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朱雀大街上的人多了起來。還有幾個一直以來在裏坊之間影響比較大的人物,帶頭走到了朱雀門前,有些膽怯、但多的是興奮的仰望城頭。
蕭雲鶴站在城頭之上,黑夜之中也看到了城下有一批人正朝城頭湧來。不等他發問,身邊的李晟說道:“大帥,這應該是城中的仕人百姓們,前來歡迎王師了。”
“看來我大齊,還是人心所向麽。”蕭雲鶴滿意的微微一笑,對李晟說道,“傳令下去,派出騎兵招撫使,在國都各條大街、各處裏坊間宣告。大齊王師已然光複皇城,朱泚一黨逆賊匪渠盡皆授首。城中但有朱泚黨羽,歡迎百姓們将其拘押交付王師法辦。另外,國都城中的仕人百姓,之前被迫對朱泚做出妥協和附庸的,一律輕赦其罪,保證不殺人、不抄家、不流放。希望城中百姓與王師緊密配合,一起誅除朱泚餘黨,盡徹底肅清都師。”
“是。”李晟和高固一齊應了一聲,讓行軍司馬等人寫下軍令,安排招撫去了。李晟心中暗自尋思道:漢王的頭腦,還是比較清醒的,并沒有被勝利沖昏。思路也很清晰。團結百姓,是一支軍隊成功的重要途徑。尤其是他後面所說的‘不殺人、不抄家、不流放’,就是專門針對城中的那些仕族豪門。朱泚霸占長城,不可能對這些人不聞不問,少得不要軟硬皆施的拉籠收買。仕族豪門,就是皇權統治天下百姓的助手與幫襯。這些人就像是離大樹樹根最近的土壤,松動還是緊密,直接關系到一顆大樹的存亡。朱泚當權時,這些人當中肯定有不少暗中附逆或是投誠。他們在國都有田有房有産業,在仕人***中有着不可消去的影響力。同時在百姓心目當中,他們也就如同領頭羊。回歸的大齊皇朝想要最的取得人心,仕族豪門就是首先要争取的對象。
盡管這些人的心中,對大齊或許并不是那麽忠誠。他們加注重的,是自己的利益和前途。但眼下,他們的命運與前途,又與大齊緊密聯系在一起了。漢王這樣做,就是在第一時間收買人心。如果能夠獲得仕族豪門的支持,再想去取得百姓們的支持,就要容易許多了。
李晟心中連連歎息:看似一個簡單的決定,卻透出這許多的學問。一個年僅二十出頭的親王,居然能夠這樣駕輕就熟、幾乎不用思考的做出這樣的判斷,足以見得他的政治眼光是何等的敏銳。
面對國都西門數萬朱泚叛軍餘黨,皇城朱雀門大氣凜然的緩緩打開。當那一聲聲沉重的‘咂咂’聲傳來的時候,守候在朱雀門前的仕人百姓們,心中都忍不住有些激動起來。曾幾何時,這扇大門就是這樣每天卯時三刻開啓,未時末刻關閉。大齊的皇親國戚官員将軍們,走進這裏,操持着大齊國家的命脈生計。
可是,這座面對國都核心大道朱雀街的大門,好像還從來沒有在這樣的黎明破曉時分開啓過。從城門裏奔騰而出的兩隊騎兵,鐵蹄踩踏着青白闆道,個個手提銅鑼震震敲響,大聲高喊:“朱泚伏誅,大齊光複帝都!”
這一波聲浪,就如同興奮劑一樣,讓城門邊的百姓們一聲歡呼起來。當蕭雲鶴的軍令被傳達的時候,有許多人拍額慶幸,幾乎就要得意忘形。
數百騎兵出了朱雀門,迅速分隊跑入了各條大街,敲着銅鑼大聲宣讀蕭雲鶴頒布的軍令。
這座一夜未眠的巨大城池,在黎明時分幡然醒神,就如同一個久染沉疴卧床不起的病人,得了神仙良藥,在瞬間恢複了生機。
蕭雲鶴站在高高的城頭之上,看到國都城中各家各戶的***次遞點亮。奔入各街各坊的騎兵,就如同是一條火藥線的索引,所到之處,***亮起,歡呼響起。讓國都這位巨人的血脈再一次流暢通順。
漸漸的,各街各坊的居民們,依次走出了家中。開始隻是暗自交頭結耳詢問情況,同時又聽到響亮的銅鑼聲和軍士們的高喊,這才紛紛确定了這件連做夢都法相信的事實--一夜之間,朱泚覆滅,大齊回來了!
