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林靈的心仍舊不能平靜。

她将一路緊緊捏在手心的一個青綠色的藥瓶拿了出來，打開瓶塞，湊近聞了聞，一股馥郁的香氣襲來。她的心一緊，連忙将瓶塞蓋住，猛地将小藥瓶藏到了枕頭底下。

這個小藥瓶是國師給她的，讓她每日吃一粒裏頭的藥丸，這樣才能保證她身體裏血的純度。而這藥丸名曰“嗜血丸”，很詭異恐怖的名字，雖然國師說這種藥丸的功效隻是加強血至陰的純度，但林靈總覺得是要給她換血似的。

要她每天吃一粒，她如何敢吃？

可萬一她到時候想回去呢，豈不是自己白白破壞了這好時機？

林靈猶豫着，還是遲疑的将藥瓶拿出來，取出一顆，慢慢的放進了嘴巴裏。

現在吃了，不代表以後會用着，但是不吃的話，以後後悔都沒得用了。

“王妃，秦候府的人送帖子來了。”林靈剛将藥丸吞下肚子，彩霞就拿着紅豔的帖子走了進來。

林靈摸了摸肚子，吃下去跟沒吃一樣的，雖然香氣很濃，但沒有味道，放進嘴裏就化了，看來這藥丸對身體應該是沒有傷害的。林靈将藥瓶藏好，接過彩霞手中的帖子，随意的打開，這一看，便愣住了。

秦老夫人與薄夫人的速度還真快，這才幾天啊，帖子就寫出來了，這喜帖紅豔豔的，邊上包着金紙，帖子内的文字飄逸沉穩，也是下了大工夫的，整體看起來奢華高貴。日子就定在這個月月底，時間上真的很趕。但秦老夫人急于秦以岩成親，薄府對這門親事又喜聞樂見，月底成親也算是正常了。

在林靈覺得正常的事情，馬小格卻暗暗地責怪秦老夫人心急。

與薄家聯姻，是秦老夫人一直盼望的事情，馬小格也一直都知道。她一直在暗暗謀劃着，如何在薄大小姐進門之前成爲秦以岩的妾室，但計劃還未開始實施，她就被皇後娘娘召進了宮中，一去大半個月，很多事情就這麽被耽擱了。

而要成爲秦侯府的姨娘，必須得到秦老夫人的承認，再就是秦小侯爺的點頭。

秦老夫人那裏，她自認爲沒有任何問題，但是秦小侯爺那裏，她已經足足思考了三年了，方法是有的。但，如果成功了，她便可以順理成章的成爲秦侯府的馬姨娘，如果失敗了，那……估計她是再也沒有臉面待在秦侯府了。

馬小格看了一眼手中的托盤，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侯爺，今日你在外忙了一天，我特意讓廚房炖了湯，補身子的。”

秦以岩打開門，見是馬小格，結果托盤笑道：“這麽晚了，你就别忙活了，早些休息。”

馬小格搖搖頭，低低的說道：“侯爺，本來我不該來打擾你，但是有些話再不說的話，就沒有機會了……”她的頭越來越低，厚厚的劉海将眼睛和臉頰遮的嚴嚴實實，好像也将她的情緒也一并掩藏起來了。

秦以岩笑了笑，說道：“有什麽話明日說也可……”

“侯爺，我實在是找不到人來說了，你就成全我吧！”馬小格的聲音微微的顫抖着，卻帶着一絲不可抗拒的堅決，她擡起頭，眼底滿是果決，邁步走進了書房，雙手交叉握着，雙目緊緊地盯着秦以岩。

秦以岩拿着托盤也走了進來，将湯盅放在了書桌上，與馬小格對視，沉默着沒有說話。

這個女孩是林靈的好姐們，在秦侯府住了三年有餘。同住在一片屋檐下，他怎會看不透這個女孩的心思呢？但，他不喜歡她，他之所以那麽照拂她，無非是因爲她是小靈的朋友。他就等着可可成親後再爲她說一門好親事，即使沒有和小靈在一起，他也不會跟馬小格在一起的。

