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九章同爲身不由己人
程志超吸了吸鼻子,苦笑道:“出了事,總得有一個背黑鍋的,老顧再牛,也隻不過是個兵,在領導們看在,隻要是個兵,重要xing就不如連長他們。這件事已經驚動了集團軍,如果不意思意思,對上面沒有辦法交待。老顧倒黴,就是那個背黑鍋的,寫聯名信也未必能有用。”
“總得試一試吧,老實說,老顧那個人真不錯,比我們那個班長要強得多了。”
程志超微微一笑:“六班長的xing格多好啊,像你這号的,在老顧手底下非得讓他收拾死不可。但是在六班長手,我看你的日子過得蠻滋潤的嘛,兩個月的時間不到,連煙都學會了。”
趙濟勇看了看自己手裏抽了一半的煙,撇着嘴搖了搖頭:“班長這個人的xing格是不錯的,對我們也挺好,可是不知道爲什麽,總覺得他身上缺了點兵味,不像老顧,一看就是一個純爺們。如果讓我選的話,我倒是甯可在老顧的手底下當兵。”
“你還真想在部隊幹一輩子?”
“幹一行愛一行呗,咱們已經被抓了壯丁了,跑是跑不回去了。既然來了這麽一回,總得留下點什麽吧?如果魂吃等死的魂兩年,這個兵還真就不如不當。”
程志超默然,像他這種所謂的将門虎子,别看臭毛病一大堆,但若是真的被送到了部隊,真正的融入了部隊的生活,那麽他們對部隊的熱愛,要遠遠超過其他人。趙濟勇是這樣,他和趙濟勇也差不多少。在他看來,六班長身上的兵味的确少了一些,論怎麽看,都不及顧傳成。
隻可惜,兵味十足的顧傳成,卻面臨着提前退伍的窘境。其實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任何一個人,對部隊這個大家庭而言,都隻不過是路人甲而已,遲早是要脫下軍裝離開的。雖然很多人在脫下軍裝的時候,都是心不甘情不願,但是大多數的人日後回想起來的時候,都以自己當兵的這段曆程爲傲,很少會有感覺到遺憾的時候。唯獨像顧傳成這種,由于外部環境的原因而被迫離開部隊,回想起來這段曆程的時候,才會感到些許遺憾。
但是趙濟勇的話卻提醒了程志超,在顧傳成提前退伍的事情上,他可以說是一點話語權也沒有,不過如果真如趙濟勇所說,發動全連的人寫一封聯名信的話,至少也可以給顧傳成些許的安慰。
隻是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随即又被程志超否決了。要處理顧傳成,将他提前退伍的事,目前爲止,還僅限于小範圍傳播的保密階段。如果他們聽風就是雨,真的寫下了這封聯名信,恐怕旅座看了之後,馬上就會龍顔大怒,說不定顧傳成連這撥兵都沒有帶完就得打背包回家。
趙濟勇對寫聯名信的事情相當的熱心,這邊程志超正在腦海中否決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構思聯名信的内容了。程志超看到興緻盎然的樣子,本不想打消他的積極xing,想了又想之後,決定還是将心裏的顧慮說出來。
趙濟勇聽了之後,馬上就蔫了,他隻想到寫聯名信可能會對顧傳成有幫助,但卻渾然沒有考慮到這封聯名信涉及到的内容竟然是正處于保密階段的敏感内容。
兩個人在廁所裏密議良久,卻是毫頭緒,隻好長歎一聲,各自回到了宿舍脫衣就寝。往常的時候,熄燈号響過之後,如果顧傳成沒有發神經,給大夥加練的話,基本上不到十分鍾就鼾聲四起,可是程志超這一次回到宿舍之後,卻聽到顧傳成不住的翻着身,時不時的還發出一聲輕歎。