所有的裏坊、街道,開始有了絡繹不絕的人群。這些人有的在高聲大笑亢奮不已,有的忍不住痛哭流涕跪地謝天,有一些人,拿出了鞭炮、銅鑼、彩帶,走上大街搞起了歡慶。
還不到卯時末刻,天空仍然有些陰暗,深秋時分,是有些寒冷。可國都城内,因爲聚集了成千、成萬甚至是數十萬的百姓,而變得熱烈沸騰,将秋天的蕭瑟和寒冷一掃而盡。
蕭雲鶴一直靜靜的站在城頭,舉目看着城中的一切。朱雀城頭下,已經有許多人高呼起了‘大齊萬歲’,面對城頭那一面鮮紅的唐旗跪拜行禮。黑壓壓的人群往朱泚大街這邊聚集而來。寬愈百餘步的大街道,平常可以并排擺上近百輛馬車,這時候居然變得水洩不通。亢奮激動的百姓們,個個情緒激動,此起彼伏的高呼‘大齊萬歲’,大有排山倒海之勢。
畢竟,從此不用被小醜賴們欺淩、不用做亡國奴了!
朱雀城門大開,門口僅有六名站崗的軍士。可百姓們卻十分自覺的沒有擾亂轶序,也沒有朝朱雀大門裏湧進來。同時,有許多居住在城中的朱泚逆黨,被仕人百姓們從宅第中揪了出來,沿途受盡了唾棄、謾罵、厮打,然後被扔到了朱雀大門前,個個臉青鼻腫衣衫淩亂的跪成了一片。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城樓之下,傳來了一陣憤怒的咆哮。好些個百姓忍不住就要撲上前去,親口咬下那些逆黨身上的肉來。
蕭雲鶴站在城頭足足看了半個時辰,沉寂如水的臉上,終于漾了一波發自内心的微笑,對身後的李晟等人揚了一下手,說道:“走吧。是時候去看看城西的那些人了。”
李晟和高固臨走時再朝城樓下看了一眼,齊齊抽了一口涼氣:千軍萬馬的軍隊見多了,這麽多的百姓聚集在一起,卻還是頭一次見到。
僅僅一條朱雀大道上,怕是都有十萬以上人吧!這些人齊齊跺一下腳,會不會整個國都城發抖甚至是崩坍呢?!
蕭雲鶴和李晟、高固、宋良臣,帶着幾名近衛,下了朱雀城門,來到了城樓下。當他們騎着馬剛剛出現在朱雀門前的時候,百姓們最先一眼看到了那一面飄揚的軍旗。
疾風獵獵,戰旗招展。
“看,是唐軍的統帥和将軍們!”
“好威風!”
“王師,真正的王師啊!”
百姓們頓時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高呼,迎在最前的一些人,已經跪倒下去,激動的大喊起來:“小民等人恭迎大将軍!”
緊接着,龐大的人群,如同次遞的潮水一般,層層落下,全都拜倒了下去。嘴裏喊着不同的話,彙集在一起,形成了海嘯一般的狂音。巨大的聲浪,幾乎讓整個國都城裏形成了一股飓風。
跪在地上的那些朱泚黨徒,駭得一陣篩糠似的發抖,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起。
高亢的呼聲,經久不歇。震得蕭雲鶴那顆心,有胸腔裏突突的狂跳。
這就是百姓的力量、人心的威力!摧山拔嶽,易于反掌。
蕭雲鶴騎在馬上,朝着身前的數萬萬人拱起手來,标标直直的行了一禮,大聲喊道:“鄉親們!讓你們久等、讓你們受苦了!如今王師歸來,大齊重振雄風。本王在這裏,感謝各位的支持。大家都請起來吧!”