此刻夜很深，她滿懷心思的來到書房，能說的話可想而知。

而就在這個月月底，他就要迎娶薄府的大小姐薄一珠了。

這個女子，他從未見過，但娘親和可可都說合适，那便合适了罷。

“侯爺，你馬上就成親了。”馬小格苦澀的笑道，“薄大小姐就要成爲這秦侯府的女主人了，從此以後，這秦侯府也不再需要我了……侯爺，這三年，小格感謝你和秦老夫人的照顧，若是沒有你們，哪會有我現在？”

秦以岩有些黯然：“馬道婆在秦侯府不幸身亡，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馬小格苦笑，是啊，娘親無辜身亡，是秦侯府收留她的主要原因。

而她留在秦侯府的理由是爲了替娘親報仇，可是三年過去了，仇家還是沒有找到。反而是，她一點也不願意離開這裏了，這秦侯府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在打理，府裏的每一個下人她都認識，這裏早就是她的家裏，叫她怎麽離開？

“侯爺，我在侯府已經三年了，是時候該離開了，在這個世上，我就隻有小靈一個好姐妹，所以我決定去投奔她，至少，她還是堂堂清王爺的正妃。”馬小格緩緩的說道，一字一句，每個字都特别的清晰，“但是，我想錯了，她……她過得并不如我想的那般風光，她的苦也隻有我能夠看到了……所以我不打算去麻煩她了，等忙完侯府娶親之事，我就告辭回泉州了……”

“小靈，她過得如何不好？”秦以岩突然問道，神色有些頹然。

馬小格就突然滿不是滋味起來，但這一點又恰恰讓她松了一口氣，至少她的計劃是對的。

她早就料到秦以岩與林靈之間是有着某種情愫的，她一直以爲這種情誼很淡很淡，但是沒想到秦老夫人開始重視起來，這才知道，原來秦以岩的感情早就深根發芽了。他不願意娶妻，整日沉浸在政事之中，雖然秦侯府的威名一日一日的遠播，但秦老夫人的頭發也一根一根的發白了。

秦以岩不願意成親，原因是沒有遇見對的人。

那個對的人就是林靈沒錯了。

馬小格頓了頓，悠悠的說道：“小靈她就是個刀子在豆腐心的人，王府裏的侍妾雖然都被她打發走了，但她沒有下狠心，依舊善待那些侍妾。可侯爺你應該也聽說過，京城裏的人都把她說成了什麽樣的人了？蛇蠍心腸、手段殘忍、善妒婦人……因爲這些，皇後娘娘把小靈掌家之權都分給了陳側妃。這也便罷了，隻要有清王爺的寵愛，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呢？可是，我上次去清王府的時候，看到小靈眼睛都是紅的，眼簾下都是烏青，清王爺再娶側妃，傷透了小靈的心……我還去做什麽呢？給她添麻煩嗎？”

秦以岩沉默着，沒有說話，轉身走到窗前，仰頭望着那并不明朗的月亮。

當初，他就不應該放手讓林靈去泉州；當初，他就應該早一點把林靈接回侯府；當初，他在王府新婚之夜就該強行将林靈帶走……太多太多的錯過，才導緻今日的愧疚不安和遺憾。這個世界，沒有如果，沒有假設，即便時間能夠倒流，林靈怕也不會跟他走吧。

秦以岩滿嘴的苦澀，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

心裏腦海裏浮現的，都是那張臉。

“侯爺，雖說喝酒傷身，但此情此景，喝酒也無妨。”馬小格突然遞過一小盞酒杯過來，與秦以岩一人一杯，“我就要離開這我生活了三年的秦侯府，真的舍不得，侯爺，我們就幹了這一杯吧。”