程志超出去的時候,本以爲他睡着了,可是現在聽到他翻身歎氣,就知道他在自己出去的時候是在裝睡了。明明知道他一去這麽長時間,卻沒有到廁所裏察看,可見顧傳成此時也心亂如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隻聽得顧傳成一聲沉重的歎息過後,從床上坐了起來,披衣下地,走出了宿舍。程志超心中一動,鬼使神差一般的也下了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昏暗的燈光之下,隻能看到顧傳成孤零零的身影緩緩的向廁所方向走去,走廓的照明燈将他的身影拖得老長,顯得加的孤獨凄涼。
他進了廁所之後,程志超就倚在廁所外面的牆上,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站着。足足過了十來分鍾,顧傳成還沒有出來,程志超心下不安起來:“老顧不會是一時想不開,趁大夥都睡覺的時候,要尋短見吧?”越想心裏越覺得發毛,不敢再耽擱,急忙推門而入。
和走廓相比,廁所裏的照明要好得多,程志超進去之後,一眼就看到顧傳成正以一個和自己剛才差不多的姿勢靠在口,左手夾着一個煙卷,右手不住的摩挲着領口的領花,深邃的眼神裏一片空洞。
本來是害怕顧傳成尋短見而要進來救人的程志超看了這個場面,反而愣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了。看到顧傳成擡起頭看着自己,急忙低聲打了一個招呼:“班長……”
顧傳成看到是他之後,臉上的表情馬上恢複如常,皺着眉淡淡的說道:“怎麽搞的?鬧肚子了?才回去不到十分鍾,又來一趟?”
“沒有鬧肚子,隻不過睡不着,想找班長談談心。”
“這可真是難得啊。”顧傳成呵呵一笑,“我記得自從入伍以來,你就從來沒有主動找我談過心,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的?”
程志超習慣睡的摸了摸鼻子,咧嘴擠出一個笑容:“有煙沒有?給一支。”
顧傳成一愣:“煙?我記得你不是不吸煙的麽?什麽時候學會的?”
“到現在也沒有學會,就是看班長一個人抽悶,怕班長抽得發悶,所以陪你抽一根。”
顧傳成又是呵呵一笑,甩給了他一根:“别抽糟蹋了,這可是地産煙,隻在本地出售,外地人根本就抽不到。”
程志超也不知道“地産煙”是一種什麽煙,伸手抄過,看了看牌子,是一個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牌子,也沒做多想,從顧傳成那裏取過打火機,點着了煙之後,抽了一口,極其不熟練的将嘴裏的煙噴了出來。
顧傳成僅憑這一個動作就已經看出這家夥還真沒有學會抽煙,但是也沒有點破他,隻是雙手抱胸:“難得你程大少爺今天賞臉,找我談心,我這個當班長的怎麽也得好好配合一下,說吧,要談什麽内容。”
程志超沉默了半晌:“其實也沒有什麽要談的,就是心裏覺得很悶,卻又不知道因何發悶。班長,你當兵多少年了?”
“身爲一個兵,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兵班長當了多少年的兵?”
“就是随口一問。”程志超又摸了摸鼻子,“班長老家是哪的?”
“山東陽谷的。”雖然感覺到程志超這個家夥今天有些奇,但是這個問題,顧傳成還是很痛的就回答了。
“陽谷?”程志超一愣,這個地名他太熟悉了,就算的時候課本上沒有提過這個小小的縣城,可是一本《水浒傳》卻讓他從小就記住了這個名字。“好地方啊,和武松是同鄉。”
顧傳成點了點頭:“和武大郎以及西門慶也是同鄉,我的老鄉之中,還有一個姓潘的女人也挺有名的。”
“名人故裏,了不得啊。”程志超沒話找話的說道,“不像我,塞外邊城,看起來很大,但是卻沒有多少曆史名人能夠擺出來讓我吹吹牛。”
“你那裏也不錯,全國鼎鼎有名的重工業基地,還是東北軍區司令部所在地。”
“啊。”程志超突然發現,和這位顧班長還真就沒有多少話可聊,隻好歎了一口氣,說道:“過兩天徐大山就能被送回來了吧?”