領頭的一些仕人們率先站了起來,齊齊看向那名騎在馬上的年輕人。其中有幾人頓時一驚,忍不住輕聲嘀咕起來:“一位将軍!居然是他!”
“是啊!原本以爲神策軍攻下皇城,唐軍統帥不是李晟就是楚彥,怎麽會是……”
“這樣的一個人,有可能會打仗麽?還是挂了個名出來領功?”
“那誰知道!……”
幾個人有竊竊私語,在巨大的嘈雜聲中并不現形。可蕭雲鶴離他們很近,雖然沒有聽清楚他們說了一些什麽,但從他們的眼神表情裏,已經讀出了許多的懷疑和不信任。
蕭雲鶴微微一笑,心中暗自道:日久見人心,毀譽自有公理在。以前的‘一位将軍’是如何的不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管不着。從今天起,我就是一位将軍。我将試着去忘記‘蕭雲鶴’這個名字,好好的重開始這一段暫的人生。就從收複帝都的這一刻開始,大齊的命運,永遠跟我息息相連。
蕭雲鶴感覺,至從重生的那一天起,今天頭一次發覺自己又有了足夠的信心和激情,要将大齊的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大齊的天空下,不能少了一個立于天下之巅、斡旋乾坤的人。
而這個人,必須是自己!
至少,不久以後的将來,必須是我!
蕭雲鶴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裏迸射出充滿自信的慷慨神色,凝神看了離自己最近的那些仕人豪紳幾眼。那些人紛紛微吃了一驚,齊齊低下頭來,不再交頭結耳低聲竊語了。蕭雲鶴對身後的幾名甲士說道:“将這些朱泚一黨的逆匪,先行拘押起來。”在人群的歡呼聲中,數十名逆黨成員,被推推攘攘的帶走了。
蕭雲鶴輕揚了幾下馬鞭,提着馬兒朝這些人走近了幾步,臉上挂着和洵的笑容,對他們說道:“諸位深銘大義,本王已然知道。日後自當會在皇帝陛下面前,爲諸位美言進谏。還望諸位不辭勞苦,跟随本王前往國都西城三門,勸降叛軍。”
那幾十個領頭的仕人豪紳們頓時一驚:去西城……勸降叛軍?稍有什麽差池打起來怎麽辦?
蕭雲鶴從他們的表現中明顯看出了這一層意思,不等他們開口,馬上說道:“放心,隻要你們同去即可。本王,以生家性命作保,保證你們的絕對安全。”
這些人猶豫不決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做聲。對于之前的一位将軍,這麽一個纨绔子弟,這一些久居京城的仕人豪紳們當然清楚……這樣的一個人物,值得信任麽?
剛剛還熱鬧非常的場面,頓時變得有些怪異起來。後面的大堆百姓,都踮起腳尖來看着前來這個騎着高頭大馬的将軍,不知道他在和領頭的一些人在說些什麽。
李晟在身後感覺有些悶氣,拍馬上前幾步說道:“爾等都是大齊的子民,是仕族大夫,理應有國仕之風,急功好義。眼下漢王大人給了你們這麽好的機會将功折過,居然還要遲疑?”
蕭雲鶴輕揚了一下手,微笑道:“良器,我不想勉強他們。”李晟拱手應了一聲,忿忿然的退了下去。
那些仕人豪紳們不由得有些驚疑:看那情形,連大齊有名的萬人敵大将軍,都對一位将軍惟命是從了?半晌後,其中一人說道:“既然王爺都不害怕,我們還怕什麽?跟他去吧!”
“是啊!咱們這麽多人,王爺又帶了兵,怕什麽?”
“那便……去吧!”