“你……知道？”秦以岩握着酒杯，遲疑的說道。

馬小格輕輕地擦了擦嘴角：“我和小靈那麽好的朋友，怎麽會不知道呢？她什麽都會跟我說，她對侯爺也是有情的，但是造化弄人，有緣無分，能放下就放下吧。侯爺，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你要向前看，月底薄大小姐就要進門了，侯爺還是收拾好心情準備開始新的生活吧。”

“你說的沒錯，事情過去就過去了。”秦以岩仰頭，将一杯酒喝了下去，又轉身提起書桌上的酒壺，一杯又一杯的往嘴裏灌。他的心裏全是苦澀，這是他第一次從他人的嘴裏聽到林靈也對他有情的話，明明兩情相悅，爲什麽沒能在一起？

“侯爺，一杯足矣！”馬小格連忙奪回了秦以岩手中的酒壺，“侯爺你明日還要上朝，現在也很晚了，還是早些休息吧！”

秦以岩苦笑着說道：“小格，你且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說着，他搶過馬小格手裏的酒壺，直接仰頭往嘴裏倒去，然後踉踉跄跄的跌坐在了書桌邊的靠椅上。

“侯爺，侯爺……在這兒睡會着涼的！”馬小格推着秦以岩，卻沒有得到絲毫的回應。

她勾了勾嘴角，這醉天香真是有效，不過一小指甲蓋的量就讓秦以岩這麽迅速的醉了過去。

她不再多想，吃力的扶起秦以岩，朝廂房走去。

月亮慢慢的從雲層從浮現出來，清冷的月光灑滿了大地。

天還未亮，秦可可就被管事的婆子喚醒了，說是侯府新院子的修繕出問題了，請她去看一看。月底就要迎娶侯府夫人了，這蓋新院子的事情立刻就被提到了日程上，務必要在本月内修繕完成。這件事情本來與秦可可沒有任何關系的，但一上午，老管家沒有尋到一向管家的馬小格的人影，侯爺要上朝，秦老夫人不管事情，那就隻能來請這位大小姐拿主意了。

“今兒個真是奇了，一向任勞任怨的馬小格竟然偷懶去了，好啊，我一定要在娘親面前狠狠告她一狀！”秦可可一邊說着，一邊跟着老管家去新院子處。路過書房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丫環滿臉通紅的站在書房門口，手足無措的樣子。

“你在這兒做什麽？也想偷懶是不是！”秦可可走過去怒道。

那丫環連連擺手：“不……小姐，裏面……”她說話結結巴巴的，說到後面頭越垂越低。她是每日來書房打掃衛生的，侯爺總會深夜在此處理政事，不容他人打擾，她也隻能第二日來，誰料……

“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也不知道這馬小格怎麽甄選的丫頭！”說着，秦可可一把推開書房的門，隻見地上宣紙紛飛，書桌上還有歪倒的酒壺和酒杯，屋子裏滿是酒味。她眉頭一皺，擡眼看向書房後專供休憩的廂房，快速的走了進去。

“啊！”秦可可在掀開簾子的那一刹那就看到了床榻上赤身熟睡的兩個人，兩人均背對着門口，她也沒看清，臉頰瞬間绯紅，回身跑了出來，“管家，派幾個省事的婆子進去收拾收拾！本小姐倒是要看看，是誰敢在哥哥的書房裏行這苟且之事！”

聽到秦可可的話，老管家臉色大變，行事極快，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立刻來到了書房。

“侯……候爺……”幾個婆子掀被子的手頓住了，齊齊跪下身來行禮。

秦以岩按了按發痛的額角，睜開眼睛看着跪在床下的婆子們，不悅的道：“你們在此作甚？”