“問這個問題幹什麽?”顧傳成露出一絲警覺的神sè:“程志超,我可警告你,這件事不是你所能左右的,你老老實實的當好自己的兵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你管也管不了。”
“我知道自己管不了,可是整個兵連裏,我和他的關系是最好的,他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心裏一直不能接受。”
顧傳成苦笑道:“不但你不能接受,連我也不能接受。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當了這麽多年的兵,帶過這麽多的戰士,竟然有一天會在我的手底下了出一個逃兵。”
徐大山這三個字又刺痛了顧傳成的神經,這位程志超和趙濟勇都相當推崇的軍中硬漢整個人馬上就像變成了一隻含怒的豹子一般,雙拳緊握,兩隻手不住的哆嗦着。
但是程志超接下來的話,馬上又如一記重錘一般,将他的怒氣瞬時擊散:“班長,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今天這裏就咱們兩個人,我能不能說一句對不起?”
顧傳成的臉部肌肉一陣扭曲,情不自禁的呻yin了一聲:“我的事,你聽說了?你聽說什麽了?”
程志超沒有正面回答,垂頭說道:“如果我不是和趙濟勇打了那一架,害得你受連累,也挨了處分的話,即使徐大山當了逃兵,你也未必能提前退伍,班長,我現在覺得,真挺對不起你的。”
顧傳成整個人徹底的崩潰了,在不知情的人面前,他可以假裝堅強。可是程志超的話,卻将他外面那層堅硬的外殼情的擊碎,面對着一個已經将自己的底摸得一清二楚的人,顧傳成幾乎毫反抗之力,隻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語調也變得沉重起來:“你怎麽知道的?”
“我也是聽别的說的。”
“除了你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這個消息?”
“知道的人不多,從我和趙濟勇這裏是肯定傳不出去,隻是不知道在别人那裏能不能傳得出去。班長放心,明天我就去找趙濟勇,讓他安排安排,把這個消息封鎖住。”
“能封得住麽?”顧傳成突然笑了起來,隻是在笑的時候,兩隻眼睛卻變得越來越紅,他不想讓程志超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轉頭看向了外,肩膀不住的抖動着。
程志超的眼眶也紅了:“班長,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看你要是現在退伍的話,反而是件好事。”
“怎麽說呢?”顧傳成沒有回頭,依舊是臉沖着戶。
“你想啊,現在你正是年輕力壯的好時候,回老家之後,娶妻生子,幹啥都不耽誤。要是在部隊裏再向上套一級的話,又得多留三四年,那時候再回去的話,可就有點晚了。”
“放屁。”顧傳成沒有想到程志超竟然會用這個理由來勸自己,有些啼笑皆非,笑罵了一句,“我現在才多大,再多留個三四年的話,也不還沒到三十,怎麽就晚了?再說了,我就不能在當兵的時候,把老婆娶了?”
“想法是不錯,而且也極其可行。但是在别人身上可行,在您身上可有點不太現實。”程志超正sè說道,“别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和那天咱們去抓徐大山的時候碰到那個秀姐肯定有貓膩。如果按條令來的話,你一個士官,根本就不允許在駐在找對象,隻不過連長他們眼睜眼閉,對你偏心眼而已。但是他們再偏心眼,也不可能讓你光明正大的把人家娶了,要想結婚,就得等你退伍,到時候不但你老了,就連人家姑娘都老了。”
“你懂個球。”顧傳成回頭瞪了他一眼,歎了一口氣,說道:“其實要真論起來的話,連長和指導員對我算是夠意思了,本來旅部的意思,是讓我現在就回家,但是他們在聽了我的請求之後,冒着挨罵的危險和領導講了半天情,才讓我把你們帶完再走。可是一想到就要脫下這身軍裝,我的心裏就一百萬個舍不得。”
“鐵打營盤流水的兵,不管是你、我,還是咱們連長指導員,都是過客,早晚都得走,隻不過是早走晚走的問題而已。現在我在你眼裏是一是處的兵蛋子,但是兩年之後,我軍裝一脫,咱們兩個在地方見了面,你還能把我當成兵蛋子麽?”