不久以後,仕人豪紳們算是達成了統一意見,願意跟着蕭雲鶴一起去西城。蕭雲鶴讓李留在朱雀門主持大局,自己隻帶着宋良臣和高固與幾名甲兵前往西城。聯想到那些仕人豪紳們的舉動,蕭雲鶴心中忍不住暗自發笑:你們還有選擇的餘地麽?我這樣發出邀請,隻不過是給你們台階下罷了。要是我一聲喝令下來,你們還敢不從麽?真是給臉不要臉。仕人豪紳們,曆來就是喜歡這樣的矯情。
蕭雲鶴心中想得十分的清楚,西城那邊的叛軍,必須以和平的方式來解決。不然在國都城裏打起來,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眼下唐軍正得人心,大可以利用這股壓倒性的優勢,讓叛軍餘黨就範。如果不把仕人豪紳們這幾隻‘領頭羊’牽走,我怎麽号召這數萬萬百姓到我背後來支持?!
巨大的人流,跟随着蕭雲鶴等人朝國都西城緩緩湧動開去。讓那些仕人豪紳們有些膽戰心驚的是:以前那個花天酒地百一用的‘一位将軍’,現在居然像是全身都長了膽一樣,幾乎沒有帶兵前往西城。他的身邊,除了掌旗的騎使和那個巨蠻的黑漢子,一共都隻有七八個騎兵親随。
盡管有些忐忑不安,但畢竟國都城中的百姓人數衆多。大家都聚到了一起彼此壯膽,跟着蕭雲鶴朝西城走去。
與此同時,駐守在國都西城的叛軍羽黨,已經有一萬餘人聚集到了春時門城下。這些人兇神惡煞的舉着弓箭拿着刀槍,對着身前一批黑壓壓的人群。
國都城中的百姓們,早就恨死了這些爲非作歹的叛軍。當聽聞皇城已經被王師收複以後,居然有一些民間義士召集了百姓,齊齊聚集到了國都西城,要找叛軍餘黨的麻煩。而且人數越來越多,起初還隻是一些不怕死的丁壯,後來各個裏坊裏的男女老幼、仕人平民全都出來了,洶湧的人潮将叛軍們圍困在國都城牆邊,大聲謾罵,投擲雜物。
這個情況,叛軍的幾個大将還真是始料不及。他們沒有想到,一向乖巧軟弱得像綿羊一樣的百姓,今天居然全都不怕死的沖過來了。要不是自己人手中還有這些淩厲的刀槍劍戟,怕是都要被這些百姓們撕成碎片了。同時,盡管叛軍們現在也恨死了這些百姓,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再輕意的招惹這些人。
衆怒難犯!雖然有幾萬大軍,但這國都城中有百萬居民,城外有唐軍主力大軍,皇城裏也是唐軍,異于就是處于一個絕境。
叛軍的幾個領頭将軍們也不傻,他們清楚的明白了,越是這時候,越要沉住氣。這幾萬軍隊,任誰都不敢輕視。自己這些人,現在還有跟唐廷叫闆、談條件的權力。
蕭雲鶴等人在人群中,就如同乘風破浪的船隻,百姓們見了那面大旗,紛紛讓出道來。
正當春明門前的叛軍大将們感覺進退不由己、騎虎難下的時候,人山人海的百姓群中,突然像潮水一般湧開了一條道兒。一面醒目的“李”字大旗朝春明門邊走來。
蕭雲鶴騎着一匹紅白參半的寶駒,身上穿着滿是傷痕血迹猶存的盔甲,手執一根馬鞭,單騎獨自向前朝叛軍的弓箭陣前走來。他的臉上,挂着比自信和冷靜的微笑,靜靜的掃視了那些緊張兮兮的叛軍們幾眼。
成千上萬的刀槍,發陣一陣嚯嚯的铮響,全都對準了蕭雲鶴等人。弓箭拉出的咂咂聲,是響成了一片。黑黝黝的箭頭,從四方八方瞄準了蕭雲鶴所在的這一塊丸之地。
“我有百萬雄師整戈待旦。”蕭雲鶴居高臨下的看着那幾員叛軍領頭的将軍,語調平靜如同聊天一樣跟說道,“你們,想要放馬一戰麽?或者是,願意跟我談一談?”
