和民族的旗号爲自己謀取私利一樣,在世界帝國的口号興起以後,許多人便轉投到正義旗下,期待在這裏能爲自己剝取更多利益。
拯救世界的理論從古至今層出不窮,他們不需要人類做出什麽樣的自我犧牲,隻需要他們放棄一點點自私的想法,然而即使如此,荒唐的人類卻始終不肯這樣做。他們有無數種理由反駁能夠反駁拯救世界的想法,但其緣由總能歸結于一點,即他們并不願放棄已經屬于,或者尚未屬于自己的那些利益——或者說,他們的理智仍然屈服于某些可怕的欲望。這群人甚至招緻了老奸巨猾的商人埃克托的鄙夷,埃克托說過這樣一句話:“聰明人自然會明白世界帝國和共同底線的建立能帶來多大利益,隻有十足的傻瓜才會覺得非正義的戰争與殘殺能給他們應有的報酬。這個世界上已經發生過多少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難道奴隸制在被廢除前不也被認爲天經地義,受神庇佑的事情嗎?早晚有一天,你們會接受我們那些幸福後人的審判,讓他們好好看看你們那醜陋的嘴臉——一邊自誇品德優秀,一邊叫嚣着挑動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