“是小姐讓老奴來……”一個婆子弱弱的說道，不是說有小厮和丫環在侯爺的書房裏苟且麽？怎麽掀開被子看到的竟然是王爺？那……睡在旁邊的女子是誰？

秦以岩坐起身，拿起一邊的衣服披上，扭頭卻愣住了，一張女子的睡顔就在他的身側。

昨夜的事情斷斷續續的在腦海裏了回放。

“你們先下去！”秦以岩冷冷的說道，猛地拉下床上的紗幔，望着身邊熟睡的女子，蓦地歎了一口氣。

“裏面竟然是哥哥？”秦可可在外間高聲道，“哥哥，你今日怎麽沒有去早朝？還有，究竟是怎麽回事？那個女人是誰？你快穿好衣服出來啊，我有好多話要問你！”

秦以岩動作緩慢的穿好衣服，想要喚醒馬小格，但想到外間不停鬧騰的秦可可，就禁了音。

昨夜之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他辜負了馬小格，若是林靈知道了，怕是對他失望之極吧。秦以岩苦笑，沒能與林靈在一起，那麽和誰在一起又有什麽關系呢？如果馬小格願意，那麽，納她爲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反正……也就那樣了。

“侯爺，我不會爲難你，明日我就會離開侯府。”馬小格突然睜開眼睛，語氣淡漠，“你什麽都不用說了，先去跟小姐解釋一番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你……”秦以岩的話卡在嗓子口，還是什麽都沒有說，起身出了裏間。

外面立刻傳來秦可可不停追問的聲音，叽叽喳喳的，秦以岩卻一直報以沉默，什麽都沒有透露。

馬小格做起來，慢條斯理的穿好衣服，這一步已經走出去了，就再也沒法回頭了。

“你在秦侯府不辭辛勞的打理家事三年有餘，我哪會就這麽讓你走？”秦老夫人停住了敲木魚的手，緩緩睜開眼睛看着馬小格，“你且安心住着，你的親事我已經托人去說了，怕是這幾日就有結果了。”

“老夫人，您誤會了。”馬小格低低的說道，“實在是此處不留人……”

秦老夫人猛地站起來：“定是可可那個丫頭又爲難你了，你放心，我會好好說她的。”

“不是，小姐沒有爲難我……”馬小格歎了一口氣，“老夫人，小格真的要告辭了，要不然會有許多誤會。小格早就把秦侯府當做了自己的家，隻希望家宅安甯，隻有小格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老夫人莫要留了，小格去意已決。”

“到底是怎麽回事？”秦老夫人皺起眉，嚴厲的看着馬小格。

馬小格的心蓦地一抖，瞬間淚眼迷蒙，捂住了嘴：“老夫人還是去問侯爺吧……”說着，轉身跑了出去，但那低低的哭泣之音還是傳進了秦老夫人的耳朵裏。

秦老夫人站起身來，擰着眉，吩咐身側的人：“你去将侯爺喚來。”

馬小格回到住處，慢慢的收拾着行禮，每一件衣物都收拾的極爲沉重。

如果秦小侯爺留下了她，那她就成功了；如果沒有留下，那她也就隻能離開了。馬小格摸了摸肚子，假設這裏有了一顆小種子，那才是真的成功了。可是，沒有那麽快，到了那個時候在确定名分的話，她一定會被侯府裏的人辱罵。

呵呵，隻希望秦老夫人能多疼她一些。

她的要求并不高，隻要能留在秦侯府裏就好，成爲妾又怎麽樣呢？

如果秦老夫人不打算管這件事情，那她就真的隻有去找林靈替她出面了。

正想着，廂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秦老夫人與秦以岩一同走了進來。

“小格，不管怎麽說，是這孩子負了你，總不能辜負了你還讓你走，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秦老夫人淡淡的說道，冷冷的看向秦以岩，“說吧，你打算怎麽辦？”

馬小格沒有說話，一雙眼睛期待的望着秦以岩。

但，令她失望的是，秦以岩也沒有說話，同樣保持着沉默。

她苦笑一聲，背過身去，說道：“薄小姐馬上就要進門了，我還是趁早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