萬餘叛軍的隊列,和萬千上萬的民衆人海之間,隔了一條三四步寬的道兒。蕭雲鶴單騎一人立在那裏,猶爲醒目,已然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黎明時的秋風,吹着他頭盔的紅纓和戰袍輕盈的飛舞。盔甲上的血迹已經全部幹涸,讓這副鐵黑的戰甲看起來有些破敝和陰晦,卻顯得英氣勃發。青馬如同他的主人一樣,傲然的站立在場中,仿佛還十分享受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時時的驕傲的昂起脖子長嘶一聲,讓那些離蕭雲鶴的叛軍一陣陣緊張。仿佛還有些忌憚這一騎會飛突上前。
緊握着刀槍弓箭的叛軍們,有些拿不定主意,心中卻是越來越緊張,個個緊縮着身子嚴陣以待,手心裏都冒出了汗來。
蕭雲鶴輕甩了兩下馬鞭,提馬上前兩步,依舊用他平緩的語調說道:“怎麽,你們是不是要商議一下才能做出決定?那好,本王就站在這裏等着,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好好考慮。還有,如果要取我性命,隻須要一箭就行了。用不着這麽多刀槍對着我。”
蕭雲鶴這一上前,圍在最前的叛軍居然不約而同的退了一步,煞是緊張。眼下這場面可就有些詭異了,一萬餘人,居然在蕭雲鶴一騎面前,朝後退了一整整一圈,一陣衣甲刀槍的響聲四下響起,頗有些混亂。
片刻後。從叛軍人叢裏走出了三名将軍來,其中一人大喝道:“收起刀槍。”
衆軍聽命,刀回鞘箭歸壺。劍拔弩張地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蕭雲鶴也朝後面揮了一下手,大聲道:“鄉親們,也請你們稍安勿躁,退後十步。”百姓們聽見了,也都十分聽話的緩緩朝後退去。
那三員将軍走到了蕭雲鶴跟前來,不約而同的仰頭看向蕭雲鶴。眼中的神色。或兇唳、或氣憤、或懊惱,頗爲複雜。但唯一相同的是,都有些緊張不安。
蕭雲鶴看了他們一眼,微微一笑:“看來,你們已經有主意了?”
“我們願意與漢王坐下來,好好談一談。”領頭的一員将軍。年齡大約四十餘歲,身高體壯,粗着嗓子說道,“但漢王也要保證,至少在談判期間,你的大軍不會趁虛前來攻擊我們。”
“可以。”蕭雲鶴挑起嘴角來,自信的笑了一笑,“我是滿懷誠意而來地,這一點你必須相信。都是大齊的子民,其實沒必要刀戈相向。這就是我心中想的問題。本王甚至可以,和你們一起進到春明門的城阙裏。再坐下來細談。”
“哦?”此言一出,那三名将軍都驚詫了一番:孤身入虎穴。果然有點膽氣!
蕭雲鶴的神色依舊十分自然,拿着馬鞭朝春明門的方向指了一指:“怎麽,不歡迎麽?”
“當然不是!”三人異口同聲,居然有些喜出望外。
“那便在前引路。”蕭雲鶴輕揚馬鞭抽在青馬地馬臀上,緩緩向前。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高固和宋良臣,步跑了上來跟到了身邊。蕭雲鶴對他們說道:“高固,你掌着帥旗與我進去走一趟。宋良臣,帶着這幾個兄弟。維護一下百姓們的治安。切忌,不可以造次胡爲與春明門大軍發生任何沖突。違令者。斬!”
宋良臣瞪大了眼睛心裏一下就憋屈上了,本想吼上兩嗓子堅持要跟着蕭雲鶴一起進去,但聽到‘違令者斬’四個字,又隻得咬牙切齒的忍了下來。他轉身就對身後站得最近的那群仕人豪紳們怒吼道:“都聽到漢王大人的軍令了麽?誰敢造次,俺這手中鐵棒可不饒人!”