“兩年?”顧傳成冷笑一聲,“程志超,你以爲兩年之後,你真的能走得了?”
“啊——,啊……”程志超結巴了一下,“班長,你可别吓我,我就打算在這裏幹兩年,兩年之後,我還得回去讀書賺錢養老婆呢。”
“你老婆?”顧傳成回想了一下:“那天在車站,你小子還真就把我吓了一跳,看不出來,你小子其貌不揚,倒是挺有女人緣的,一共有三個女人送你,這在咱們連、乃至咱們旅、咱們軍的兵之中,可是前古人,後來者的。那三個女人,都是你老婆?”
程志超抹了一把冷汗:“一個就已經要了我的命了,我還敢打三個的主意?那個長得最瘦的是我老婆。”
“那你以後有的苦頭吃了。”顧傳成說道,“三個女孩子之中,就屬你老婆的身體最糟糕,小臉慘白慘白的,将來娶過門,你程大少爺就等着遭罪吧。”
“就是身子虛而已。”一聽顧傳成在背後說道方曉晨,程志超本能的就不高興起來。換做旁人,他早就反唇相譏了。但是講究方曉晨的,是他的兵班長,而且是一個即将因爲受己等兵的連累而要提前退伍的老兵,讓他實在有些于心不忍,隻好硬着嘴皮子和他犟。
“你老婆是不是僅僅身子虛我不敢肯定,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你和趙濟勇,絕對不會僅僅服役兩年就能回去的,就算是你們想回去,部隊也不可能放你們。”
“笑話,我們兩個硬要回去,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把我們綁上,不讓我們回去?”
“除非你像徐大山一樣,翻牆逃走。”
“……”程志超馬上閉上了嘴巴。
顧傳成冷冷一笑:“我就和你透個實底吧,你們兩個前幾天搞出的那檔子事,如果真按規矩來的話,除名是跑不掉的。但是卻僅僅記了一個大過,很明顯,是有人在維護你。我知道你們兩位在部隊裏的門子都硬,但是門子硬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就是出了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壞處嘛……”
他哼哼兩聲,繼續說道:“壞處就是,很多時候,根本就由不得你們做主,尤其在退伍這件事上,别人不想在部隊幹,隻要‘作’一段時間,時候一到,肯定沒有人留他。可你們二位,現在還在兵連,就已經有好幾股的人盯上了。除了咱們機步連之外,不管哪一股,都是天子門生,一旦踏入此門,你們算是被你們的家長給賣了,就乖乖的在這裏呆着吧。”
程志超越聽越是心驚,連顧傳成這麽一個小人物都已經看出有好幾股的人在盯着自己和趙濟勇,那麽在很多人的眼中,他和趙濟勇就是兩塊féi得流油的五花肉,還是已經被做成紅燒肉的那種。老爺子們一開始就和他半虛半實,說的話裏,有一半是虛的,隻有諸如“幹得好的話,就考個軍校,将來把方曉晨也接過去”之類的話才是真的。這麽做的目的,自然就是想徹底的絕了他們和方越元以及鄭懷柱之間的聯系,從而走上陽光大道。
這個想法,他在上車的時候,就隐隐約約的冒出來過,等到和徐雲福見面的時候,這個想法在第一時間内就化虛爲實。直到出了事,徐雲福悄沒聲的離去之後,又讓他燃起了希望之火,隻是這火苗還沒等旺起來,就被顧傳成一盆冷水澆得透透的。
壯丁,很多時候,真的就和那些所謂的江湖人一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