一群人吓得心驚膽顫,齊齊朝後縮去。
看到這個光景,那幾個叛軍将領再不懷疑,彼此相視了一眼,齊聲道:“漢王請!”說罷,一揮手,叛軍陣列中,就讓出了一條道來。
蕭雲鶴輕拱了一下手,微笑道:“諸位同請!”說罷,就和高固二人,策馬走入了叛軍人叢中,朝春明門走去。二人剛剛進到人群中間,讓出的那條道兒馬上又像是洪水開道又彙合到了一起,變得密不透風。隻是這些叛軍,沒有像之前那樣舉着刀槍了。百姓們,也十分自覺的站到十餘步開外。
兩撥人,開始了另外一種對峙。數萬人,都在等着那個孤身進入敵軍重圍的漢王,傳出消息來。
蕭雲鶴策馬走到了春明門前,翻身下馬,沉着城阙的樓梯向上走去。
一百多年了,大齊地城牆除了多了一些灰舊,幾乎沒有什麽改變。這讓蕭雲鶴感覺一陣熟悉的親熱。前世身爲皇帝,自己曾多少次踏上國都地九門雄關,眺望這八百裏秦川錦秀河山。如今重登樓阙,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心境和際遇。他地心中,難免生出一些感慨來。
三名叛軍大将軍,帶着身後的數十人近衛鐵甲,如同綁架一般簇擁着蕭雲鶴和高固,上了城樓,進了城樓上的青磚城阙裏。
數十名鐵甲站到了門外,那三名将軍,依次魚貫走了進來,環伺在蕭雲鶴旁邊。
蕭雲鶴四下看了一眼,指着屋中的坐位說:“坐呀!”
那三人一愣神:奇了怪了,怎麽感覺你像主人,我們是客了?
三人面面相觑看了幾眼,心中各懷忐忑的依次坐了下來。高固已經将那面帥旗好好的收攏了起來,一手支腰一手握劍,沉寂而威嚴的侍立在蕭雲鶴身後。
衆人都入座已後,場面曾一度陷入沉靜。蕭雲鶴細細的玩味着這種感覺與心境,不由得牽動嘴角微微一笑:“你們三個,怎麽比我還緊張?這裏是你們數萬大軍地本營。本王單槍匹馬而來,你們莫非還有什麽顧忌?”
蕭雲鶴直言語挑破了那一層紙,讓那三人齊齊一愣,然後都有些尴尬的幹笑起來,紛紛說道:“漢王,果然是好氣魄。”
蕭雲鶴是混迹軍旅出身地人,對武人的脾性摸得最透。和他們相處,要比和仕子文人們相處容易得多。許多的時候,不需要拐彎抹角冷嘲熱諷。有什麽話,打開了天直接說出
是最好的。
果然,蕭雲鶴聽似有點傻愣又帶點诙諧的一句話,讓現場有些凝重的氣氛變得輕松了許多。那三人各自看了彼此幾眼,由一人打頭說道:“漢王,這一仗打下來,我等是敗得心服口服,沒什麽可說的。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這幾萬兄弟,都是有罪的人,不敢奢望朝廷會如何的善待我們。隻不過,我們仍然抱着一絲希望,但願能有一個好的結果。不然,我們甯可今日戰死在國都西城,也好過在日後被朝廷算賬。”
蕭雲鶴一聽這句話,心裏頓時有些樂了:看來這些人,并不憨傻。他們對眼下的情形和自己的處境,看得還算清楚。他們所說的‘一個好的結果’,意蘊就比較複雜了。雖然沒有直接跟我提條件,卻是在套我的話,先打探清楚我的底線,再來跟我讨價還價。
這點小心思,何必搬到我的面前來賣弄呢?
蕭雲鶴笑了一笑,說道:“我之前就已經說過了。同是大齊子民,我們沒必要相互殘殺。朱泚謀逆,他是逼我動的手。不殺之以謝天下、靖乾坤。可是你們這些人,我知道,許多都是迫于朱泚的淫威,身不由已不得不聽命于他。之前你們幹過什麽,那是各爲其主,怨不得你們。我也沒想過要跟你們秋後算賬。隻要你們真心投誠,我能保證你們的安全。”
蕭雲鶴地話也說得十分的清楚。底線也交待出來了:不計前嫌,保證你們的安全。
那三人果然都面露出喜色,而且看似松了一口大氣。其中一個比較年輕點的将軍急忙說道:“漢王,末将是個隻會厮殺的粗人,不會咬文嚼字。說句不好聽的話,大人今日說的這些,能算得了數嗎?”
蕭雲鶴身後聽高固頓時濃眉一皺瞪起三角眼:“大膽!漢王大人身爲天下兵馬大元帥,總督帝都平叛及撫民各項大事。大人如若做不得主。今日爲何又隻身入龍潭出現在這裏?莫非你以爲,大人是個喜歡兒戲之人?!”
那個年輕的将軍看來也是個心浮氣躁之人,聽到高固這一聲厲喝也有些上火了,忿忿地叫道:“人心隔肚皮,我等哪裏會知道漢王是何許人。多問兩句,有啥打緊。你兇什麽兇?!”他旁邊兩人連忙一起上前勸慰。蕭雲鶴也揚手止住了高固,好歹沒有再争吵起來。
軍營裏面,這樣的事情太過常見,蕭雲鶴根本沒有把它當回事。繼續神情自若的說道:“這位将軍說的話,也不道理。畢竟事關幾萬人生死,多問一些情況是應該的。那我就實不相瞞的告訴各位吧。這一次收複帝都之戰,由本王全權統領。一切事宜,便宜行事,不必再請示聖意。于是我勸你們,在我能夠拍闆做主地時候。做出你們正确的選擇。如果真要到了那一天,這些事情捅到朝廷上讓。那些士大夫在皇帝面前七嘴八舌的進言議論……那時候人多嘴雜,而且此一時彼一時。就真是不太方便辦事了。”
一句‘此一時,彼一時’,讓這三個将軍心裏都寒了一寒,他們想道:要是我們現在猶豫不決沒有投誠到漢王麾下,那麽等到皇帝過問的時候,就不會是眼下這種情形了。朝廷上有盧杞那樣心胸狹隘的小人在,要是撺掇起皇帝來要将我們一打盡,豈不是好局盡失、全盤皆輸?如今趁着手中仍有兵馬、占據着國都城門。不如就跟眼前這個漢王好好談談條件,遠好過以後跟大齊朝廷正面交鋒。
那三個人都是常年在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彼此眼神略作交流,各自微微點頭,算是統一了意見。稍後他們其中一人說道:“漢王大人肯孤身一人到春明門的城頭上來,足以見得你的膽魄和大氣,以及對我們這些兄弟的誠意。既然漢王是這樣的磊落男兒,我等也不願意枉作小人。開誠布公地說,假如我們全部放下武器投降,漢王,會如何處置我們這些兄弟?”
“很簡單。”蕭雲鶴站起身來,面色也變得堅毅而又果敢,豎起一支手指說道,“其一,全赦你們以前犯過的罪行。我知道你們有顧及,以前跟着朱泚,或多或少地都幹過一些壞事。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你們也絕非主謀,這些事情,我一概既往不咎。”
“其二。你們既然投誠,也就是大齊地軍人。我會将你們與朔方軍混在一起重編組。原有的将軍、都尉及大小将佐,官職不動,但都要服從調譴進行一些平級調動。而且,你們三人因爲投誠有功,我還會在皇帝面前表奏你們的功勞,或多或少還會有些升遷。”
“其三。你們的糧草、軍饷以及傷員的醫治,全部由本王一力承擔。你們不必有什麽後顧之憂。我保證不會委屈一名投誠的士兵,也不會讓一個傷員缺醫少藥。”
三句話說完,那三個人‘嚯’的一聲齊齊站起,驚喜而又意外的叫道:“當真?”
蕭雲鶴差點将那句‘君戲言’脫口而出,在嘴邊醞釀了一下,改口說道:“千真萬确。如有食言,形同此幾!”說罷,右臂急展拔劍揮出。一道白光突閃,蕭雲鶴身前地那一面矮幾瞬時被砍斷一角。
那三人頓時被駭了一下,異口同聲的脫口而出:“好劍!”
那一劍下去,榆木地厚實矮幾一角被平平削過,幾乎沒有發出發太大聲音,哧啦一聲細響,就被砍下一角來。
‘咣啷’一聲,蕭雲鶴手中寶劍歸鞘,然後凝神看着這三人,朗朗說道:“還有何疑慮,不妨一次說來。本王再次強調一句,同是大齊子民,我不想太多的人流血死亡。你們的決定,不僅僅是關乎自己的生死存亡,關系到家世門庭的榮辱和妻子兒女今後的一切。希望你們,謹慎選擇。”
蕭雲鶴的這一些舉動和言辭,足以用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來形容。一招一式,都打在了叛軍将軍們的軟肋上。他們在乎的,外乎就是生死存亡,包括自己家人宗族的命運。蕭雲鶴将話挑得夠清楚了,負隅頑抗,必死疑,全家受牽連;棄械投誠,那就即往不咎,依舊像以前一樣過安穩的日子。
這樣的好事,到哪裏去尋?
那三名将軍頓時樂開了花,但同時又有點不可置信,畢竟這樣的條件,實在是太過寬大。其中一人對蕭雲鶴說道:“漢王明鑒。并非是我等小肚雞腸。隻是眼下大人雖然答應了我們寬宥處理,可是萬一哪一天,朝廷就翻起老帳來要治我們的罪,那該如何是好?”
“本王會在皇帝面前,一力承擔,爲你們做寶。”蕭雲鶴毫不猶豫的果斷說道,“隻要你們從今往後,洗心革面,忘記自己曾經跟随着朱泚,隻記着自己是大齊的子民、大齊的軍人,從此走上正途。那麽,本王可以憑着身上太宗皇帝的血脈起誓,絕對保障你們的安全與前途。”
“好!漢王大人果然是一諾千金的爽男兒,我等再疑慮!”那三名将軍走上前來,在蕭雲鶴面前齊嶄嶄的單膝一拜。‘啪’地一聲抱起拳來,齊聲說道:“從此我等,誓死随漢王麾下,效犬馬之勞!”
“哈哈,好!大善,大善!”蕭雲鶴開心的大笑起來,大踏步上前将三人扶起,将他們的手拉到一起。沉聲說道,“三位将軍識得大體,真是大齊之幸事,天下之幸事。如今免去一場兵戈浩劫,我大齊添了數萬熱血男兒。三位的功勞,并不在小啊!”
那三人也呵呵的大笑起來:“漢王大人過獎。我等都是有罪之人。但求安生,不敢奢望功能賞賜。”其中那個年輕點的,走到高固面前,一抱拳,凜凜然說道:“這位将軍,末将粗鹵冒犯虎威,還請将軍不要介懷。如果心裏還有什麽過意不過的,沖我這胸口來上兩拳。”
高固哈哈的大笑:“光是搗你兩拳怎麽夠?好歹要和一起大飲十壇好酒,看誰先醉死,才算是個了斷!”
“好!好豪氣!”那名将軍粗聲大笑起來。“我就喜歡跟這樣直來直去地漢子打交道。末将丁仨,平生沒有什麽愛好。隻好喝上兩杯。今晚。末将就鬥膽,要和将軍拼上一回。”
“好。”高固興頭上來。豪氣風發的說道,“隻要大人準許卑職飲酒,高固就跟丁兄拼上一回!”
蕭雲鶴在一旁呵呵的笑了起來:“高固說這話,好似本王平日裏有些不近人情了?如此也罷,今晚,我們就在國都城外擺個十裏長宴,歡慶帝都回歸,同時歡迎諸位慷慨投誠。從今往後,以前的事情不許再提。我們都是血肉肝膽的好兄弟!”